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西漢初期的經濟發展
第四節 江陵墓葬風格特點與風俗文化的關係
三、 楚人、秦人與漢初的喪葬禮俗
（一） 階級葬俗
楚國早期相繼依附於夏、商、西周政權，受中原文化影響由來已久，至 西周時發展出禮樂制度，將禮樂精神全面貫徹於日常生活，裝飾到日用器皿 中，369楚之先祖們自然不可能不受影響。即使楚先君熊渠說：「我蠻夷也，不 與中國之號謚」370，不斷以蠻夷自居，到楚武王時，更是公開稱王，意圖與 周天子平起平坐。但楚國畢竟仍屬諸侯國之一，加上楚國先祖們曾有意識的 刻意學習西周制度，吸收禮樂精神，受周禮影響甚深，楚人使用夏文，並以 之吸取中原華夏的精神文化。據說成王時，楚國的貴族已熟知華夏的某些重 要典籍，且常常引經據典，藉以判定是非利弊、決斷疑慮、制定決策。371因 此大致上戰國時的楚國仍可稱得上是一個尊禮重祀的國家。372
經考古發掘，眾多戰國楚墓的棺槨制度、用鼎制度、棺飾制度等，大多 可與周禮相並牟，並無太大差異。
周禮內容究竟為何，可從下列資料略知一二。
九月，考仲子之宮，將萬焉，公問羽數於眾仲。對曰：「天子用八、
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故自八以下。」
公從之。於是，初獻六羽，始用六脩也。373
天子、諸侯、大夫、士階層因地位不同，所依循的禮樂制度亦不相同；反映 在葬禮中，各階層所使用的棺槨、棺束的數目，以及隨葬禮器規格、墓室構
369 張辛，＜禮與禮器——中國古代禮器研究札記之一＞，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編，《考古學研 究（五）——慶祝鄒衡先生七十五壽辰暨從事考古研究五十年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
1992年），頁852。
370 ﹝漢﹞司馬遷，《史記》，卷40，＜楚世家＞，頁1692。
371 張正明，《楚文化史》，頁61。
372 黃鳳春，＜楚國喪歸制度研究＞，《江漢考古》，1999：2，頁64。
373 ﹝周﹞左丘明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收入《十三經注疏》
第6冊（台北：藝文印書館，1979年），卷3，＜隱公五年＞，頁61-62。
築形式都有明顯差異，此點可由下列文獻得知。
《春秋公羊傳‧桓公二年》：
天子九鼎、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374
《禮記‧檀弓上》：
天子之棺四重，諸公三重，諸侯再重，大夫一重，士不重。375
《禮記‧喪大記》：
君大棺八寸，屬六寸，椑四寸。上大夫大棺八寸，屬六寸。下大夫大 棺六寸，屬四寸。士棺六寸。376
君蓋用漆，三衽三束。大夫蓋用漆，二衽二束。士蓋不用漆，二衽二 束。377
《禮記‧曲禮下》：
無田祿者不設祭器。378 賈誼也指出：
古代周禮，天子葬用隧，諸侯縣下，周襄王出逃伯斗，晉文公率師誅 賊，定周國之亂，復襄王之位。於是襄王嘗以南陽之地，文王辭南陽，
請即死得以隧下，襄王弗聽，曰：『周國雖微，未之或代也，天子用 隧，伯父用隧，是二天子也。以地為少，余請益之。』文公乃退。379
374 何休解詁，《春秋公羊傳注疏》，收入《十三經注疏》第7冊（台北：藝文印書館，1979年），
卷4，＜桓公二年＞何休注文，頁49。
375 ﹝唐﹞孔穎達等撰，《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台北：藝文印書館印，1989年），卷8，＜
檀弓上＞，頁152。
376 ﹝唐﹞孔穎達等撰，《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45，＜喪大記＞，頁785-786。
377 同上註，頁786。
378 ﹝唐﹞孔穎達等撰，《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4，＜曲禮下＞第二，頁75。
379 ﹝漢﹞賈誼著，徐超等譯注，《賈誼、司馬相如文》，＜審微＞，頁76-77。
周禮對於棺槨大小厚薄、內外裝飾的用料花樣、隨葬器類數量乃至葬禮 儀式皆可見嚴格的等級限制，《管子‧立政》便曾明言：「度爵而制服，量祿 而用財。飲食有量，衣服有制，宮室有度，六畜人徙有數，舟車陳器有禁。
修生時有軒冕、服位、榖祿、田室之分，死時則有棺槨、絞衾、壙壟之度。
雖有賢身貴體，毋其爵不敢服其服，雖有富貴多貲，毋其祿不敢用其財」。380
《荀子‧富國篇》：「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381 墓主生前的爵祿才是決定墓葬規模的關鍵，有祭器（即禮器）382隨葬者皆為 有田祿的貴族；只有天子才能用墓道。這些周禮所呈現的特點與戰國時期江 陵墓葬有很大的相似性，卻又不完全一樣。顯然，墓葬的葬制與隨葬棺槨、
器物的差異，與墓主身分也有關係。
據《漢書‧郊祀志》記載：「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象九州」383，從 此九鼎成為王權與身份的象徵。384周制列鼎序列的大小按單件依次遞減，以 奇數鼎為宗，江陵楚墓雖也以列鼎的隨葬來標示身分，但卻與中原全部以奇 數鼎隨葬的禮俗不同，楚墓用鼎鼎列有奇數與偶數385之分，除了上等貴族特 有的升鼎和作為盥器的小口罐形鼎外，其餘列鼎大多為偶數。楚墓出現奇數 列鼎，表示周制影響甚深；偶數列鼎普遍，則是受楚國自身傳統影響所致；
殉葬青銅鼎的多少，按墓主的等級身分而定；386加上深具特色的楚式鼎387出
380 ﹝周﹞管仲著，﹝唐﹞房玄齡注，《管子》，卷1，＜立政＞第四，頁22。
381 ﹝周﹞荀況撰，﹝唐﹞楊倞註，《荀子》，卷6，＜富國＞第十，頁171。
382 據研究，「各級貴族在舉行祭祀先祖、宴饗賓客、婚姻喪葬等諸種禮儀時，必須按禮之規定，
以自身的等級地位，享用相應的禮制。貴族墓中之喪葬制度，雖是禮制中之一個側面，但它是 貴族生前享用禮制的縮影；墓中殉葬的禮器，是貴族行禮時所用的實物」，「是禮制的載體與 體現」。前見高明，＜中原地區東周時代青銅禮器研究（上）＞，《考古與文物》，1981：2，
頁78。或高明，＜中原地區東周時代青銅禮器研究（中）＞，《考古與文物》，1981：3，頁 84。後參考李先登，＜試論周秦青銅文化在中國古代文明史上的重要地位＞，《周秦文化研究》
編委會編之《周秦文化研究》（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頁545。
38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25，＜郊祀志＞，頁1225。
384 李先登，＜禹鑄九鼎辨析＞，《中國歷史博物館館刊》，總18-19，1992年，頁95-98。
385 偶數列鼎指列鼎序列的大小按雙件依次遞減，或由同樣大小的兩兩成對的對鼎若干對組成。
386 王勁，＜從楚式鬲等器的淵源看楚文化與土著文化的關係＞，《中國考古學會第七次學會論文
現，顯示楚國為維護本身的統治，應也有一套專屬的禮儀典章，並以此維繫 上下階等，其形成可能是以楚人的傳統習俗，雜揉西周典章制度而成，所以 既有周文化的成分，又有楚國特色。388
使用墓道乃是王禮，除君主外，大小貴族皆不可任意設置墓道，這一點 在中原諸國得到較確實的執行，直到戰國中期以後才有身分地位較高者使用 墓道。389然而經考古發現，楚國最晚到戰國早期就已有不少在墓中使用墓道 的例子，例如江陵天星觀一號墓、九店東周墓、江陵雨台山楚墓、施家地楚 墓等。墓主身分高低不一，顯然楚國對於墓道的使用也有自己的一套規範，
並不完全依循周禮。
棺槨是死者地下的居室，仿照生者地上居室而存在，390「天子之棺四重，
諸公三重，諸侯再重，大夫一重，士不重」是周代禮制的規定，391木槨分室 的多少則標誌著墓主身份等級的高低。從江陵墓葬考古發掘知道楚國大致遵 從此制，偶有例外，這可能是受到僭禮風氣盛行影響，但墓主身分高低不同，
棺槨大小與木槨分室情況仍是不同的，地位較高者棺槨層數較多、規模較 大、槨室較多、製作也較精細，反之則否。
戰國時期楚國統治者們生前極度奢華，為求死後仍能照舊享受原有的一 切，向世人顯示自己的強大威權，於是象徵統治權的高大封土應運而生。392當 時官爵越高，墓地越大，墳堆越高，此喪葬形式延續至西漢，「漢律曰列侯 墳高四丈，關內侯以下至庶人各有差。」393江陵西漢墓不僅有封土堆，且依
集‧1989》（北京：文物出版社，1992年），頁143。
387 高崇文，＜東周楚式鼎型態分析＞，《江漢考古》，1983：1，頁1。
388 劉彬徽，《早期文明與楚文化研究》（長沙：岳麓書社，2001年），頁244。
389 郭德維，＜楚墓分類問題探討＞，《考古》，1983：8，頁250-251。
390 俞偉超認為「木槨本是做為地上居室的象徵而出現的」。載於＜漢代諸侯王與列侯墓葬的形制 分析＞，《中國考古學會第一次年會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79年），頁332-337。
391 ﹝唐﹞孔穎達等撰，《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8，＜檀弓上＞，頁152。
392 陰法魯、許樹安，《中國古代文化史（三）》，頁125。
393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春官宗伯》（台北：台灣古籍，2001年），卷 22，＜冢人＞，頁668。
墓主身分地位的差別而不相同。
可見不同的社會階級，其所必須遵循的禮制規範及其所擁有的財富勢力 也往往不同，使得江陵墓葬不論在規模大小、棺槨層數、藝術表現、器物類 型、數量多寡接受影響，呈現出顯著的等級秩序。394
楚文化是在與鄰近地區文化交流、相互影響時逐漸產生，是種融合性的 文化，同時包含了中原華夏文化以及南方苗蠻文化，並結合楚民族獨特的社 會風尚與宗教思想而形成。周初大封建，向全國普及周文化，其核心就是普 及推廣西周的禮制，故楚國在春秋以前曾盡力仿效周禮、周制，395使得「雖 微楚國，諸侯莫不譽，其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犬 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396周禮始終貫穿於楚貴 族集團的生活中、在喪葬制度中。但地域與文化的差異，使楚國逐漸發展出 自己的禮制。例如在中原盛行殉葬時，江陵楚墓中卻未見殉葬情形；仰身直 肢這種葬式貫穿楚的整個歷史，不同於北方的屈肢葬；397中原地位較高者才 享有墓道，戰國時楚國的墓葬中卻不分階級都可能出現墓道；中原在墓上封 土的習俗本不普遍，戰國江陵楚墓中的貴族墓卻都有封土；江陵楚墓較早出 現仿銅陶禮器等等，都可看出楚人自身不同於中原的文化因素。
戰國中、晚期開始，楚國土地私有制日盛，使得原有的社會階級產生變 化。一部分農奴脫離地主的束縛成為自耕農，甚至成為新興地主；另一部分 則成為新地主階級的佃農。398新地主階級擁有龐大的財富，因此得以僭越禮
戰國中、晚期開始，楚國土地私有制日盛，使得原有的社會階級產生變 化。一部分農奴脫離地主的束縛成為自耕農，甚至成為新興地主；另一部分 則成為新地主階級的佃農。398新地主階級擁有龐大的財富，因此得以僭越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