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唐朝羈縻體制
在討論突厥人對唐羈縻統治的反抗之前，必先討論羈縻體制的具體內容。
以下將從羈縻府州的統治原理、成立與管理揩施三方面進行討論。
1.羈縻府州的統治原理
從貞觀四年到調露元年，唐的羈縻統治可從兩個層次理解，一是基層的羈 縻府州，二是在羈縻府州所隸屬的都護府。學者們採用兩種取徑來討論唐朝對 羈縻府州的統治原理，一是從內部研究不同時期、地點的羈縻府州，歸納出羈 縻統治的特式，二是採用政治思想史的視角，從外部、東亞世界的框架，討論 羈縻府州的統治原理。
有唐一代設置羈縻府州，最早應該是武德元年(618)靺鞨歸附所置的夔州，
而羈縻府州可能基於以下各種原因而設置︰一、朝廷直接下令設置；二、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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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羈縻府州處於外臣一層最靠近內臣的一側，版籍多不上戶部，長官世襲，
其制度著於令式，另一方面其版籍歸兵部管轄，同樣承擔貢賦，其君長接受天 子冊封，接受君長人身統治。114公元 7 至 8 世紀中國在軍事、政治、文化上影 響周邊各族群，羈縻體制下的君臣關係代表著周邊地區的領域化(內地化)。115
2.羈縻府州體制的成立
本文論及的羈縻府州體制，實際上是指都護府和羈縻府州兩個部份。從時 間上看，羈縻府州的成立早於都護府，以下將從羈縻州府開始討論，又因為本 文討論陰山南麓的農牧混合地帶為主，因此以下內容將以當地的都護府及羈縻 府州為主。
唐代羈縻州的設置可追溯到高祖武德元年，靺鞨歸附後設置的夔州，但要 到貞觀時期，羈縻州大量成立，才使之成為正式的名目。116貞觀年間，對突厥 降戶先後進行了兩次安置。第一次為東突厥滅亡後，但隨著貞觀十三年九成宮 事件的爆發，加上薛延陀的崛興，太宗立阿史那思摩為傀儡可汗，使之遷往河 北，結束了第一次的安置。然而，思摩不堪薛延陀壓迫，貞觀十七年(643)再次 內遷。貞觀二十一年(647)薛延陀滅亡，唐朝重新在漠南設立羈縻州，是為貞觀 年間對突厥降戶的第二次安置。有關唐朝第一次安置突厥遺民的措施，可參考
《資治通鑑》的記載︰
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 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眾。117
114高明士，《東亞古代的政治與教育》(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 初版)，17-64。
115 栗原益男，〈七、八世紀の東アヅア世界〉，頁 141，152-153。
116劉統，《唐代羈縻府州研究》(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1998 初版)，頁 8-17；譚其驤〈唐代羈 縻州述論〉，頁555。
117司馬光，《資治通鑑》(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卷 193，唐貞觀四年條，頁 6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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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史料包括了兩個關鍵概念，一是「分突利故所統之地」設置的順、祐、
化、長四州，二是「分頡利之地為六州」的「六州」。關於以上六州及四州的設 置時間、分佈地點，存在頗大的分歧，石見清裕稱之為「六州問題」，而從六州 問題，又引申出定襄、雲中兩都督府設置時間的問題。118在進一步介紹六州問 題前，必需先介紹傳統文獻中的各種史料，首先是《資治通鑑》貞觀四年的記 載︰
五月辛末，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其部落之官。119
(五月)壬申……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
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志，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北開州都督，使統頡 利舊眾。120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 督。121
(六月)壬寅，以右饒衛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122
《新唐書‧地理志》，有關突厥羈縻府州的記載︰
貞觀四年，平突厥，以其部落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於幽、靈之
118石見清裕，〈唐の突厥遺民に対する措置〉，收入氏著《唐の北方問題と国勢秩序》(東京︰
1998 初版)，頁 110-119。
119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 193，唐貞觀四年五月辛末條，頁 6077。
120司馬光，《資治通鑑》，卷193，唐貞觀四年五月壬申條，頁 6077。
121司馬光，《資治通鑑》，卷193，唐貞觀四年丁酉條，頁 6079。
122司馬光，《資治通鑑》，卷193，唐貞觀四年壬寅條，頁 6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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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又置北開、北寧、北撫、北安等四州都督府。六年，順州僑治營州 南之五戍。123
《唐會要》記載了貞觀四年分頡利之地為六州的說法︰
貞觀四年三月三日，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加置雲中都 督，以降降虜。124
除此之外，《舊唐書‧突厥傳》同樣提到分頡利之地為六州︰
又分頡利之地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部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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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舊唐書‧地理志》記載了定襄都督府的位置︰
隋朔方郡。貞觀二年，討平梁師都，改為夏州都督府，領夏、綏、銀三 州。其夏州，領德靜、巖綠、寧朔、長澤四縣……定襄都督府 寄治寧朔 縣縣界，管小州四︰阿德州、執失州、蘇農州、拔延州。126
簡單來說，史料分別提到北開、北寧、北撫、北安四州、順、祐、化、長四 州，以及定襄、雲中兩都督府治下，名字不詳的六州。其中，北開、北寧、北 撫、北安四州在大約貞觀七、八間易名為順、祐、化、長四州，此為大部份學 者的共識。
123 歐陽修，《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43，〈地理志〉，頁 1125。
124 王溥，《唐會要》(北京︰中華書局，1990 北京第 3 刷)，卷 73，安北都護府條，頁 1311。
125 劉昫，《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194，〈突厥傳〉，頁 5163。
126劉昫，《舊唐書》，卷38，〈地理志〉頁 1413-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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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都護府的部份，唐朝最早設立的都護府是貞觀十四年的安西都護府，
而第一個北方邊疆的都護府，則要到貞觀二十一年(647)，燕然都護府成立。有 關燕然都護府，詳見以下兩則史料︰
至(貞觀二十一年)四月十日，置燕然都護府，以揚州司馬李素立為都 護，瀚海等六都督、皐蘭等七州並隸焉。142
於故單于臺置燕然都護府統之，以導賓貢。143
以上兩則史料的背景，是貞觀二十一年漠北鐵勒歸附，唐朝在漠北設立六府七 州之際。其中，第一則史料來自《唐會要》安北都護府條，第二則來自《舊唐 書‧迴紇傳》，從後者可見，燕然都護府最初的職能是「以導賓貢」，有別於後 來具有邊政，甚至監察功能的都護府。此外，燕然都護府的北遷及易名，也關 係到單于大都護府的成立，以及南北兩都護府以漠為界的格局。144有關大漠南 北兩都護府的設置時間，可參考以下三則史料︰
改燕然都護府為瀚海都護府，瀚海都護府為雲中都護府。145
車鼻既破之後，突厥盡為封疆之臣，於是分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 于都護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瀚海都護領瀚海金微 新黎等七都督、仙萼賀蘭等八州，各以其首領為都督、刺史。146
142王溥，《唐會要》，卷73，〈安北都護府條〉，頁 1314。
143劉昫，《舊唐書》，卷195，〈迴紇傳〉頁 5196。
144 艾沖，〈唐代安北都護府遷徙考論〉，《陝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報)》，(西安，2008)，頁 106。
145劉昫，《舊唐書》，卷4，〈高宗本紀〉，頁 84。
146劉昫，《舊唐書》，卷194，〈突厥傳〉，頁 5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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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初，改燕然為瀚海都護府，領回紇，徙故瀚海都護府於古雲中城，
號雲中都護府，磧以北蕃州悉隸瀚海，南隸雲中。147
以上第一則史料出自《舊唐書‧高宗本紀》，第二條出自同書〈突厥傳〉，第三 條出自《新唐書‧突厥傳》。從第一則所見，高宗龍朔三年(663)確定了北方瀚 海、南方雲中兩都護府的格局，而第二則卻記載永徽元年(650)就有了北方瀚 海、南方單于都護府的佈局。如果參考《資治通鑑》，永徽元年(650)的的記載也 跟第二則史料基本相同。148再來是第三則，參考同書〈地理志〉、〈突厥傳〉以 及《資治通鑑》，則可知漠南的都護府在麟德以前為雲中都護府，麟德元年(664) 高宗接受突厥阿史德氏請求，更名單于大都護府。149由此可見，第三則的「麟 德初」為誤記。然而，在另一方面，第三則還是帶出一項重要訊息，也就是
「故瀚海都護府」存在的的可能性。總而言之，以上史料帶出兩個關鍵問題—
—漠南漠北兩府的格局始於永徽元年還是龍朔三年？南北兩府在不同時期各採 用了什麼名字？
要解決上述問題，得進一步徵引更多的史料，如《唐會要》和《通典》。首 先是唐會要的部份︰
永徽元年九月八日，右驍衛中郎將高偘執車鼻可汗，獻於武德殿。處其 餘眾於鬱督軍山，分其地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于領狼山、雲中、
桑乾三都就府、蘇農等十四州、瀚海領金微、新黎七都督府、仙萼、賀 蘭等八州，各以首領為都督刺史。150
147歐陽修，《新唐書》，卷215，〈突厥傳〉，頁 6042。
148司馬光，《資治通鑑》(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卷 199，永徽元年九月庚子條，頁 6272。
149歐陽修，《新唐書》，卷37，〈地理志〉，頁 976；歐陽修，《新唐書》，卷 215，〈突厥傳〉，頁 6042；司馬光，《資治通鑑》，卷 201，麟德元年春正月甲子條，頁 6339。
150王溥，《唐會要》，卷73，單于都護府條，頁 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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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元年)十月二十日，以新移葛邏祿在烏都鞬山者，左廂置狼山州、
右廂部落置渾河州，並隸燕然都護府。至三年十一月四日，以阿特部落 置稽落州，隸燕然都督府。151
龍朔三年二月十五日，移燕然都護府於迴紇部落，仍改名瀚海都護府。
其舊瀚海都護府，移置雲中古城，改名雲中都護府，仍以磧為界。磧北 諸蕃州，悉隸瀚海，碩南並隸雲中。152
以上第一則史料引自《唐會要》單于都護府條，支持了前述兩唐書的記載，顯 示永徽元年便已設下南方單于、北方瀚海兩都護府的佈局。第二、三則同引自
《唐會要》安北都護府條。其中，第二則史料反駁了第一則史料，顯示燕然都 護府的名號在永徽三年仍然存在。同時，第三則史料支持了這個論點，表明燕 然都護府在龍朔三年才移往漠北，並改名瀚海都護府，而同年設於南方的都護 府為雲中都護府，非單于大都護府。接著，再看《通典》的部份︰
顯慶二年，遣左屯衛將軍蘇定方，燕然都護任雅相，副都護蕭嗣業，左 驍衛大將軍、瀚海都督回紇婆閨等率師討擊，仍使右武衛大將軍阿史那 彌射、左屯衛大將軍阿史那步真持節為安撫大使。153
以上記錄的背景是唐朝與西突厥的戰爭，燕然都護任雅相率領蕃部討伐西突 厥，由此可見燕然都護的官職到顯慶二年(657)仍然存在。
關於永徽元年「分置瀚海、單于兩都護府」的記載，學界基本上達成共
關於永徽元年「分置瀚海、單于兩都護府」的記載，學界基本上達成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