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漢文文獻及突厥碑文顯示，骨咄祿收復於都斤山後，經歷與黠戛斯、
拔悉密的戰爭，以及默啜時期對突騎施的遠征，後突厥汗國無疑成為一個勢力 強大，部眾眾多的遊牧國家。唐玄宗開元年間，唐朝開始以「三十姓」來稱呼 後突厥汗國。在毗伽公主逝世後兩年，唐玄宗封禪泰山，隨行有「十姓摩阿史 那興昔可汗，三十姓左右賢王」。233其中，「十姓」指西突厥，「三十姓」是毗伽 可汗統治下的後突厥汗國。配合〈唐故三十姓可汗貴女賢力毘伽公主雲中郡夫 阿郍氏之墓誌并序〉，則大概可知「三十姓」就是指默啜及毗伽可汗時期的突厥 諸部落。234
然而，墓誌中有「十二部忻成美化」一文，羽田亨認為十二部為高車十二 部，森安孝夫及鈴木宏節皆認為十二部為「十二姓突厥」，也就是原本的東突厥 諸部落。235要解決以上問題，不妨從有關同時代其他北方民族的史料，來考察
「十二姓」的所指。後突厥滅亡後，不少粟特人進入唐朝東北邊境，236其中一 些有關粟特人的記載，中間有提到了「十二姓」，詳見以下兩則史料︰
祿山奏前後破奚、契丹部落，及討招九姓、十二姓等立功將士，其跳 蕩、第一、第二功，並請不拘，付中書門下批擬。237
233劉昫，《舊唐書》，卷23，〈禮儀志〉，頁 900；王溥，《唐會要》，卷 8，郊議條，頁 115-116。
234 羽田亨，〈唐故三十姓可汗貴女阿史那氏之墓誌〉，137-138。
235森安孝夫，〈テベット語史料中に現われる北方民族——DRU-GU と HOR〉，頁 10；鈴木宏 節，〈三十姓突厥の出現——突厥第二可汗国をめぐる北アヅア情勢〉，頁 6-7。
236 Edwin G. Pulleyblank, “A Sogdian Colony in Inner Mongolia”,pp.332,339-340.
237 姚汝能，《安祿山事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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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諱阿義屈達干，姓康氏，柳城人，其先世為北蕃十二姓之貴種。曾祖 頡利部落都督，祖染可汗附馬都知兵馬使，父頡利發墨啜可汗衛衙官知 部落都督。皆有功烈，稱於北陲。238
以上第一段來自《安祿山事迹》，記述是開元十三載的事件，漢文直接寫「九 姓」時能與突厥文 Toquz Oγuz 直接對應，用以指涉鐵勒，而十二姓則是原來的 突厥十二姓。239第二段出自〈康公神道碑銘〉，墓主是「突厥系粟特人」，天寶 元年(742)隨默啜之孫勃德支特勤歸附唐朝，先為安祿山部下，安史之亂爆發後 與家眷投奔肅宗的軍隊。事實上，粟特人除活躍於絲路的商業都市，也有部份 人融入到草原，成為所謂「突厥系粟特人」。在東突厥滅亡後，這些突厥化的集 團曾與突厥人一併被安置於鄂爾多斯，也就是所謂六州胡。702 年，後突厥默 啜可汗入侵當地，帶一部份人口北返。但需注意的是，六州胡屬於粟特系突 厥，但粟特系突厥不全然是六州胡。240
上述史料所記都是開元以降的情況，但有關「十二姓」的記錄，尚可追溯 到的睿宗景雲年間，甚至高宗調露以前︰
十二姓阿史(那)葉護可寒順化王男左羽林軍上下左金吾衛大將軍阿史 (那)從政，番名藥賀特勤，夫人薛利施匐阿施。241
238 顏真卿，〈特進行左金吾衛大將軍上柱國清河郡開國公贈開府儀同三司兼夏州都督康公神道 碑銘〉，收董誥，《全唐文》(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342，頁 3474-1。
239片山章雄，〈Toquz Oγuz と「九姓」の諸問題について〉，頁 1；鈴木宏節，〈三十姓突厥の出 現——突厥第二可汗国をめぐる北アヅア情勢〉，頁 1-33。
240森部豐，《ソグド人の東方活動と東ユーラヅア世界歷史的展開》(吹田︰關西大學出版社，
2011 年 2 版)，頁 98-110；鈴木宏節，〈突厥阿史那思摩系譜考——突厥第一可汗国の可汗系譜 と唐代オルドスの突厥集団〉，《東洋学報》，87:1，(2005，東京)，頁 59-60。
241佚名，〈唐故薛突利施匐阿施墓誌銘〉，收入王仁波編，《隋唐五代墓誌匯編》，陝西卷，(天 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 初版)，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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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之先本阿跌氏，出於南單于左廂十二姓，代有才傑，繼為酋師。242
第一段史料為〈唐故薛突利施匐阿施夫人墓誌銘〉，墓主於睿宗景雲元年(710)去 世，配偶為「十二姓」阿史那葉護可寒順化王之子阿史那從政。第二段史料為
〈李光進碑〉，墓主為突厥阿跌氏後裔，由此可見「南單于左廂十二姓」當指東 突厥十二姓。243
除了突厥人漢文墓誌外，十二姓突厥亦見於敦煌出土的藏文史料 P1284 文 書(Pelliot Tibetain 1283 )，該文書產生於吐蕃控制沙州的 787 至 848 年間，代表 吐蕃人的北方觀。該文書雖然寫於突厥第二汗國滅亡後，但作者對突厥第二汗 國仍有清楚的記憶，並直接指出突厥第二汗國(東突厥)由十二個部落組成。244 有關三十姓突厥，由於有墓誌史料與舊唐書互證，學界比較早產生共識，
認為三十姓突厥就是後突厥汗國。另一方面，雖然十二姓突厥在正史中沒有記 載，但比較墓誌史料與藏文史料後，先學論證了十二姓突厥即原來的東突厥諸 部，其時代上限至少可追溯到唐朝羈縻統治時期。245至於從十二姓擴大到三十 姓突厥的過程，則關係到後突厥往北、往西擴張，可以參考〈暾欲谷碑〉的三 則史料︰
我的可汗聽從了我本人暾欲谷的話。他說︰「按你想的指揮(軍隊) 吧﹗」過 K ök öng，我率領眾人帶著乳牛和馱畜到達於都斤山。烏古斯 人從土拉(河)而來。其軍是三千，我軍是兩千。我們交戰了。上天保 佑，我們擊潰了他們，他們落入了河中。在潰逃的路上，據說又死了(許
242 令狐楚，〈李光進碑〉，收國家圖書館善本金石組編，《金石萃編》(北京︰北京圖書出版 社)，卷 107，頁 804。
243鈴木宏節，〈三十姓突厥の出現——突厥第二可汗国をめぐる北アヅア情勢〉，頁 6-7。
244 森安孝夫，〈テベット語史料中に現われる北方民族——DRU-GU と HOR〉，頁 13-14，44-45。
245鈴木宏節，〈三十姓突厥の出現——突厥第二可汗国をめぐる北アヅア情勢〉，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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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之後，烏古斯人全都來了(即臣服了)。246
踏開(冰雪)，我們翻過長有樹木的山頂，我們很困難地下了山。在十夜 中，我們繞行(山)邊的路障。嚮導由於帶錯了路而被殺。當困苦之際，
可汗說︰「騎快些﹗」我們到達 Ani 河，我們沿那條河往下走。我令下 馬用飯。我們把馬拴在樹上。我們不分晝夜地疾走。我們襲擊黠戛斯於 睡夢之中。我們用矛打開了他們的睡夢。那時他們的可汗和軍隊集合起 來，我們交了戰。我們打敗了他們殺死其可汗。黠戛斯人民內屬並歸順 我們。(於是)我們回師。我們繞過曲漫山。247
我們翻過無路可走的阿爾泰山林，渡過無漫口的額爾齊斯河。我們連夜 前進，於黎明時抵達 Bolchu。人們捉住了「舌頭」，他的話是這樣的︰
在 Yarish 平原上己集合起十萬大軍。」……他們如火一般猛烈撲來。我 們交戰了戰。我們的兩翼比我們多一半。由於上天保佑，我們沒有因其 人多而害怕。我們交了戰。達頭設參戰了。我們擊潰了他們俘虜其可 汗。將其葉護和設在那裡殺死。我們俘虜了約五十人。就在那夜，我們 往各部人民派出了(信使)。聽到那消息後，十箭諸官員和人民全都來 了，臣服了。當我組織、收集來歸的官員和人民時，少數人民逃走了。
我讓十箭的軍隊出兵。我們也出了兵。我們跟在他們後面，渡過珍珠 河，翻過稱作「天子」的 B ängülüg äk tagh 山，我們一直到達鐵門 (關)，從那裡我們回師。塞人、大食人、吐火羅人以及(住在)這邊的以 Shuq 為首的粟特人民都來臣服卡移涅可汗/小可汗。以前，突厥人民未 曾到達過鐵門(關)和稱作「天子」的山。248
246 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 98。
247 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 100-101。
248 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 103-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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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三段史料皆引自〈暾欲谷碑〉，分別顯示了暾欲谷對九姓烏古斯、黠戛斯和 突騎施的征伐。〈暾欲谷碑〉在敘述上，總是由探子帶回情報，作為場景的過 渡。249在第一段史料，唐朝謀與九姓夾擊後突厥汗國，頡施跌利遂派暾欲谷率 軍北上，是後突厥採取的背後防禦手段。250值得注意的是，芮傳明與耿世民的 中譯本都把 Toquz Oγuz 譯為「九姓烏古斯」，251但 Oγuz 既有被理解成族名，也 有理解成部落，如果採用後者，Toquz Oγuz 意指九個部落，也就是漢文史料的
「九姓」，或可意譯為「九姓鐵勒」。252簡而言之，第一段史料反映的，就是頡 施跌利可汗時期，後突厥收復蒙古故地的歷史。
第二段史料的背景，是默啜可汗統治時期，黠戛斯密謀聯合突騎施消滅後 突厥汗國，暾欲谷先發制人，越過積雪的山林突襲黠戛斯。
第三段史料的背景，突騎施密謀與唐朝聯兵，默啜可汗立兒子為移涅可 汗，派他與暾欲谷西征突騎施，恰好這場遠征在漢文文獻中有零星的記載︰
時(景龍二年)突厥默啜盡眾西擊突騎施娑葛，仁願請乘虛奪取漠南之 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絕其南寇之路。253
初，默啜景雲中率兵西擊娑葛，破滅之。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後，常受其 徵役，其地東西萬餘里，控弦四十萬，自頡利之後最為強盛，自恃兵 威，虐用其眾。254
249鈴木宏節，〈突厥ト二ュクク碑文劄記——斥候逃亡者〉，72-74。
250鈴木宏節，〈唐代漠南における突厥可汗國の復興と展開〉，頁 53。
251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96-98。；芮傳明，《古突厥碑銘研究》(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1998)，頁 277-278。
252片山章雄，〈Toquz Oγuz と「九姓」の諸問題について〉，頁 41。
253劉昫，《舊唐書》，卷93，〈張仁願傳〉，頁 2982。
254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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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以上史料來看，默啜派兵西征的時間當為景龍二年(708)，而西征的影響有 二。一方面，是默啜獲得大量部眾，使後突厥汗國的實力達到頂盛，另一方 面，卻由於張仁願乘虛築三受降城，取漠南地，使默啜的軍隊再不能輕易南 侵。
總括而言，可以從後突厥汗國擴張的歷史解釋三十姓與十二姓的關係。東 突厥滅亡後，原先的東突厥十二部(姓)被安置在漠南，680 年代由骨咄祿起兵建 立後突厥。然而，骨咄祿畢竟並非頡利可汗嫡系，因此有需要建立十二姓突厥 以外的其他名號。默啜可汗出兵突騎施，吸收了西突厥十姓，三十姓突厥的名
總括而言，可以從後突厥汗國擴張的歷史解釋三十姓與十二姓的關係。東 突厥滅亡後，原先的東突厥十二部(姓)被安置在漠南，680 年代由骨咄祿起兵建 立後突厥。然而，骨咄祿畢竟並非頡利可汗嫡系，因此有需要建立十二姓突厥 以外的其他名號。默啜可汗出兵突騎施，吸收了西突厥十姓，三十姓突厥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