從默啜可汗到毗伽可汗，後突厥與唐朝從且戰且和，之後後突厥向唐朝爭 取和親及互市。同時，可汗的牙帳也從黑沙南庭移到於都斤山。為釐清雙方交 戰的過程和汗庭行往漠北所代表的意義，不僅要借助漢文、突厥文的史料，更 要對蒙古高原上的遊牧生業有所理解。
有關默啜晚期與唐朝的戰爭跟和談，要從景龍二年開始談起。景龍二年，
張仁願乘默啜四征突騎施築三受降城。先天元年(712)，後突厥遺使求和。後突 厥向唐親請求和親，派出楊我支特勤娶唐朝宗女︰
乙末，上御安福門，宴突厥楊我支，以金山公主示之；既而會上傳位，
婚竟不成。299
從中可見景雲二年睿宗准許楊我支特勤娶金山公主，但因為翌年玄宗繼位，和 親取消。同年，受後突厥役屬的奚和霫從東北方入侵︰
壬辰，奚、霫犯塞，掠漁陽、雍奴，出盧龍塞而去。幽州都督薛訥追擊 之，弗克。300
開元元年(714)，默啜再派楊我支特勤和親︰
八月，突厥遺王子楊我支來求婚，以蜀王女南和縣主下嫁楊我支……301
299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0，先天元年春正月乙未條，頁 6671。
300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 210，頁 6678。
301王欽若，《冊府元龜》，卷979，頁 114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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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我支死，詔宗親三等以上弔其家。是時突厥再上書求昏，帝未報。302
這次，玄宗雖然答應楊我支特勤娶南和縣主，但由於楊我支去世而告終，《新唐 書》並沒寫明楊我支特勤去世的年份。而在先後兩次談判之間，後突厥與唐朝 後突厥與唐朝的戰爭並未停止︰
先天中，突厥圍北庭，詔(褚)璆持節監總督諸將，破之。303
是時，佺帥左驍衛將軍李楷洛，左威衛將軍周以悌發兵二萬、騎八千，
分為三軍，以襲奚、契丹……虜追擊之，士卒皆潰。佺、以悌為虜所 擒，獻於突厥，默啜皆殺之；楷洛、可利脫歸。304
以上第一段史料引自〈新唐書‧褚遂良傳〉附褚璆傳。吳貴玉認為在「先天 中」，即是先天之末。305換言之，後突厥征突騎施應該從先天二年(713)後半持續 到開元元年(714)。第二段出自《資治通鑑》，可見是年的戰場不僅有西北的北 庭，還擴大到東北邊疆，鄰近奚和契丹的住地。大體而言，景元元年到開元元 年，後突厥和唐朝都處於且戰且和的狀態。這幾年的戰場分別在西北方北庭、
東北方華北北沿，這是由唐朝三受降城在呼和浩特平原一線建立起鞏固的防 禦，使後突厥難以直接越過陰山進攻。突厥諸部將攻擊目標放到北庭都護府，
將東北戰場交由奚、霫、契丹等屬部來負責。
開元二年(715)，默啜派移涅可汗、同俄特勤、火拔頡利發等圍北庭未果，
戰況逐漸轉向對後突厥不利︰
302歐陽修，《新唐書》，〈突厥傳〉，卷215，頁 6048。
303歐陽修，《新唐書》，卷105，〈褚遂良傳‧附褚璆傳〉，頁 4029-4030。
304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0，唐先天元年夏五月條，頁 6672。
305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下冊，頁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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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二年，遣其子移涅可汗及同俄特勤、妹壻火拔頡利發石阿失畢率精 騎圍逼北庭。右驍衛將軍郭虔瓘嬰城固守，俄而出兵擒同俄特勤於城 下，斬之，虜因退縮。火拔懼不敢歸，攜其妻來奔……306
在火拔部出走的同時，其他部落也相繼降唐，當中包含了西突厥十姓、葛邏 祿，還有其他一些被征服部落︰
十姓左五咄姓、右五弩失畢俟斤皆請降，葛邏祿、胡屋、鼠尼施三姓、
大漠都督特進朱斯、陰山都督謀落匐雞、玄池都督蹋實力胡鼻率眾內 附，詔處其眾於金山。307
開元三年，西域及漠北突厥部落大批降唐。308開元四年(716)，默啜討伐拔野 古，回師途中遭遇突襲而死︰
四年，默啜又北討九姓拔曳固，戰于獨樂河，拔曳固大敗。默啜負勝輕 歸，而不設備，遇拔曳固迸卒頡質略於柳林中，突出擊默啜，斬之，便 與入蕃使郝靈荃傳默啜首至京師。309
毗伽可汗即位後，原本投降唐朝的部落意圖北返，在邊疆觸發新的武裝衝突︰
疏奏，未報；降戶 跌思泰、阿爛悉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大 總管薛訥發兵追討之。王晙引并州兵西濟河，晝夜兼行，追擊叛者，破
306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72。
307歐陽修，《新唐書》，卷215，〈突厥傳〉，頁 6048-6049。
308 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下冊，頁 1014。
309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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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斬獲三千級。310
王晙，開元中為并州大都督府長史。屬突厥默啜為九姓所殺，其下酋長多 款塞投降，置之河曲內。俄而小殺繼立，降者漸叛。敕晙帥并州兵濟河討 之……311
先是，單于副都護張知運悉收降戶兵仗，令渡河而南，降戶怨怒。御史中 丞姜晦為巡邊使，降戶訴無弓矢，不得射獵，晦悉還之，降戶得之，遂 叛。312
九姓之亂(單于)也，公四月度磧，過白檉林，收火拔部帳，納多真種落，
彌川滿野，懷惠忘亡漠南諸軍，韙其計也。313
六年，春，正月，辛丑，突厥毗伽可汗來請和；許之。314
以上第一、二段史料分別出自《資治通鑑》、《冊府元龜》，顯示 跌、阿爛悉 意圖北歸突厥，王晙發現其圖謀並發兵追擊。第三段史料出自《資治通鑑》，顯 示單于大都護府復置後，該府轄下的降部在開元四年發起叛亂，意圖北返。第 四段史料出自〈撥川郡王碑〉，記載論弓仁率軍渡漠，抓回北逃的火拔、納多真 部落。最後一段史料同出於《資治通鑑》，記錄開元六年(718)毗伽可汗向唐朝 求和。
然而，短暫的和平在開元八年(720)便告結束。戰爭的導火線仍然是歸唐降
310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1，唐開元四年冬十月甲辰條，頁 6721。
311王欽若，《冊府元龜》，卷398，頁 4737-2。
312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1，唐開元四年冬十月條，頁 6721-6722。
313 李昉，《文苑英華》(北京︰中華書局，1966)，據，卷 891，頁 4689-1。
314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2，唐開元六年春正月辛丑條，頁 6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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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北逃︰
突厥降戶僕固都督勺磨及 跌部落散居受降城側，朔方大使王晙言其陰 引突厥，謀陷軍城，密謀奏請誅之。誘勺磨等宴於受降城，伏兵悉殺 之，河曲降戶殆盡。拔曳固、同羅諸部在大同、橫野軍之側者，聞之皆 忷懼。315
辛未，突厥寇甘、涼等州，敗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掠契苾部落而去。316
八年冬，御史大夫王晙為朔方大總管，奏請西徵拔悉密，東發奚、契丹 兩藩，期以明年秋初，引朔方兵數道俱入，掩突厥衙帳於稽落河上。317
丙戌，突厥毗伽復使來求和。318
從第一條史料可見，這次衝突的導火線同樣是歸唐部落密謀投奔後突厥。而從 第二條史料，後突厥進攻甘、涼的目的，也是沖著當地降唐部落而來。從景雲 到開元元年，後突厥和唐朝都在爭奪農牧混合地帶的人口，不論是農業人口還 是遊牧人口。即使對唐朝這樣的農業帝國來說，它仍需要依靠歸降的遊牧民來 充實邊疆，達到其國防目的。與前幾年不同的是，開元八年冬唐朝準備發動拔 悉密、奚、契丹，直搗毗伽可汗漠北牙帳，這也是玄宗朝最後一次渡漠出擊。
然而，各軍並未如期會師，後突厥擊破悉拔密，分碎了王晙的計謀。開元九年 (721)，降戶康待賓之亂被平定。同年，毗伽可汗遺使請和，希望與唐締結和 親。雖然毗伽可汗最後沒娶得唐朝公主，但經過六年的努力，終於在開元十五
315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2，唐開元八年夏六月條，頁 6740-6741。
316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2，唐開元八年冬十一月辛未條，頁 6742。
317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74。
318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12，唐開元九年春正月丙戍，頁 6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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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 Anatoly M. Khazanov translated by Julia Crookenden, Nomads and the Outside World,pp.16.
320吉田順一，〈モンゴルの伝統的な遊牧の地域性〉，《史滴》，第 5 号，(1984，東京)，頁 62-84；Sevyan Vainshtein, translated by Cambridge University, Nomads of South Siberia,(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0), pp84-85.
321 吉田順一，〈ハンがイと陰山〉，頁 48-61；
322 Anatoly M. Khazanov translated by Julia Crookenden, Nomads and the Outside World,pp148-149,157-158,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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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在討論東突厥、後突厥汗庭的遷移時，不妨採取地理與軍事的角度。
坐鎮漠北抑或汗庭南移，對 7 世紀末、8 世紀初的後突厥乃至更 6 至 7 世 紀的東突厥來說，都是汗國必需面對的兩難。東突厥始畢可汗脫離隋朝統治，
卻沒有將牙帳遷回漠北，反映 6 世紀後半漠南的重要性大增。323東突厥末年的 三位可汗及後突厥早期的兩位可汗，都透過扶植當地勢力、擄掠漢地人口的方 法，經營在地的農業資源。324從東突厥始畢、處理、頡利可汗建牙定襄，後突 厥頡跌利施可汗、默啜可汗建牙黑沙，都可看出遊牧國家對於支配農牧混合地 區的積極企圖。然而，陰山以南最大的缺點，就是距離唐朝過近。325因此，唐 朝建三受降城後，後突厥與唐朝間的形勢便告逆轉，也因為同樣的原因，當薛 延陀叛變，東突厥無路可退的時候，便被唐朝一舉消滅。對於東突厥的覆亡，
後突厥有很深刻的反思，毗伽可汗如此戒示突厥人︰
沒有比於都斤山林再好的地方。統治國家的地方是於都斤山林。
住在這裡，我同唐人建立了關係。他們慷慨地給了(我們)這麼多 金、銀、糧食、絲綢。唐人的話語甜蜜，寶物華麗(原文︰柔 軟)。他們用甜蜜的話語、華麗的寶物誘惑，使得遠處的人民靠近 (他們)。當住了以後，他們就心懷惡意。他們不讓真正英明的 人、真正勇敢的人有所作為。一人有錯，連其族人、人民、後輩 都不饒恕。由於受到他們甜蜜的話語、華麗的寶物的誘惑，突厥 人民。你們死了許多人。突厥人民，當你們一部份不僅要右面(南 面)住在總材(Chughay)山(陰山)，并要住在平原時，於是惡人就 這樣教唆部份突厥人民道︰「凡住遠處的給壞禮物，凡住近處的 給好禮物。」他們就這樣教唆了。無知的人聽信了那些話，走近
323森安孝夫，《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頁153。
324林俊雄，〈掠奪‧農耕‧交易から觀た遊牧國家の發展︰突厥の場合〉，頁 112-118，123-125；
森安孝夫，《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頁153。
325林俊雄，〈掠奪‧農耕‧交易から觀た遊牧國家の發展︰突厥の場合〉，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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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們)，於是你們死了許多人。如果去那個地方，突厥人民你 們就將滅亡；如你們住在於都斤山地方，(從這裡)派去商隊，那
了(他們)，於是你們死了許多人。如果去那個地方，突厥人民你 們就將滅亡；如你們住在於都斤山地方，(從這裡)派去商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