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 灣 族 人 過 去 遭 受 較 大 的 社 會 文 化 改 變 是 外 來 政 權 的 侵 入 ， 然 而 現 在 的 我 們 卻 身 處 一 個 橫 跨 社 會、政 治、經 濟 和 環 境 氣 候 等 跨 領 域 的 試 探 。 如 果 無 法 看 清 其 中 的 關 聯 ， 再 多 的 解 決 方 法 都 不 能 治 本 ， 只 會 成 為 下 一 次 危 機 的 禍 端。特 別 是 如 同 八 八 風 災 這 般 毀 滅 性 的 自 然 災 害 將 會 成 為 原 鄉 地 區 新 的 常 態，而 我 們 甚 至 無 法 預 測 其 到 來 的 方 式。我 們 能 做 的，就 是 學 習 如 何 恢 復 得 更 好。然 而 當 在 地 排 灣 族 人 再 次 面 臨 一 種 讓 個 人 、部 落 甚 至 是 國 家， 在 面 臨 巨 大 的 環 境 變 化 時 ，可 以 維 持 在 地 核 心 使 命 與 文 化 完 整 性 的 能 力。如 同 群 聚 的 力 量 會 醞 釀 當 地 社 會 文 化 、 生 態 環 境 、 日 常 生 活 的 認 同 、 信 任 與 合 作 ， 無 形 中 也 產 生 在 地 排 灣 族 人 在 災 後 恢 復 力 必 備 的 元 素 。 而 災 後 在 地 排 灣 族 人 的 心 靈 療
「 遇 」就 是 在 災 後 重 新 遇 見 生 命 的 盼 望，那 傷 害 底 下 的 祝 福 就 是 個 人 在 困 境 中 培 養 出 生 命 中 最 寶 貴 的 韌 性 。
（一）群聚的力量
大 家 常 說 ： 「 傷 害 底 下 藏 著 美 好 的 禮 物 」 。 每 個 人 一 生 當 中 都 會 經 歷 不 同 的 傷 痛 ， 在 這 些 過 程 當 中 ， 如 果 有 人 支 持 、 陪 伴 與 鼓 勵 ， 會 比 自 己 單 獨 面 對 痛 苦 來 得 容 易。不 管 是 大 社 還 是 嘉 蘭，部 落 的 在 地 族 人 有 著 共 同 的 歷 史 記 憶、情 感 及 生 活 環 境 的 特 定 區 域，除 了 是 一 個 地 理 空 間，實 際 上 也 是 一 種 社 會 關 係 網 絡 和 一 種 集 體 認 同 的 指 標。就 如 高 醫 生 說 ：「 重 建 做 得 好 ， 療 癒 自 然 出 現 ， 讓 他 們 藉 由 一 起 工 作 ， 找 回 勞 動 價 值 及 舒 暢 ， 自 信 自 然 產 生 ！ 」重 建 之 路 漫 長 ， 排 灣 族 人 還 是 懷 抱 希 望 、 凝 聚 共 識 、 不 急 不 徐 ， 在 未 知 的 道 路 上 。
「 a i a u i～ malicen en sekedaya u！ u ru me ni linga en ken a i a u i... (哎 一 ～ 各 位 請 安 靜 ！ 現 在 我 要 為 你 們 述 說 我 們 的 神 話 故 事 ， 從 前 從 前 … )」 哎 一 ～ vavauni， 我 的 孩 子 ！
Bukilian(我 的 父 親 )都 不 來 看 我 們 。 你 不 要 忘 記 我 們 喔 ！ 以 後 結 婚 的 時 候 ， 要 記 得 我 們 … 雖 然 我 們 是 平 民 ， 可 是 我 們 到 現 在 還 是 很 努 力 的 認 真 工 作 … )(aivuvu 2012/06/03)
田 調 的 過 程 中 ， 在 部 落 常 有 機 會 和 耆 老 學 古 調 ， 雖 然 很 多 意 思 都 無 意。但 是 老 人 家 會 先 告 訴 你 這 首 歌 是 什 麼 是 候 唱 的，該 投 入 什 麼 情 境 的 心 情 。 就 像 這 首 歌 的 前 奏 一 樣 ， 必 須 不 急 不 徐 慢 慢 鋪 陳 情 緒 。 當 我 混 在 一 群 七 、 八 十 歲 的 Paliray 的 老 人 家 當 中 ， vuvu 們 突 然 對 著 我 吟 唱，讓 心 中 有 著 莫 名 的 感 動。因 為 當 中 還 夾 帶 著 他 們 對 我 父 親 的 思 念。父 親 之 前 在 Paliray 部 落 服 務（ 當 時 的 族 人 還 居 住 在 原 鄉 ），
是 當 地 的 警 察 ， 常 常 要 走 訪 每 一 家 每 一 戶 。 爸 爸 在 Paliray 的 老 人 家 印 象 裡 ， 是 一 位「 會 坐 下 來 和 他 們 喝 二 杯 」的 朋 友 ， 似 乎 沒 有 警 察 般 的 威 嚴 。 在 他 們 的 言 談 之 中 ，他 們 比 手 畫 腳 的 說 爸 爸 曾 經 去 過 哪 裡 、 又 最 愛 到 部 落 的 哪 個 雜 貨 店 摸 杯 子、還 有 爸 爸 最 要 好 的 朋 友 是 住 在 學 校 的 那 個 工 友 等 等 … 聽 得 出 來 那 常 被 老 媽 罵 bulaubulau（ 酒 鬼 ） 的 老 爸 ， 在 老 人 家 的 心 裡 卻 是 一 個 寶 。 而 他 們 記 憶 中 的 達 瓦 蘭 ， 從 「 父 親 」的 這 個 角 色 不 斷 被 他 們 喚 醒 ， 明 明 說 的 是 很 快 樂 的 回 憶 ， 可 是 面 孔 卻 是 這 樣 的 悲 傷 。
災 後 住 在 的 里 納 禮 的 大 社 族 人，依 然 三 不 五 時 的 回 到 Paliray 看 看 那 原 本 屬 於 他 們 的 根，雖 然 現 在 實 際 住 在 那 裡 的 人 只 有 四 戶，可 是 真 正 在 那 範 圍 活 動 的 人 卻 比 我 想 像 來 的 多。他 們 常 常 有 藉 口 的 為 回 原 鄉 找 理 由 說 :「 我 上 次 的 種 的 東 西 ， 還 沒 採 收 啊 ！ 啊 ~我 的 小 米 、 還 有 我 的 咖 啡 、 我 還 要 去 澆 水 等 等 。 」一 種 不 能 直 接 翻 譯 的 話 語 在 我 和 他 們 的 對 話 裡 。 總 之 ， 就 是 想 回 家 看 一 看 ！ 記 得 有 一 個 頭 目 這 樣 說 ：「 就 算 你 的 土 地 上 沒 有 種 任 何 東 西，可 是 只 要 你 偶 爾 的 回 頭 望 一 望 它，你 怎 麼 可 能 會 捨 得 把 它 賣 了 呢 ！ 」 大 家 人 雖 然 在 禮 納 里 ， 可 是 怎 麼 說 的 、 做 的 、 想 的 卻 是 在 Paliray 呢 ？ 家 好 遠 ， 可 是 被 他 們 說 的 很 近 。
圖十一、參與大社村老人關懷站與部落耆老之間的互動，於安息日教會。
圖 片 來 源 ／ 洪 湘 雲 攝 影 。
在 災 後 一 片 混 亂 的 當 中 ， 對 耆 老 們 對 老 部 落 的 思 念 ， 引 起 遷 居 的 族 人 們 開 始 意 識 到 部 落 的 傳 承 文 化 的 重 要 性。達 瓦 蘭，一 個 藝 術 家 充 滿 的 地 方 充 滿 著 非 常 許 多 著 名 的 藝 術 家，如 撒 古 流 及 他 的 弟 弟 伊 誕 都 是 來 自 這 古 老 的 部 落。他 們 對 大 自 然 色 調 運 用 的 想 像，都 是 來 自 他 們 早 期 在 舊 部 落 平 常 的 生 活 習 慣 及 祖 先 傳 承 的 智 慧。而 現 在 的 禮 納 里 大 社 村 永 久 屋 在 在 地 排 灣 族 人 的 巧 手 下，把 祖 先 賜 與 他 們 身 上 的 藝 術 天 份 把 新 居 的 部 落 裝 飾 的 具 有 原 鄉 的 特 色。許 多 來 自 外 地 的 朋 友，常 常 會 以 為 浸 身 在 國 外 的 觀 光 地 區。也 因 為 如 此，馬 英 九 統 總 才 會 稱 禮 納 里 為 普 羅 旺 斯 。
思 念 不 止 是 藝 術 上 的 呈 現 ， 部 落 的 族 人 更 是 慢 慢 凝 結 在 地 的 力 量 集 思 廣 益 。在 地 的 社 區 發 展 協 會 理 事 長 伊 誕 大 哥 說 ：「 大 社 遷 居 永 久 屋 之 後 ， 短 時 間 內 陸 續 有 青 壯 年 族 人 離 世 ， 雖 然 也 有 人 說 ， 這 是 因 為 換 了 新 環 境 不 適 應 的 緣 故，但 是 也 有 老 人 家 為，是 因 為 我 們 沒 有 告 訴 祖 先 我 們 要 離 開 。 」34特 別 在 失 去 族 人 的 惶 恐 與 悲 傷 、 適 應 新 環 境 的 難 題 中，許 多 重 建 政 策 充 滿 不 確 定 及 不 安，像 時 隨 時 恐 懼 政 府 可 能 收 走 山 上 的 土 地 和 居 住 權 利 等 ， 都 蔓 衍 在 部 落 傳 耳 中 。 然 而 ，「 部 落 會
34文/鄭淳毅 on 三月 1, 2012，88news，http://www.88news.org/?p=16455（2012/12/06 上線）
議 」 像 是 一 個 「 心 靈 重 建 」的 決 策 場 域 ， 透 過 這 一 次 次 的 討 論 ， 公 開 的 將 部 落 的 問 題 提 出 來 並 解 決，讓 大 家 的 心 可 以 慢 慢 走 向 安 定。更 促 使 了 部 落 的 年 輕 族 人，更 積 極 的 關 心 部 落 未 來。就 如 伊 誕 哥 在 紀 錄 片 上 的 見 證 說：「 我 回 到 山 上 的 時 候，有 vuvu 跟 我 說，山 上 的 風 很 香 ， 我 們 要 守 住。山 上 的 風 很 香 是 真 的，要 守 住，卻 不 是 這 麼 容 易 的 事 情，
部 落 要 一 起 面 對 。 」此 外 ， 達 瓦 蘭 部 落 青 年 會 長 尼 誕 ‧ 達 給 伐 歷 ， 在 入 住 永 久 屋 後 ， 從 老 一 輩 族 人 手 中 ， 接 過 青 年 會 長 的 位 置 。 做 為 新 世 代 的 青 年 會 長 的 他 說：「 我 覺 得 政 府 一 定 有 一 天 會 想 來 拆 我 們 山 上 的 舊 部 落 ， 他 一 定 會 。 所 以 我 很 希 望 可 以 有 青 年 會 的 力 量 組 織 起 來 ， 部 落 團 結 起 來 ， 一 起 面 對 這 個 問 題 。 」（ 同 上 引 2012） 一 個 個 為 部 落 努 力 的 團 體 一 一 的 建 立，或 者 是 已 有 的 組 織 更 是 因 為 災 後 活 絡 起 來 。 雖 然 大 家 搬 下 山，但 對 大 部 份 篤 信 基 督 信 仰 的 大 社 族 人 相 信 有 上 帝 的 同 在 ， 族 人 的 陪 伴 ， 傷 痛 必 能 化 成 祝 福 伴 隨 眼 前 每 一 個 困 境 。
基 督 信 仰 在 學 生 田 野 的 過 程 中 與 心 靈 恢 復 的 力 量 之 間 有 著 不 可 分 割 的 關 係 。 雖 然 部 落 仍 有 無 神 論 者， 但 不 難 發 現 ，教 會 群 聚 的 力 量 提 供 族 人 在 信 仰 的 歸 依，達 到 族 人 在 心 靈 遇 見 盼 望、重 生 有 股 正 面 的 力 量。它 可 能 是 一 種 令 人 困 惑 的 答 辯，無 論 少 數 族 人 對 多 數 在 族 人 信 仰 基 督 或 是 天 主 教 是 否 真 實 的 虔 誠，它 都 在 災 難 的 當 下，讓 族 人 適 應 突 然 來 襲 的 困 境。 當 然 ， 並 非 只 有 宗 教 的 實 踐 者 才 有 較 高 的 恢 復 力 ； 文 化 本 身 也 扮 演 在 地 原 鄉 恢 復 的 一 個 種 要 的 角 色，特 別 對 自 我 族 群 意 識 較 強 烈、對 文 化 有 高 度 忠 貞 認 同 的 族 人，通 常 都 會 表 現 出 較 大 的 恢 復 力。因 為 對 在 地 族 人 來 說，他 們 的 身 世 裡 都 蘊 含 著 相 同 的 起 源 故 事 及 共 同 的 痛 苦 經 驗。 假 使 除 去 對 信 仰 的 依 慰 ， 部 落 共 同 的 歷 史 、 共 同 的 價 值 觀 及 在 挫 折 中 建 立 的 奮 鬥 過 程，都 己 點 燃 族 人 在 災 難 中 的 韌 性 及 恢 復 力 。
排 灣 文 化 是 一 個 愈 陳 愈 香 的 酒 ， 會 讓 人 迷 戀 的 ！ 不 管 是 她 內 斂 的 樂 舞 、 還 是 陶 珠 上 美 麗 的 符 號 都 隱 含 著 歷 經 千 年 的 焠 鍊 。 災 難 的 可 怕，如 同 祖 先 在 口 傳 文 化 流 下 的 預 言，將 他 們 對 子 孫 的 期 許 及 祝 福 化 做 一 顆 顆 美 麗 的 陶 珠 或 珫 璃 珠 伴 隨 著 他 們。他 們 不 會 輕 言 的 告 訴 你 ，
他 們 有 多 無 助 ； 時 間 、 關 係 不 到 一 定 的 時 候 ，他 們 會 當 你 最 陌 生 的 好 朋 友。空 間 及 時 間 的 距 離，因 著 樂 舞 的 傳 唱 及 神 祕 的 圖 騰 給 予 他 們 一 個 通 往 祖 先 的 道 路 。 當 思 念 在 吟 唱 時， 過 去 與 現 在 產 生 連 結 ， 無 形 的 力 量 更 是 有 力 的 安 撫 災 後 受 傷 的 靈 魂。原 鄉 在 地 族 人 的 復 原 力 量，其 實 也 來 自 於 重 建 的 過 程 中。道 路 嚴 重 毀 損，部 落 掩 埋 的 程 度 看 似 遠 超 過 人 力 復 原 的 能 量，但 是 請 別 忘 記 早 期 原 住 民 部 落 天 然 災 害 復 原 的 經 驗 裡，是 不 急 不 徐，甚 至 在 重 建 的 過 程 中 創 造 另 一 項 文 化 的 創 新 及 價 值。如 同 我 們 每 年 的 祭 儀 中，樂 舞 的 陪 伴 也 是 自 然 體 現 於 部 落 在 地 困 境 及 災 難 的 關 懷 及 安 慰。就 像 排 灣 族 的 四 步 舞 一 一 串 起 的 圓 形 團 隊 來 看，其 實 是 讓 每 個 人 可 以 看 到 部 落 族 人 是 否 無 恙。我 們 在 舞 動 在 圓 形 舞 蹈 音 符 中，承 繼 的 不 只 是 我 們 在 不 同 時 代 的 文 化 形 式，也 是 遙 念 祖 先 的 緬 懷 儀 式 ， 自 然 而 然 ， 部 落 彼 此 間 的 共 同 經 驗 也 成 為 療 傷 的 氛 圍 。 而 樂 舞 的 躍 動 ， 本 身 就 具 有 關 心 、 遙 念 與 慰 藉 的 功 能 ， 及 安 定 族 人 內 心 的 力 量 。 特 別 是 部 落 最 珍 貴 的 互 動 ─「 分 享 」， 是 彼 此 間 的 關 心 在 那 夾 雜 母 語 及 中 文 間 有 趣 的 笑 話。是 一 個 眼 神，是 一 種 不 能 訴 說 的 情 感。不 管 是 外 來 者，或 者 是 來 自 其 它 地 區 到 各 受 災 的 原 鄉 地 區 服 務 的 原 住 民 族 人，都 必 須 先 拋 開 自 己 的 文 化，用 心 體 驗 在 地 原 住 民 族 的 觀 點 。
（二）不願面對的真相
風 災 事 隔 二 年 後，我 再 次 鼓 起 勇 氣，延 著 10 年 前 的 記 憶，去 他 那 被 八 八 風 災 重 創 的 部 落，當 車 子 到 了 山 的 入 口，標 示 牌 上 寫 著 一 堆 禁 止 進 入 的 話 語。似 乎 阻 擋 我 要 面 對 的 決 心。他 和 我 之 間 的 回 憶 頓 時 湧 入 而 來 ， 「 你 好 嗎 ?」 其 實 心 裡 真 的 很 怕 知 道 真 相 。 「 ina， 你 們 好 ?
風 災 事 隔 二 年 後，我 再 次 鼓 起 勇 氣，延 著 10 年 前 的 記 憶，去 他 那 被 八 八 風 災 重 創 的 部 落，當 車 子 到 了 山 的 入 口，標 示 牌 上 寫 著 一 堆 禁 止 進 入 的 話 語。似 乎 阻 擋 我 要 面 對 的 決 心。他 和 我 之 間 的 回 憶 頓 時 湧 入 而 來 ， 「 你 好 嗎 ?」 其 實 心 裡 真 的 很 怕 知 道 真 相 。 「 ina， 你 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