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統一天下後,實行以皇權為中心的集權政體、官僚體制和郡縣制度,
這些都為漢代所承繼,因此西漢初期,基本上是「漢承秦制」,遠承楚制者 較少,原先在秦末起義時所使用的故楚官名,也大多廢棄了。156
漢兼併天下後,劉邦從建立統一帝國的格局思考,實施一系列促進楚文 化、齊魯文化和秦文化交匯融合的政策,157從而建立起空前強大的中央集權 帝國。到漢武帝以後,各地區文化逐漸趨同,進而產生足以代表漢代的一統 性文化,使具有鮮明地方特色、表現出秦人傳統風俗的「秦式墓葬」不再出 現,158「楚式墓葬」也隨之減少,終至消融於大一統的中原文化中,將全國 各地區居民融為一體的漢代文化風格於焉形成。
春秋戰國以來長期的戰爭,以及秦代苛政、楚漢戰爭的影響,經濟生產 受到嚴重破壞,百姓生活困頓,進而使得國力衰弱,據《史記‧平準書》記 載:「漢興,接秦之獘,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饟,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 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159因此,漢初統治者無不致 力於恢復和發展生產,主張休養生息的道家黃老之學頗能適應當時社會政治 的需要,因此逐漸佔據統治思想的地位。
道家黃老思想認為統治應順應自然、予民發展,衍伸成清靜無為、無為
156 湖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湖北簡史》,頁53。趙化成,<秦統一前後秦文化與列國文 化的碰撞及融合>,頁628。勞榦,<漢代文化概述>,《中國史論集》中冊(台北:國立編 譯館,1991年),頁1165-1194。
157 《漢書‧地理志》:「漢興,立都長安,徙齊諸田,楚昭、屈、景,及諸功臣家於長陵,後世 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杰兼併之家於諸陵,蓋亦以強幹弱枝,非獨奉園陵也。」見﹝漢﹞
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28,<地理志>,頁1642。
158 王子今,《秦漢區域文化研究》,頁357。
159 ﹝漢﹞司馬遷,《史記》,卷30,<平準書>,頁1417。
而治的概念,影響所及,西漢初年的統治者對一切採取了放任、苟且的態度。
自西漢初期提出黃老思想的治國之法,至武帝時期,大抵是以清靜無為 的思想指導政策施行。沒有秦的嚴刑峻罰,也沒有武帝後的「所欲活則傅生 議,所欲陷則予死比」,160使農民較能較為穩固的依附於土地之上,農業經濟 於是逐漸恢復與發展,農產品產量與種類也日益豐富。至惠帝時「民務稼穡,
衣食滋殖」,161文帝時「天下殷富,粟至十餘錢」,162景帝時「天下富實」,163 武帝時更是「都鄙廩瘐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 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 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梁肉,為吏者長子孫,
居官者以為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164。至於勞 動人民,則「不遇水旱」,亦能「家給人足」。165
漢初統治者對鹽鐵業採取放任民營和低稅政策。結果寬鬆的政治環境使 得經營鹽鐵業者致富,並加速了冶鐵業的發展,使其迅速的取代銅器、木器 等的重要性。武帝時,實行鹽鐵酒專賣政策,由國家統一經營冶鐵業,在全 國各地設鐵官49處,使鐵器的種類大幅開拓,除兵器農具外,還有生產工具 和生活用品、機械構件等,例如江陵鳳凰山西漢墓就出土了鐵針,顯示製鐵 業的發達。
由於漢初的無為而治,使人民的生存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障,對社會的發 展有著積極作用。166也因為西漢初期對百姓的生計發展不加干涉,間接使得 各地原有風俗文化得以延續。直至武帝後,勵精圖治,對內開始進行極權統 治並加強各地管理,使各地區文化因此漸受大一統政策影響,終而消融於大
160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23,<刑法志>,頁1101。
16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3,<高后紀>,頁104。
162 ﹝漢﹞司馬遷,《史記》,卷25,<律書>,頁1242。
16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59,<張湯傳>,頁2642。
164 ﹝漢﹞司馬遷,《史記》,卷30,<平準書>,頁1420。
165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24,<食貨志>,頁1135。
166 韓連琪,《先秦兩漢史論叢》,頁362。
一統文化氛圍中,連帶性質獨特的秦墓葬風格也漸漸不復存在。但放任社會 與產業發展的結果,卻也使得工商業拓展迅速,從而造就了一批新地主階 級,雖有利於經濟的成長,卻也衍生貧富差距日增的問題。正如《史記‧平 準書》所言:「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 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於上,無限度。」
167漢政府為緩和此社會現象,於是實施重本抑末,趨民歸農和輕徭薄賦等政 策,雖始終無法讓土地兼併得到停止,但對西漢初期時還佔有相當比重的自 耕農經濟而言,卻發揮過短暫的穩定作用。這些差距深刻的反映在墓葬的規 模與隨葬器物的品類數量上,富裕的貴族與地主階級墓葬如江陵鳳凰山一六 八號漢墓等規模較大、隨葬器物較多且精美,反觀平民階級墓葬,則受限於 經濟財力,只能隨葬少數幾樣漆器或陶器,墓葬規模也遠遜於上層階級。
大一統的政治觀念出現在春秋戰國時期,並於秦始皇統一中國後逐步落 實。漢初,因實施黃老思想的政治措施,大一統並未受到特別提倡。武帝時 因董仲舒在理論上對其加以闡述,大一統觀念進一步被強化,並成為當時政 治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漢初的儒生較之以往地位略為提升,儒學也在民間廣為流傳,168其所提 出的大一統理論之所以能在西漢時期得到較大發展,無非是因它符合加強君 權和防止分裂的政治需要。從秦到漢,法律實踐經驗漸趨豐富、立法技術益 發完備,使法律制度也逐日規範化;加之以秦代以來崇尚法家學說的影響,
漢代時已產生儒法合流的現象。169因此儒生往往配合政治局勢的發展與政策 法律的施行,來落實儒家思想和主張。
《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序》:諸侯「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170;
《漢書‧諸侯王表序》:「藩國大者夸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
167 ﹝漢﹞司馬遷,《史記》,卷30,<平準書>,頁1420。
168 王雲度,<西漢史分期當議>,《徐州師範學院學報:哲社版》,1995:4,頁110。
169 譚衛元,<從張家山漢簡《具律》看漢初“爵論”制度>,《江漢考古》,2004:1,頁81。
170 ﹝漢﹞司馬遷,《史記》,卷17,<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頁802。
171漢初,諸侯王割據,權力、財富與地位皆有達於天子之勢,172因此賈誼、
晁錯建議文、景二帝實行削藩政策,武帝時持續削藩,王侯勢力逐漸縮小。
中央為此曾多次挑起戰爭,肅清策動割據的地方分裂勢力,終於促成楚文 化、秦文化和齊魯文化的融合。173戰爭,顯然是漢初確立大一統政策與政權 的重要方法之一。
據《漢書‧董仲書傳》記載,董仲舒曾以《春秋》一書對大一統觀念重 新提出解釋:「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
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 其所為,正王道之端云爾。」174又「案《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 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是大始而欲正本也。」175主張建 設大一統理論和求大一統觀念的目的,是在強調天下以一為始,承天為正,
所以政治應該是大一統格局的仁政。176
之後,又在《舉賢良對策》中,對秦制提出批評:
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
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囂頑,抵冒殊扞,孰爛如此之甚者也。
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彫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今漢繼秦之後,
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柰何。法出而姦生,令下而詐起,
如以湯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177
認為「漢繼秦之後」,唯有重新調整法令政策,才能夠求得行政成功,於是
171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14,<諸侯王表>,頁394。
172 漢初諸侯王和列侯的政治、經濟力量,都比武帝以後要強,王國和侯國的官制,類似漢朝廷。
馬王堆一號漢墓郡葬冠人俑這一事實,就部分的反映了這種情況。參見高明,<長沙馬王堆一 號漢墓“冠人”俑>,《考古》,1973:4,頁257。
173 鄒逸麟主編,《中國歷史人文地理》,頁15。
174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56,<董仲舒傳>,頁2501-2502。
175 同上註,頁2502-2503。
176 劉漢東,<論秦漢大一統觀念與傳統政治文化>,頁25。
177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56,<董仲舒傳>,頁2504。
提出「獨尊儒術」的想法。
丞相衛綰也曾就舉薦賢良一事上奏武帝,主張「所舉賢良,或治申、商、
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178要求罷黜百家。
這些主張符合當時代的需求,武帝於是准其所議,改革許多承襲自秦代 的制度政策,也確立了罷黜百家、表彰《六經》179的文化體制,如此雖使儒 風大盛,卻也使原本自由發展的學術思想有了限制。180當儒家思想獨尊,各 地文化受其影響也逐漸趨同。可以說,統一的思想有利於促成統一的政治局 面以及統一的政策觀念,對於秦至西漢時期不斷的走向政治、經濟、社會風 俗的統一,影響頗鉅。而文化思想上的一致,使得各地喪葬制度逐漸發展出 統一的葬俗與葬制,江陵地區僅存的楚文化與秦文化墓葬特點因此隨之消 失。
再者,西漢政權為求境內文化相互傳播與充分融合,乃藉政治力量與行 政手段以達成目標。181例如太初元年(西元前104年)更改曆法,以正月為歲 首;定服色,以黃為尚。一則改變了漢高祖時根據戰國楚曆而實行的以十月 為歲首的舊法,二則衝擊了楚人色尚赤的舊俗,消弭了楚文化自漢初以來所 蓄積的影響力。
地方行政長官任職已有迴避本籍的規定,以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除
地方行政長官任職已有迴避本籍的規定,以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