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mazeliang aken27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哪一天的凌晨四點多,我又再一次從惡夢中驚醒,
「你再不來,我就死給妳看」、「我去自殺好了!」、「妳要不要來看我的刀 子啊!」、「妳這個小三!」等等。哭泣、憤怒的臉龐讓害怕的我在夢中驚醒 了起來,那是一個個從部落累積的不定時炸彈。天真的我看起來像個多情的遊 牧民族在災後受創的族人們給予心靈的陪伴,卻不知道我安慰的話語,容易變 成他們情感上的另外一個寄託。不時接到威脅電話的我,還帶著玩笑般的回應 感情寄託於我的朋友說:「我們在比賽誰先上天堂嗎?」話到這裡,發現自己 心裡似乎生病了,好像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了。
2012年4月1日,當天原本的行程是要去找阿肥談論田野的狀況。可 是,心裡卻好想就這麼一躺下去,再也不要起來了。而這次,我真的爬不起來,
因為身體也不聽話了。早上九點多,接到阿肥的電話,電話這頭病懨懨的口氣 被他聽到,就被他用半威脅的口吻逼我去看醫生。還請在醫院服務的大老鷹護 士姊姊打給我,問候我的病情。看著他不斷打來的電話、不敢接的我,害怕被 他看穿脆弱的我正在電話的另一方哭泣!常常告訴自己,敢選這個研究主題就 要有擔當承受。有時三不五時大老遠從屏東到台北找請教阿肥,並不是因為我 是個多麼認真的學生,卻只單單想聽到他罵我說:「在田調碰到的這些問題也 沒什麼,小事一樁!這是人之常情啊~孩子!」他這樣有意無意的回應,別人 看似自虐的感覺,卻可以舒緩我心中的害怕。因為似乎可以看穿我心思的他,
還會帶著詼諧的口吻說:「這次來,沒有哭就好。」那時,我以為我得了憂鬱 症,結果換來的是阿肥精闢的分析:「你不可能憂鬱症啦,你頂多人格分裂症 啦!」那天之後,我進了醫院一週,健康完全失控,只好一個人在冷冰冰的病 床上享受自我精神虐待滋味。有一陣子,我深深的覺得我是個異類,直到有一 次我訪問一位在921深入災區研究的教授,她曾經對我敘述她剛剛離開災難 現場時,一具具的肉糢糢糊的屍體及痛苦流淚的在世者,讓一個極為理性的她,
27 排灣語mazeliang aken 意思叫「我累了」,指的是身、心、靈的疲倦,相對的,會引起疾病。
許多早期排灣族的亡者在斷氣前都會說這一句話。
當下無能為力的驚慌失措。她藉由宗教的力量及藥物控制,讓精神受挫的她,
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療癒自己。
迷惘在田調過度儀式的我,夾在學術及在地思維裡;身為一個研究者及一位原 住民的身份裡,我陷入在研究及被研究的困境裡,我抽不出身。當我忙著在身份 定位及精神折磨的痛苦時,我開始憎恨為什麼我的抗壓力如此小,恨我的父母給 我這麼順遂的成長環境。許多的不滿,讓我看著鏡子中的我,都有點不認識自己。
我的位置是什麼?一個原住民?研究生?外來者?其實自己內心很清楚但卻又 很糢糊。待田野愈久,所有的假設都在每一次坐下來和自已對話裡被改寫。那個 極為悲傷的靈魂突然湧上心頭時,我又很清楚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我,可是我卻不 能阻擋它在每一次深思的時候。難道我也 PTSD 上身了嗎? PTSD 指災後創傷症 候群,最近有學者如 Figley,Pearlman 和 Saakvitne 等人注意到助人者在助人歷程 中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們稱之為慈悲疲倦(compassion fatigue) 或替代性創傷 (vicarioustraumatization),這是一種繃緊的狀態,是感同身受且過度專注於個案的 創傷,它可能會以多種不同的方式呈現出來,包括再度經驗創傷事件,或對任何 引起該事件而產生憂鬱、沮喪、焦慮、失望、挫折、情緒不穩,或會持續地喚起 對事件的記憶;甚至會影響助人者的信念或是對生命的態度與看法有所衝擊。可 見助人者也會受到不同程度的災難撞擊,絕大部分雖不致於成為「疾病」,但助 人者所需的照顧與關懷,是不容忽視的。(2004 陳美琴)當我企圖聽著上帝的詩歌 來安撫我的情緒,有一個恐怖的嘶喊哭叫聲從我口中痛苦的釋放出來。那真的不 是我,可是我卻真的阻擋不了它。我試圖選擇面對坐下來好好和它對話去拆解它 的存在,去定義它在我生命中的經歷。這又是一段辛苦又尖酸的人生過程,卻也 是我選擇研究的必經功課。我能夠多堅強?我能夠多軟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因為有許多不同的“我”一直不斷的被發現。每次和自己過意不去時,就只有這 首歌陪著我。讓自己迷路,也讓自己找到路回來,因為內心始終相信正面的思考,
會給我無限的力量。
A kun a si I ka ca u an (人的一生就好像是謎) Pa la mu ki se ca li vat (來匆匆也去匆匆) I ka ken a ke me la nganan (終日摸索又終日追尋)
Tu u ri pa sa I nu a ken (為要得著人生真義) Yi su sa ma tu lu i a ken (哦~造物主 求祢指教我)
Ta sis a ta na sia da lan (如何走這人生路) a na su li vat a pa za ngal (花香遍地或荊棘滿山) A qu la lan a na ze me zem (路途平順或路途崎嶇) Ta ra ken a pa tu du tu dur (不畏不懼 要勇往直前)
a pa te ta ri va vaw (才不算白走一遭)
排灣聖詩 a ku nasi i kacauan(謎)
(二) 不斷的夢靨
2 0 1 1 年 3 月 1 1 日 是 我 老 媽 的 生 日 同 時 也 是 震 驚 的 全 世 界 的 日 本 大 海 嘯 , 打 算 去 看 Zangau 姊 就 準 備 回 屏 東 給 媽 媽 慶 生 , 這 時 手 機 裡 傳 來 了 來 自 各 地 朋 友 的 簡 訊 , 叫 我 不 要 在 東 台 灣 的 海 岸 線 出 沒。可 是 這 可 怎 麼 辦 呢 ? 我 人 就 剛 好 在 太 麻 里 的 海 邊 啊 ! 而 我 所 在 之 處 正 是 嘉 蘭 中 繼 屋 的 位 置 ,28此 時 屋 外 已 經 看 到 許 多 族 人 等 著 看 從 日 本 上 岸 的 海 嘯,同 時 也 看 陸 陸 續 續 的 車 潮 不 斷 開 往 山 坡 地。而 我 依 舊 在 等 待 著 出 公 差 的 Zangau 姊 回 來 !
「 Vavauni! 不 好 意 思 呦 , 我 在 路 上 了 , 快 到 了 ! 你 想 要 喝 麼 ! … 紅 紅 的 嗎 ? … 」我 回 應 她 :「 保 力 達 嗎 ? 」Zangau 姊 笑 著 說 :「 啊 ~ 你 是 研 究 生,所 以 我 們 要 喝 比 較 高 級 的 酒 紅 ! 」我 笑 到 不 行 的 說:「 還 有 這 樣 的 分 別 喔 !」 原 來 我 的 學 歷 也 被 她 階 序 化 了 ! 之 後 , 我 企 圖 打 開 她 記 憶 的 盒 子 , 陪 他 聊 過 去 的 往 事 。「 原 式 」 的 笑 話 , 不 斷 穿 插 在 我 們 當 中 。 這 是 我 最 近 她 心 靈 的 時 刻 , 有 歡 笑 、 也 有 淚 水 。
正 當 我 們 喝 的 正 開 心 的 時 , Zangau 姊 突 然 哭 了 起 來 。 瞬 間 這 個 只 有 我 和 她 的 嘉 蘭 中 繼 屋 充 滿 悲 傷 的 氣 息。她 還 問 我 想 不 想 看 她 的「 美 工 刀 」, 當 下 突 然 覺 得 魔 鬼 在 和 我 招 手 , 可 是 我 卻 不 知 道 該 怎 麼 做 。 我 只 能 鎮 定 陪 著 她 不 斷 的 敘 述 心 中 的 故 事,可 是 桌 上 卻 放 著 看 似 沒 什 麼 感 情 的 錄 音 機 。
你知道嗎…(泣),我到現在都隨時隨時帶一把小刀……(泣)…我有時候真的 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是有家人的啊…孩子都還在啊…可是不知道為什 麼…工作的時候不會想,但是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真的很痛苦,常做惡 夢…(Zangau 2011/3/11)
28 嘉 蘭 中 繼 屋 的 位 置 在 太 麻 里 的 海 邊 的 小 山 丘 上 , 是 金 峰 鄉 正 興 村 的 上 方 。
Zangau 姊 的 老 公 是 部 落 的 代 表 。 第 一 次 看 到 她 是 在 一 次 的 部 落 災 後 研 討 會 。 她 看 起 就 像 個 忙 錄 、 卻 又 極 為 文 靜 的 職 業 婦 女 , 哀 傷 的 面 孔 卻 不 能 從 她 的 笑 容 掩 過。在 這 個 計 畫 性 的 場 合 裡,我 們 彼 此 分 享 自 己 的 生 命 故 事,宣 洩 災 後 的 心 情,可 是 我 印 象 非 常 清 楚 的 是 當 時 她 忍 住 淚 水 的 眼 睛,似 乎 還 有 很 多 故 事 是 我 們 不 知 道 的。我 會 莫 名 的 想 起 Amuy, 可 能 是 那 個 眼 神 非 常 的 像 吧 !
常常上教會啊~可是還是常常做惡夢…夢裡媽媽會怪我沒有把傳統的那些 東西流下來…那是媽媽留給我的…(泣)…媽媽走了,連給我的東西也被沖走 了、辛苦蓋好的房子也被沖走了…我不知道我活著幹什麼。…什麼是真正的 笑…只有和哥哥、妹妹們聊天,心情才會好過一點,因為這樣,才會讓我想 到媽媽。 (Zangau 姊 2011/1/15)
法 國 社 會 學 家 阿 佰 瓦 格 (Maurice Halbwachs) 在 1925 年 提 出 集 體 記 憶 是 在 人 們 毫 無 意 識 之 下 從 我 們 生 活 的 小 細 節 影 響 我 們 。 不 管 是 zangau 姊 在 夢 中 的 對 媽 媽 的 記 憶 都 可 以 真 實 呈 現 在 他 們 過 去 的 生 活 經 驗 中。我 的 集 體 記 憶 除 了 一 部 分 是 以 純 粹 記 憶 的 形 式,烙 印 在 每 個 人 的 腦 海 中;也 有 一 部 分 是 依 附 在 一 些 有 形 或 無 形 的 文 化 載 體 上 面 。 例 如:Zangau 姊 對 母 親 的 愛,憶 依 附 在 排 灣 族 傳 統 的 文 物 裡。集 體 回 憶 就 像 再 現 形 式 , 如 文 字 、 圖 片 、 影 像 等 的 不 斷 發 現 及 呈 現 。
對 特 定 的 群 組 , 信 仰 的 堅 定 對 自 我 心 靈 療 遇 的 過 程 中 是 非 常 重 要 的 精 神 支 撐 系 統, 但 卻 不 適 用 於 每 一 個 族 人 。 在 我 訪 問 的 過 程 中 ,對 物 質 的 寄 托 於 很 大 的 情 感 來 源,這 是 她 對 家 人 的 懷 念、對 自 我 生 命 故 事 的 紀 念 。 信 仰 對 她 而 言 ,似 乎 沒 辦 去 解 決 內 心 最 大 的 傷 痛 。 而 族 人 常 常 透 過 夢 境 反 應 了 內 心 最 深 處 的 感 受 。 「 靈 魂 (soul), 在 榮 何 的 心 理 學 意 義 是 阿 尼 瑪 ,29一 能 夠 活 化 事 物 的 力 量 或 原 則 ,那 是 一 種 純 粹 內 心 的 感 受 性 , 深 植 於 心 靈 深 處 (Singer 1995:56)。 這 感 受 性 直 接 來 自 投 向 Between 的 潛 意 識 , 具 有 「 夢 般 」 的 性 質 。 」 (余 德 慧 、 彭 榮 邦 2006:221-223)作 者 在 文 中 提 到 夢 境 往 往 是 最 貼 近 哀 傷 治 療 的 感 受 , 其 治 療 的 目 的 在 於 揭 露 哀 傷 者 對 家 人 的 渴 慕 與 潛 意 識 的 自 我 締 結 。
29 Carl Jung (榮格 1982) <<尋求靈魂的現代人>> (Modern man in search of soul),黃奇銘譯。
說 到 這 裡 時,她 很 激 動 的 告 訴 我 說 :「 媽 媽 留 下 的 傳 統 東 西 都 沒 有 了,我 去 哪 裡 思 念 她 !啊 … … kina… … 」。Zangau 姊 同 時 也 是 一 個 非 常 賢 慧 的 母 親,在 她 身 上 有 一 種 溫 柔 的 力 量 及 堅 韌 的 性 情。她 說 這 都 要 感 謝 她 的 母 親 , 從 小 對 他 們 孩 子 的 嚴 格 教 育 。 可 是 , 母 親 卻 非 常 反 對 她 嫁 給 現 在 這 個 多 病 的 丈 夫,甚 至 不 願 出 席 他 們 的 婚 禮。她 知 道 那 是 媽 媽 的「 愛 」, 不 願 自 己 的 孩 子 吃 苦 。 可 是 深 愛 丈 夫 的 她 打 從 結 婚 的 那 天 至 今,卻 從 來 沒 有 一 天 不 努 力 的 勤 勞 工 作 來 維 繫 經 營 屬 於 他 們 的 家 庭 。 他 和 先 生 很 努 力 的 工 作 並 在 部 落 蓋 了 一 棟 房 子 , 想 讓 媽 媽 知 道 , 她 是 很 幸 福 的 , 先 生 也 是 一 位 很 有 能 力 的 人 。 之 後 , 她 好 不 容 易
說 到 這 裡 時,她 很 激 動 的 告 訴 我 說 :「 媽 媽 留 下 的 傳 統 東 西 都 沒 有 了,我 去 哪 裡 思 念 她 !啊 … … kina… … 」。Zangau 姊 同 時 也 是 一 個 非 常 賢 慧 的 母 親,在 她 身 上 有 一 種 溫 柔 的 力 量 及 堅 韌 的 性 情。她 說 這 都 要 感 謝 她 的 母 親 , 從 小 對 他 們 孩 子 的 嚴 格 教 育 。 可 是 , 母 親 卻 非 常 反 對 她 嫁 給 現 在 這 個 多 病 的 丈 夫,甚 至 不 願 出 席 他 們 的 婚 禮。她 知 道 那 是 媽 媽 的「 愛 」, 不 願 自 己 的 孩 子 吃 苦 。 可 是 深 愛 丈 夫 的 她 打 從 結 婚 的 那 天 至 今,卻 從 來 沒 有 一 天 不 努 力 的 勤 勞 工 作 來 維 繫 經 營 屬 於 他 們 的 家 庭 。 他 和 先 生 很 努 力 的 工 作 並 在 部 落 蓋 了 一 棟 房 子 , 想 讓 媽 媽 知 道 , 她 是 很 幸 福 的 , 先 生 也 是 一 位 很 有 能 力 的 人 。 之 後 , 她 好 不 容 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