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好奇及關切的心態，參加了２０１０年１１月１２、１３日的在台灣師 範大學舉辦的「一年過後：原住民族災後重建與永續發展國際學術研討會」。這 是以圓桌論壇議題發表討論的方式進行各地原鄉災區的族群代表、NGO 代表、
政府代表之間的對話。政府與非政府組織相繼提出對永久屋質疑的問題與災區現 場的真實情況，誰是災民？誰有資格分配永久屋？誰才有權力可以揀選？徵收原 住民部落的土地等…當災民變成只要符合 NGO 救助的資格，才有可能被援助的 救災的邏輯下，還有多少災民在這場救災資格的「揀選」過程被犧牲掉應有的權 益？可是政府表示不會「徵收」原住民土地，卻還是做了。16重建，錯在哪裡？！
不管是政府、NGO 或是來自原鄉的族人，這場論壇似乎留下的是很多的憤怒及 無奈。我們似乎又陷入另外一個人為災難的重建的模式裡。
在這次的研討會裡，心裡不禁想著：「我能做什麼？」來自許多國內外的學 者一同集思廣益想為八八風災的議題帶來解決方案措施。怎知那天晚上我聽到了 Amuy 的故事，17也讓我種下影響我這趟心靈療「遇」的決定。
隔天又是個一連串的會議行程，當中我聽到一個重建委員會的長官問高醫師 說：「請問目前在原鄉地區，有沒有類似心靈上的問題或案例呢？」18我無法壓抑 的憤怒從在這些不起眼的問題油然而起。不由自主的在心裡想著「一年過後了，
你們這些當官的竟然沒發現災區心靈上的問題嗎？請問你們這一年到底在做什 麼?那麼得不到心理援助的人是不是都這麼死去了，你們都沒發現嗎？」這時候 手也情不自禁的舉了起來，並搶在高醫師前回答這個問題：「處長，怎麼會沒有 人受傷(心靈上)呢？…我的朋友到現在還沒有走出來…回家的路什麼時候變這麼 痛…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在做重建時，尊重我們在地的原住民？」顫抖的雙手和即 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只是單單想告訴他們「我們的心聲」。就在此時，會議的主 持人還在問我：「同學，可以先報出你的名字及學校嗎？」心涼了一下！難道這 就是你們做事的態度嗎？什麼事情都要按步就班，永遠不知道什麼是重要而不去
16莫拉克新聞網 (柯亞璇 2010)
17論文的前言，筆者會寫這篇論文的起因。
18高醫師是目前台東縣金鋒鄉的主任醫師，是「一年過後：原住民族災後重建與永續發展國際學 術研討會」議程的發表人。
做的。風災之後，政府對原鄉文化知識的缺乏，造成在重建的過程中對當地族人 的二度創傷。不體察災民眼神的慈善團體接踵而來，欠缺思考的作為不斷發生，
官僚法令令人心寒，人為災難也令族人疑惑不解。為了試圖找尋癥結，政府、非 政府組織及在地原住民族彼此的溝通勢必是一項重要的課題。然而，建立本土經 驗，是無法買現成的，心理諮商專業人員所擁有的資訊或專業知識，大多欠缺在 地經驗。學生試圖透過莫拉克風災後原住民族在地心靈療遇的觀察與研究，19以 尋找最有效的方式幫助災民「從傷痛走出來，讓生命的價值走進去」(高正治 2010)。
(一) 亦敵亦友的政策
２０１０年底，我坐在我的床上結束了例行的禱告儀式，撥起電話開始了我 和災後嘉蘭族人的心靈療「遇」。「喂～高醫師嗎？我是 Vavaui…還記得嗎？我曾 經參加在１１月台灣師範大學辦一年過後的莫拉克風災的會議…」其實，我曾抗 拒要找出這個悲傷的答案，可是每晚一閉上眼，看部落老人、小孩及以 Amuy 悲 傷的臉孔，那淚水就伴我好幾個夜晚。或許，是我太悲天憫人了吧！之後，為了 要貼近悲傷的原因，我開啟了我一連串不同部落的洗禮，同時也參加了不少災後 重建的會議。我看見政府、NGO 及在地族人三方盲點的大對峙：決策者急於安 置部落族到安全地區，卻忽略當地慣有的社會文化；另一方面，則是夾帶著大量 社會資源的 NGO 團體很有心的將部落重建工作做看似友善的規劃，而在地族人 又要在一片救災行動的紊亂中找尋文化生存的定位及價值。
又是一場計畫性的災後重建會議，華麗的會議廳裡，「莫拉克風災兩週年心 理重建研討大會」正在進行。我坐在那裡聽著台上的原住民族人像是拿著部落廣 撥器，操著原鄉特有的口音及原式文法，大聲訴說著部落受傷了。內容充滿詼諧 逗趣，令在場的參與者也不時地爆出大笑，似乎正愉悅地享受著他們特有的笑話 以及欣賞他們自我嘲諷的功力！原住民樂天知命的刻板印象，不禁在我內心漸漸 湧起一陣悲情。在座大笑的決策者裡能有多少人感受到族人笑話背後藏著的血淚
19在此的心靈療「遇」指遇見心靈治癒的可能性，因為要完全恢復災前的面貌，的確還是有一段 差距。「遇」在此是發現希望及撫平傷痛的機會。
辛酸？！看不見他們無所謂的外表底下的傷痕；聽不見他們早已滿腔的憤慨與無 力。就在大家只舒服地坐在會議廳裡，聽著笑話熱烈鼓掌之後，會議結束了！彷 彿觀賞完一場精彩的脫口秀！
圖 五 、 2012 年 4 月 13 日 嘉 蘭 村 永 久 屋 交 屋 儀 式 暨 啟 用 典 禮 。 圖 片 來 源 ／ 洪 湘 雲 攝 影 。
坐在那裡，我回憶著：「是什麼樣的機緣牽引著我投身在這災後的心靈重建 工作?」是因為我也是流著原住民的血緣嗎？還是我成長的過程中，也經歷一段 被打壓的求學過程呢？認識很多外來的協助者，相信他們的出發點是基於良善，
但為什麼到最後就兩敗俱傷呢？好笑的是，２０１１年我們的國家正在大肆慶鋪 張慶祝中華民國一百歲生日時，嘉蘭村的王 vuvu 依舊還在災後為徵收土地抗議：
「我絕對不會交出這塊地，如果政府真的硬要拿，我就喝農藥死在這裡，我 一定會去死，就算他們拿了這塊地，我(做鬼)也不會讓他們好過，我要在這 裡給他們鬧！」20
我 曾 經 去 拜 訪 這 一 位 和 藹 可 親 的 老 人 家，雖 然 我 們 都 知 道 她 目 前 的 處 境 是 多 麼 的 困 難，但 她 依 然 滿 面 笑 容 的 迎 接 我 們。我 們 談 的 不 是
20文/楊念湘校正／三三莫拉克 88newshttp://www.88news.org/ (2011/01/07/)上網
風 災，而 是 土 地 ！ 土 地 對 他 們 來 說 是 生 命 中 難 以 割 捨 的 共 同 體，這 是 歷 經 多 少 生 命 故 事 形 成 的 記 憶 體。政 府 強 制 徵 收 土 地，就 讓 已 經 是 莫 拉 克 風 災 的 受 災 戶 王 vuvu，又 要 再 一 次 成 為 莫 拉 克 颱 風 的 間 接 災 民 。 真 得 不 難 想 像 她 會 說 出，如 此 負 面 的 話 啊 ！ 可 是，那 些 坐 在 會 議 桌 討 論 災 後 心 靈 重 建 的 大 人 們，可 否 走 下 來 看 看 她 的 處 境，別 再 只 是 針 對 災 後 安 置 問 題 做 處 理 。 然 而 ， 潛 在 的 問 題 是 ， 現 在 被 安 置 在 這 個 被 徵 收 為 永 久 屋 土 地 的 嘉 蘭 族 人，好 像 蒙 上 奪 去 自 己 族 人 土 地 的 陰 影。可 能 因 著 土 地 的 緣 故 ， 造 成 在 地 族 人 情 感 的 撕 裂 。災 後 的 相 逢 ， 如 果 莫 拉 克 風 災 是 導 火 線， 那 政 策 後 的 炸 藥 ， 引 爆 後 就 會 造 成 莫 大 的 傷 害 。 Munnichs (1977) 曾提出：
「官僚作風意味著在社會關係中的非人性化、墨守成規、威權、僵化的規則 及過程…。」災難以及其特殊的環境經常充斥著混亂的官僚系統，即使有專 門成立的災難處理機構也一樣，這些都讓整件事變得更複雜（Bolin 1982）。
然而，在災難後災民仍情緒餘波盪漾之際，這些提供幫助的官僚作風，通常 不會顧及災民個別的需求。21
相 信 災 後 政 策 不 當 的 問 題，在 ９ ２ １ 的 重 建 之 路 也 發 生 了。陳 家 源（ 2003）指 出 當 許 多 部 落 面 臨 遷 村 和 重 建 等 等 問 題 時 ， 政 府 公 部 門 及 民 間 的 慈 善 與 規 劃 團 體 都 紛 紛 進 入 部 落 從 事 援 助 及 遷 村 重 建 發 展 計 畫，但 是 無 論 政 府 或 是 外 來 團 體，幾 乎 都 以 主 流 社 會 長 期 以 來 對 原 住 民 的 偏 見 態 度，來 規 劃 設 計 原 住 民 部 落 重 建 的 藍 圖。由 於 未 深 入 了 解 原 住 民 既 有 的 社 會 文 化 脈 絡 和 原 住 民 族 長 期 處 於 社 會 弱 勢 位 置 的 背 景，致 使 政 府 公 部 門 或 相 關 重 建 規 劃 單 位 所 做 的 重 建 規 劃，無 法 與 災 區 原 住 民 生 活 需 求 及 社 會 文 化 契 合，結 果 不 僅 延 誤 了 重 建 的 最 佳 時 機 ， 浪 費 寶 貴 的 重 建 資 源 ，災 區 原 住 民 生 活 無 法 獲 得 適 當 改 善 ， 反 而 引 起 原 住 民 族 反 彈 與 批 評，也 使 得 原 本 在 台 灣 社 會 處 於 弱 勢 和 邊 緣 地 位 的 原 住 民 族 ， 更 加 陷 入 一 種 被 動 與 無 奈 的 情 境 之 中 。
21 Diane Myers 陳錦密等 10 人譯災難與重建立－心理衛生實務手冊 2003。一書由美國資深心理 衛生專業人員載安．梅爾斯執筆，已在美國幫助無數心理衛生工作人員。
21有關「實質民主」的概念，請參見丘延亮，2008，《實質民主：人民性的覺知與踐行之對話》，
台北：唐山出版社。
由 於 規 劃 者 欠 缺 對 地 方 文 化 脈 絡 及 知 識 的 了 解，一 昧 的 將 外 來 的 專 業 知 識 空 降 式 的 投 入 災 區，反 而 使 災 區 居 民 需 要 花 費 力 氣 來 面 對 未 來 與 自 己 無 關 的 生 活 脈 絡。在 現 實 的 大 環 境 裡，原 住 民 族 長 期 歷 經 國 家 政 體 的 殖 民 化 與 邊 緣 化，整 個 原 住 民 社 會 與 居 住 區 都 存 在 著 難 以 解 決 的 結 構 性 與 制 度 性 問 題 ， 包 括 文 化 、 經 濟 、 社 會 與 教 育 等 ； 歷 經 莫 拉 克 風 災 ， 只 不 過 更 將 這 些 問 題 突 顯 出 來 ， 而 政 府 、 社 會 與 原 住 民 族 本 身 也 都 深 切 地 體 認 到 這 些 問 題 的 嚴 重 性 與 迫 切 性 。
陳 家 源（ 2003）也 指 出 許 多 外 來 重 建 團 隊 進 入 社 區 之 時 ， 雖 然 都 曾 宣 稱 要 遵 循 “ 社 區 參 與 ” 與 “ 部 落 自 主 ” 的 原 則 行 事，但 在 重 建 過 程 中 的 規 劃、執 行 與 相 關 文 本 中 卻 不 見 “ 部 落 內 部 觀 點 ” 的 呈 現，而 多 為 規 劃 單 位 的 主 觀 描 述 與 意 見 表 達 。 整 體 而 言 ， 整 個 重 建 規 劃 、 執
陳 家 源（ 2003）也 指 出 許 多 外 來 重 建 團 隊 進 入 社 區 之 時 ， 雖 然 都 曾 宣 稱 要 遵 循 “ 社 區 參 與 ” 與 “ 部 落 自 主 ” 的 原 則 行 事，但 在 重 建 過 程 中 的 規 劃、執 行 與 相 關 文 本 中 卻 不 見 “ 部 落 內 部 觀 點 ” 的 呈 現，而 多 為 規 劃 單 位 的 主 觀 描 述 與 意 見 表 達 。 整 體 而 言 ， 整 個 重 建 規 劃 、 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