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西漢初期的經濟發展
第四節 江陵墓葬風格特點與風俗文化的關係
四、 宗教信仰對江陵墓葬的影響
在遠古時期,人們觀察自然和認識世界能力是有限的,因此崇拜許多自 然物體的生存力和生命力。453生與死是人類生活的兩大主題。大約舊石器時 代中期,中國的原始先民就已產生靈魂不死和鬼神崇拜的觀念,並開始對死 者進行帶有宗教意味的埋葬了。454西周時,已形成了完備的葬禮和豐繁的葬 俗,宗教信仰體系於是成形。而不同民族的宗教思想中,以屬於酒神型文化
455的楚文化宗教信仰最重鬼神、最為迷信。
從古籍中常可見對楚迷信鬼神的記載,例如《列子‧說符》:「楚人鬼而 越人禨」,456《楚辭‧九歌》:「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
其祀必作樂,歌舞以娛神」,457《隋書,地理下》:「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
458實際上,楚人對於鬼神的重視與恭敬,正反映出他們全然相信死後世界的 存在。
楚人的魂魄觀念可見於《楚辭》,認為若魂魄分離則非病即死,人死則 為鬼,詳見下列文獻: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459
453 張華珍、項章,<楚「神樹」研究>,《江漢考古》, 2003:3,頁74。朱順天,《中國古代 宗教初探》(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頁1-115。
454 蔡靖泉,<漢代的婚喪習俗與楚文化>,頁70-71。
455 露絲‧本尼迪克(Ruth Benedict),何錫章、黃歡譯,《文化模式》(北京:華夏出版社,1987 年譯本),頁62。主張個性較強,嗜好心醉神迷,在宗教上用藥物與酒引發宗教幻境和鼓鬼舞 等而成為易於衝動的酒神型文化(Dionysian)。王紀潮則在<論戰國秦漢漆器在中國藝術史上 的地位>一文中主張楚文化乃酒神型文化,載於《江漢考古》,1995:1,頁54。
456 ﹝周﹞列禦寇撰,﹝晉﹞張湛注,《列子》,收入《四庫全書薈要》子部第三一冊道家類(台 北:世界書局,1986-1988年),卷8,<說符>,頁72。
457 ﹝宋﹞朱熹集注,《楚辭集注》(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年),卷2,<九歌>第二,頁29。
458 ﹝唐﹞魏徵等撰,《隋書》(台北:鼎文書局,1980年),卷31,<地理志下>第二十六,頁 897。
459 ﹝漢﹞王逸章句,洪興祖補注,《楚辭》(台南:台南北一出版社,1972年),<九章‧惜誦
>,頁72。
羌靈魂之欲歸西,何須臾而忘反?460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461 魂魄離散,汝筮予之。462
到了漢代,這種人死為鬼的觀念更為普遍。
大凡生於天地之間者皆曰命,其萬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463 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骨肉斃於下,陰為野土。464 人所歸為鬼。465
人死精神升天,骸骨歸土,故謂之鬼,鬼者,歸也。466 夫死者,澌也;鬼者,歸也。精氣消越,骨肉歸於土也。467
戰國至西漢時期,人們普遍認為,人死之後,魄將轉入地下世界繼續生 存,魂則飛天成仙。因此,一來入葬時必須將各種禮樂器和生活用器盡量放 入棺槨中,使死者在地下能繼續享用,二來則要協助魂氣順利升入冥界。468但 戰國時楚人相信人死後,魂飄離形骸後將飄蕩四方,天地四方就如人世間一
460 ﹝宋﹞朱熹集注,《楚辭集注》,卷4,<九章‧哀郢>,頁82。。
461 ﹝漢﹞王逸章句,洪興祖補注,《楚辭》,<九歌‧山鬼>,頁49。
462 同上註,<招魂>,頁119。
463 ﹝唐﹞孔穎達等撰,陸德明釋文,《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46,<祭法>第二十三,頁 798。
464 同上註,卷47,<祭儀>第二十四,頁813。
465 《說文解字》釋鬼之意,見季旭昇撰,《說文新証》下冊(台北,藝文印書館,2004年),頁 78。文中引《毛詩‧小雅‧何人斯》:「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參見 余培林,《詩經正詁》(台北:三民書局,2005年),頁421。
466 黃暉撰,《論衡校釋(附劉盼遂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卷20,<論死>第六 十二,頁871。
467 ﹝漢﹞應劭撰,王利器注,《風俗通義校注》(台北:頂淵文化,2004年),卷9,<怪神>,
頁409。
468 彭浩,<「鎮墓獸」新解>,《江漢考古》,1988:2,頁67。張光直,<古代墓葬的魂魄觀 念>,《中國文物報》,1990年6月28日第3版。
般充滿恐怖與艱險,《楚帛書》云:「上下騰傳,山陵不疏。」469指靈魂上天 入地會遭山陵阻隔,唯有靠著龍鳳的導引,亡魂才能逃過災厄,順利歸天。
他們將插上鹿角的鎮墓獸放置在墓主頭端,目的是要驅邪趕鬼、守護形魄,
並且引領靈魂離開屍身後飛升仙界,具有溝通神與人的能力。470
除了鎮墓獸,江陵楚墓中還出土不少具有神力,有助死者靈魂升天的器 物。舉凡山、林、鳥、動物、占卜、儀式與法器,酒和飲食舞樂等都是古代
「巫者」藉以通天地的道具和法器,471因此也被楚人借用作為協助靈魂升天 的工具,江陵天星觀二號墓隨葬一棵神樹,就是為了讓墓主人的靈魂能夠升 天。
到了秦漢時期,墓葬在人們心目中逐漸被視為是靈魂最後的歸宿。神仙 與求仙思想仍盛行於當時的宗教思想中,472漢人也相信靈魂或許仍有遊歷仙 界的需要,但是這個仙界已不再遙遠,「而是存在於精心設計的墓室之內」。
473對於靈魂與升天觀念的轉變,使鎮墓獸與其他協助升天的器物失去了原本 存在的意義,而逐漸式微。
由於對死後世界深信不疑,古人於是產生了「事死如事生」的觀念。474 喪葬制度,是人們在世時生活的縮影,在一定程度上把一個民族思想意識和
469 見於長沙子彈庫楚墓帛書之《四時》篇,參見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北京:
中華書局,1985年)。
470 俞偉超,<漢代諸侯王與列侯墓葬的形制分析—兼論「周制」、「漢制」與「晉制」的三階段 性>,《中國考古學會第一次年會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79年),頁332-337。張 光直,<商周青銅器上的動物紋樣>,《考古與文物》, 1981:2,頁53-67。
471 張光直,<商代的巫與巫術>,《中國青銅時代》第二集(台北:聯經出版社,1990年),頁 64。張光直,<從商周青銅器談文明與國家的起源>,《中國青銅時代》第二集,頁123。
472 丌婷婷,《兩漢樂府研究》(台北:學海出版社,1980年),頁323-327。
473 楊怡,<楚式鎮墓獸的式微和漢俑的興起—解析秦漢靈魂觀的轉變>,《考古與文物》,2004:
1,頁58-59。
474 許進雄,《中國古代社會》(台北:商務印書館,1988年),頁299。余英時,《中國思想傳 統的現代詮釋》(台北:聯經出版社,1986年),頁123-143。張慶捷,<中國傳統葬俗中的 迷信觀念及其方式>,《山西大學學報》,1990:1,頁58-62。
風俗習慣反映出來。475例如江陵戰國楚墓中則出現下葬時隨屍體一同葬入棺 中,象徵生活中的「床第」—笭床。476有些木棺以隔樑或隔板分成兩室或多 室,並在隔板上設門窗,供死者靈魂自由出入,477顯然是模仿現實生活房屋 居室而造。以生者使用之人字紋編織的竹蓆裹屍,模擬當時人們將竹蓆舖於 地上坐臥的習慣。478
「事死如生」的思想延續至秦漢時期更為發達,江陵秦漢墓內隨葬較多 日常生活使用之陶器,必非生活必需品之青銅禮器與仿銅陶禮器日漸減少。
陶倉等專為隨葬而製作的明器愈趨普及,藉以延續人世生活方式。自戰國以 來的俑葬取代人殉,迎合了當時貴族階層渴望死後仍奴僕環繞、奢華生活的 心理,其中以象徵著墓主生前的僕役、侍者的侍俑出土最多,是秦漢「事死 如事生」思想的集中體現。479「告地策」,漢初模擬生人移書形式以告地下官 吏的隨葬紀年木牘,在江陵鳳凰山168號與10號墓都有出土,反映漢人相信 人死後在陰間的生活類似生者,也有官吏監督管理,所以下葬時需移文告知 地下丞。
此外,隨葬服裝衣飾、糧食醬料、車馬器具、文具簡牘、娛樂用具等乃 是戰國以來江陵墓葬的普遍現象,480凡此皆證明了當時人們將喪葬行為視為 讓死者延續冥界生活的關鍵。
楚人的迷信也表現在其熱衷卜筮與「淫祀」481行為上,無論是王公貴族
475 梁容若,<中國喪葬制度之回顧與前瞻>,《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82:5,頁50-59。
476 《儀禮‧既夕禮》:「乃卒,主人啼,兄弟哭,設床第當牖,即床而奠。」見﹝唐﹞賈公彥疏,
《儀禮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40,<既夕禮>,頁474。
477 王立華,<試論楚墓木槨中的門窗結構及反映的問題>,《楚文化研究論集》第3集(湖北:
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
478 陳振裕,<楚國的竹器手工業初探>,《考古與文物》,1987:4,頁81、159。
479 邱東聯,<楚墓中人殉與俑葬及其關係初探>,《江漢考古》, 1996:1,頁76。劉振東,<
中國古代陵墓中的外藏槨—漢代王、侯墓制研究之二>,《考古與文物》,1999:4,頁77-78。
480 蕭登福,<兩漢學者對“生死”問題的探討>、<由漢世典籍及漢墓出土文物中看漢的死後世界
>,載於《先秦兩漢冥界及神仙思想探源》(台北:文津出版社,1990年),頁73-194。
481 《白虎通.五祀篇》:「非所當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無福。」
的政治抉擇、軍事決策、仕途官運或身體狀況,482都要進行占卜與祭祀鬼神 活動。
吳伐楚,楊匄為令尹,卜戰,不吉。司馬子魚曰:「我得上流,何故 不吉?且楚故,司馬令龜,我請改卜。令曰,魴也,以其屬死之,楚 師繼之,尚大克之。吉。」戰於長岸,子魚先死,楚師繼之,大敗吳 師,獲其乘舟於皇。使隨人與後至者守之,環而塹之,及泉,盈其燧 炭。陳以待命。吳公子光請於其眾曰,喪先王之乘舟,豈唯光之罪,
眾亦有焉。請借取之,以救死。眾許之,使長鬣者三人,潛伏於舟側,
曰:我呼皇則對。師夜從之。三呼皆迭對。楚人從而殺之,楚師亂,
吳人大敗之,取於皇以歸。483 桓譚《新論》,也有類似記載:
昔楚靈王驕逸輕下,簡賢務鬼,信巫祝之道,齋戒潔淨,以祀上帝,
禮群神,躬執羽紱,起舞壇前。吳人來攻,其國人告急,而靈王鼓舞 自若,顧應之曰:「寡人方祭上帝,樂明神,當蒙福祐焉,不敢赴救。」
而吳兵遂至,俘獲其太子及后姬以下,甚可傷。484
可見楚人自上至下,重祀重卜重巫的迷信風俗十分普遍。目前在湖北江 陵望山一號楚墓與北江陵天星觀一號墓皆發掘出占卜紀錄類簡牘,依照當時 的慣例,在占卜後將事由、所得兆象及卦畫紀錄在策,485以便年終驗證,此 即《周禮‧占人》所說:「凡卜筮既事,則繫幣以比其命,歳終則計其占之
482 胡雅麗,<楚人卜筮概述>,《江漢考古》,2002:4,頁71。
483 ﹝周﹞左丘明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收入《十三經注疏》
第6冊,卷48,<昭公十七年>,頁839。
484 ﹝漢﹞桓譚,《新論》,收入《藏世傳書》(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出版,1996年),卷中,
484 ﹝漢﹞桓譚,《新論》,收入《藏世傳書》(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出版,1996年),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