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沙南庭與後突厥的崛興
公元 7 世紀末，突厥人推翻唐朝羈縻統治，建立後突厥汗國。從頡跌利施 可汗到默啜可汗，黑沙南庭作為突厥復興的基地，同時也默啜時期後突厥汗國 的中心。以下試從後突厥的建國、黑沙的地理位置，來討論黑沙南庭於後突厥 可汗的重要性。
調露元年，阿史德奉職、阿史德溫傅在單于大都護府發起反叛。永隆元年 (680)，二人改立阿史那伏念為可汗，後伏念被平定，阿史那骨咄祿率眾出走陰 山，是為後突厥汗國的開始。有關突厥對唐輔羈縻統治的反抗，可以參考以下 幾條史料︰
調露元年，單于管內突厥首領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落始相率反叛，立 泥孰為可汗，二十四州並叛應之。258
258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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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元年，突厥又迎頡利從兄之子阿史那伏念於夏州，將渡河立為可 汗，諸部落復響應從之。259
永淳二年，突厥阿史那骨咄祿復反叛。260
以上史料皆出自《舊唐書‧突厥傳》，第一條關於調露元年阿史德溫傅、奉職以 擁護泥孰為號召，向唐朝發起反叛；第二條關於阿史德溫傅、奉職被平定後，
翌年突厥人又推舉了阿史那伏念為可汗，再度發起叛亂；第三條，阿史那骨咄 祿的「復反叛」，實際上永隆元年出走陰山後，在兩年後越過陰山攻擊農牧混合 地帶。骨咄祿在永淳二年前便已脫離唐朝統治，詳細可參考《資治通鑑》及
《新唐書‧突厥傳》︰
是歲(永淳元年)，突厥餘黨阿史那骨篤祿、阿史德等招集亡散，據黑沙 城反，入寇并州及單于府之北境，殺嵐州刺史王德茂。261
永淳元年，骨咄祿又反。
骨咄祿，頡利族人也，雲中都督舍利元英之部酋，世襲吐屯。伏念敗，
乃嘯亡散，保總材山，又治黑沙城，有眾五千，盜九姓畜馬，稍彊大，
乃自立可汗，以弟默啜為殺，咄悉匐為葉護。時單于府檢降校戶部落阿 史德元珍者，為長史王本立所囚。會骨咄祿來寇，元珍請諭還諸部贖 罪，許之。至即降骨咄祿，與為謀，遂以為阿波達干，悉屬以兵。乃寇 單于府北鄙，遂攻并州，殺嵐州刺史王德茂，分掠定州，北平刺史霍王
259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66。
260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66。
26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 203，唐永淳元年條，頁 6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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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查干敖包蘇木銘文銘文寫道︰「騎士像似的」光從這段突厥文並無法確認 立碑者的身份，但從碑上發現阿史那氏的公山羊標記，剛可以推測立碑者估計 為阿史那氏旁支。271根據上述考古遺址來推測，黑沙很應該在伊克湖北方十五 公里，白雲鄂博西方三十公里，以現今百靈廟為中心，半徑五十公里的範圍。
272陰山北麓之黑沙為草原與農牧混合地帶之架橋，以此為中心，後突厥汗國往 北收復漠北，往南入侵、掠奪，甚至局部控制農牧混合地帶。273
圖三、三受降城及陰山的突厥遺址群
修改自︰鈴木宏節〈內モンゴル自治区発現の突厥文字銘文と陰山山脈の遊牧 中原〉，頁 85。
後突厥對草原的再征服，始於骨咄祿北征鐵勒，收復於都斤山故地。由於 漢文史料對是役的紀錄非常匱乏，因此〈暾欲谷碑〉的記載顯得尤為珍貴︰
271 白玉冬、包文勝，〈內蒙古心嵖市突厥魯尼文查干敖包銘文考釋——兼論後突厥汗國「黑沙 南庭」之所在〉，頁79-83。
272白玉冬、包文勝，〈內蒙古包頭市突厥魯尼文查干敖包銘文考釋——兼論後突厥汗國「黑沙南 庭」之所在〉，頁83-99；鈴木宏節，〈唐代漠南における突厥可汗國の復興と展開〉，頁 43-44。
273鈴木宏節，〈唐代漠南における突厥可汗國の復興と展開〉，頁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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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可汗聽從了我本人暾欲谷的話。他說︰「按你想的指揮(軍隊) 吧﹗」過 K ök öng，我率領眾人帶著乳牛和馱畜到達於都斤山。烏古斯 人從土拉(河)而來。其軍是三千，我軍是兩千。我們交戰了。上天保 佑，我們擊潰了他們，他們落入了河中。在潰逃的路上，據說又死了(許 多)。之後，烏古斯人全都來了(即臣服了)。274
以上第一段史料，是骨咄祿時期，後突厥北伐鐵勒，一般認為在垂拱二年(686) 與垂拱三年(687)之間。275過去的研究者受到鄂爾渾碑銘的影響，試圖重建一個 靜態的突厥國家，因而傾向把骨咄祿北伐直接等同汗庭的北遷。276然而，透過 新出土的考古遺址，上述說法開始受到挑戰，陰山北麓的黑沙到默啜時期仍是 一個重要的中心，686 至 687 年的北征與其說是收復於都斤山故土，還不如說 是為鞏固黑沙而採取的背後防禦。277後突厥了積極兼併草原上的其他部落，也 在默啜可汗時期，以黑沙為中心，入侵農牧混合地帶︰
我們是兩千人，我們兩軍。突厥人民從有史以來，突厥可汗從即位以 來，未曾到過山東諸城和海洋，我向可汗請求帶軍出征。
我使(軍隊)到達山東諸城和海邊，(我軍)摧毀了二十三座城池，諸城成 為一片廢墟。278
274 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 98。
275岩佐精一郎，〈突厥の復興に就いて〉，頁130-131；王世麗，王世偉，〈突厥的叛亂與安北都 護府南遷〉，《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6:4，(2006，北京)，頁 56。
276岩佐精一郎，〈突厥の復興に就いて〉，頁130-132；護雅夫，〈突厥と隋‧唐両王朝〉，《古代 トルコ民族史研究》，第 1 編，(東京︰山川出版社，1967 初版)，頁 187-188。
277鈴木宏節，〈唐代漠南における突厥可汗國の復興と展開〉，頁 50-53。
278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9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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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史料出自〈暾欲谷碑〉，是有關默啜統治時期，後突厥南侵山東的紀錄。有 關默啜可汗入侵山東，還可從其他突厥文碑銘中找到互相對照的紀錄︰
我(闕特勤)十四歲時任達頭人民上面的設。我同我叔父可汗一起，前面 (東面)一直征戰到黃河(yašïl ögüz)和山東(santung)平原，後面(西面) 一直征戰到鐵門(關)，並越過曲漫山，一直征戰到黠戛斯人的地方。279
以上出自〈毗伽可汗碑〉東面第15 條，記載 708 年突厥人征討黠戛斯，〈闕特 勤碑〉東面第17 條也有相同的紀錄。280
除了突厥文史料，漢文史料也有提到默啜可汗如何征討、收編其他遊牧集 團。早在萬歲通天元年(696)，默啜可汗便借武后的名義，重新兼併奚和契丹︰
萬歲通天元年，契丹首領李盡忠、孫萬榮反叛，攻陷營府，默啜遺使上 言︰「請還河西降戶，即率部落兵馬為國家討擊契丹。」制許之。默啜 遂攻討契丹，部眾大潰，盡獲其家口，默啜自此兵眾漸盛。281
契丹及奚自神功之後，常受其徵役，其地東西萬餘里，控弦四十 萬……282
默啜於是殺我行人假鴻臚卿臧思言。思言對賊不屈節，特贈鴻臚卿，仍 命左屯衛大將軍張仁願攝右御史臺大夫，充朔方道大總管以禦之。仁願 始於河外築三受降城，絕其南寇之路。283
279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155。
280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頁113，125。
281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68。
282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72。
283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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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第一段引文，是默啜可汗借武后的名義攻擊契丹並掠奪人口。第二段是第 二條則是這次用兵的後續發展。軍事上的勝利使突厥恢復至東突厥頡利可汗時 期的強盛，奚和契丹再度受其役屬。第三條史料是景龍二年(708)，張仁願趁突 厥大軍西征突騎施，在漠南修築三受降城，阻絕後突厥南侵之路。是年後突厥 對突騎施的征討，也見於前述〈暾欲谷碑〉引文。
從以上諸史料，大概可見後突厥全盛時期的勢力範圍，往東征服奚和契 丹，往北征役黠戛斯，西方準葛爾盆地雖未直接納入後突厥汗國的統治，但默 啜透過西征把三姓葛邏祿、五姓拔悉密強制遷至漠北，組成所謂三十姓突厥。
除了致力經營草原地帶，後突厥也積極進攻農牧混合地帶，例如《資治通 鑑》就提到默啜可汗山東出兵︰
初，咸亨中，突厥有降者，皆處之豐、勝、靈、夏、朔、代六州，至 是，默啜求六州降戶及單于都護府之地，并穀種、繒帛、農器、鐵，太 后不許。默啜怒，言辭悖慢……乃悉驅六州降戶數千帳以與默啜，并給 榖種四萬斛，雜綵五萬段，農器三千事，鐵四萬斤，并許其昏。284
就以上交涉的年份，《資治通鑑》記為神功元年(697)，《舊唐書》載為聖曆元年 (698)，現在以《通鑑》為準，至於給予突厥的穀種，則有「四萬斛」、「種子四 萬碩」、「粟田種十萬斛」、「粟三萬石」等不同說法，目前難有定論。285然而，
武后雖然答應了默啜的條件，卻無法促成預期的和平，默啜可汗提出以下五個 理由，繼續揮兵南下︰
八月，戊子，武延秀至黑沙南庭。突厥默啜謂閻知微等曰︰「我欲以女
284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06，唐神功元年春三月，頁 6516。
285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中冊，頁645-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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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李氏，安用武氏兒邪﹗此豈天子之子乎﹗我突厥世受李氏恩，聞李氏 盡滅，唯兩兒在，我今將兵輔立之。」乃拘延秀於別所，以知微為南面 可汗，言欲使之主唐民也。遂發兵襲靜難、平狄、清夷等軍……286
默啜移書數朝廷曰︰「與我蒸穀種，種之不生，一也。金銀器皆行濫，
非真物，二也。我與使者緋紫皆奪之，三也。繪帛皆疏惡，四也。我可 汗女當嫁天子兒，武氏小姓，門戶不敵，罔冒為昏，五也。我為此起 兵，欲取河北耳。」287
以上，就是聖曆元年默啜可汗入侵的始末。〈暾欲谷碑〉的 santung，源自漢文 的「山東」，也就「太行山以東」，這在學界已成為共識。288至於 taluy ögüz，芮 傳明譯為大洋，289耿世民譯為海洋，290但鈴木宏節認為是「如海的河」，taluy 是漢語「大㶟」的借用語，因此 taluy ögüz 實際上就是㶟水，也就是唐代的桑 乾河。291由此可見，默啜應該是取道大同盆地桑乾河流域，進攻太行山以東的 河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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