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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朝子而言,婚姻生活<是怎麼樣的一個泥沼>呢?在一九二八年發行單行本剛完成 的《伸子》中也有類似的描寫。《伸子》一書中在前後四年所上演的戀愛、結婚、離婚三部 曲中,可清楚見到主角渴望人性成長的強烈自由意志。將四年的婚姻生活稱為「泥沼時代」

的作者感到很苦惱的問題。在微溫的婚姻生活中,夫婦兩人要如何能一邊保有其個別精神 性,一邊繼續相愛呢?

由《伸子》文本中對於夫婦間生活態度的差異及糾葛的描寫,我們可以得知,丈夫佃和 妻子伸子人格特質上的不一致顯然是起源於兩人不同的幸福觀。簡而言之,佃的幸福是「紋 風不動者」的幸福,伸子方面則是「嚴重飢餓者」的幸福,自覺到兩者間的落差讓伸子日 益感到寂寥,然後幻滅,然而一時之間她努力地勉強想去同情、理解自他之間生活態度的 差異,以及兩者都有追求幸福的普遍人性慾望。在短短兩年間就澆熄了夫婦間所有的情熱,

其完全肇因於兩者精神層次向上提昇的不一致性。

而伸子這樣需要<像糧食般的藝術氣息>、<精神上的儲糧>、<嗜好、熱情>這些

<內在茁壯成長>上精神層面的向上提昇--也就是渴望<活潑的生活方式>的內在需 求。當作者本人拋棄舊有的僵化婚姻型態,轉而投入意氣投合的同性同居生活中,她就可 以得到幸福的感覺嗎? 根據莉莉安費達曼(リリアン・フェイダーマン)的《超越對男人 的愛》(男の愛を超えて)對女同性戀的定義。「女同性戀」這個詞彙,表兩個女性對彼此 的激情與愛情的關係。性的接觸有程度差別不同,可能會是關係裡的一部份,也有可能完 全沒有性行為。兩個女性彼此互相理解兩個人生活的大部分。對朝子而言,幸福的定義正 是<靜靜地和幸子說話、各自做著各自的工作、處在同一盞燈下>這種平穩的生活,比之 於之前看到的諸戶或是相原、磯田的對女人的關係;或是藤堂的夫妻生活;和朝子以前自

己的婚姻生活;包括單身的久保的獨居生活,在這一刻都讓朝子意識到自己這平穩的生活 才是一種理想的生活。

<朝子是愛著幸子的。幸子再細微不過的習慣她都很清楚,也很清楚她的缺點,及美 好的善良。幸子經常會發脾氣,表情非常恐怖地對著朝子。連想起幸子那種非常不好 看的表情,朝子也會感到滑稽和幸福,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那自己對大平可有那樣的感受?又懷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呢?

朝子一邊對自己的心情感到錯愕,一邊思考著。對於和幸子繼續互相扶持生活下去,

內心完全沒有任何實質的不滿和否定的理由。>( 八 )

朝子理想的生活是和女性自我成長的「職業觀」相結合的。文本中對於來求職的兩個 女孩的談話,明顯可見她在工作裡的執著。

<沒有明確的結論,兩個人就這樣回去了。將椅子搬到窗邊、一邊翻著雜誌一邊聽著 她們談話的大平,將身體連著椅子面向這邊,帶著好意和意外的語氣喃喃說著:「現 代的女孩真是丟臉難看啊!」

「在公司工作的同事,也是那種女孩的其中之一嗎?」

「大概只是記帳和算帳比她高明一些吧。」

「不過,真是太怪異啊。」

大平在淡淡煙草色的長臉上露出認真回想的表情,說:「總之呢,受過相當教育的同 事,都認為向家裡拿錢是很不光采的事啊。青年時代的熱情,是完全沒有經濟觀念 的。而剛剛那個小姐,覺得獨立等同於經濟自主,真不可小看呢。」

然後他用天生有點不對稱、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看著朝子笑著說:「現在這裡就有 一個…」

「即使是在蓋滿印章的帳面上,比方說,有像朝子這樣的小印章也不錯。」

朝子有點害羞,說:「那麼,我去幫女校的老師吧。」

「這樣的話周圍盡是 Bonne Femme(美女)81唷。」

大平馬上諷刺地模仿那個語調,反問:「Bonne Femme?」

朝子沒有笑,看了看大平的臉,過了一會兒說:「阿幸,如何?我最近的懷疑論啊。

關於職業婦女可不能像女權主義者般悠哉地思考喔。」

「嗯。」

「如果不探究自己的職業是和人生的哪個部分以什麼樣子相結合的話,不是很不應該 嗎?只要拿到薪水就好,厭煩的話就辭職,那樣的話,女人的最後下場就和男人一樣 世故,而且結果就是比他們男人更不成熟、更不能獨當一面。」

「女性文化之類的,就是以這為出發點啊。」大平插嘴說。

「可是啊,」幸子轉而對大平說。

「女性文化不一定就是要女人主內喔。——你也知道的,那個日野、東北大學那個人 的太太,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女律師了喔。」

「雖然是個奇怪的說法」朝子笑了一下,說道:「我可是個,超女性主義者喔。」

「那位太太一定是因為對男律師那種對利益少的事件就很冷淡的態度;或是只為了讓

81 Bonne Femme。為巧婦(Good wi fe)之意。烹調上是指簡單式、家庭式或鄉村式的製備法。

自己的委託人勝訴而鑽法律漏洞的行為感到不滿,出於正義感所以才開始學法律的。

除此之外,女人犯罪的心理也是同樣身為女人才最能夠理解的,這不就是所謂的女性 文化嗎?這樣的話,被自己拿來當成盾牌或是武器的法律是什麼呢?又是怎樣的社會 所製造出來的呢?而『社會』又是什麼呢?雖然好像有點硬ㄠ的感覺,最近思索著自 己的職業時,總是會想得很深。」

「——也就是我們應該如何處世,對吧?」

朝子有點不安似地,用熱烈的表情表達對大平的解釋的同意。

「所以呢,像我,一個月領九十元的薪水,做這個雜誌的編輯,這樣不叫做生存或是 有工作吧——要編輯怎樣的雜誌、又為什麼要編輯雜誌,要有很明確的意志,才談得 上是人類的職業吧…」

大平那雙眼中射出一種不曉得是在嘲笑朝子或是嘲笑自己的強光,喃喃說著:

「——如果依朝子小姐的說法,那我們這種上班族之類的工作,總而言之就像是一種 會磨出薪水的石臼是嗎。」

這種渴望精神層面的向上提昇,也就是渴望<活潑的生活方式>的內在需求,在《伸 子》文本中也是再三被強調的。伸子所想望的,是心靈內在面的「吃」的行為。她需要<

像糧食般的藝術氣息>、<精神上的儲糧>、<嗜好、熱情>這些<內在茁壯成長>上精 神層面的向上提昇,-也就是渴望<活潑的生活方式>的內在需求。然而,不斷將這些一 個個削去的,一方面是所謂結婚生活的「規範」,另一方面是「紋風不動者」佃在精神上的 呆滯與墮落。這點感受是伸子精神上何以會產生孤獨感的原因。<伸子感覺到自己的心中 漸漸堆積起苦澀渣滓,她日日夜夜無止境地感到嚴重飢餓。雖然還不到足以自誇的地步,

但對內在心靈正茁壯成長的年輕伸子而言,缺乏像糧食般的藝術氣息深深地折磨著她。佃 長年習於美國女人的生活方式,只要伸子想睡就讓她睡,對於瑣碎的日常生活採買也不排 斥,更不會任伸子一個人在廚房忙碌。這些都很好,但這顆睡眠充足,如海綿般的頭腦裡 所貪看的、所思慮的,伸子多麼希望有誰來與她分享!看來,佃已習慣了近來的生活,便 不知把那點點滴滴累積至今的精神上的貯糧拋到哪裡去了-他的文學教養就僅停留在數年 前的莎士比亞、培根等議題上,就連雜誌恐怕也不看>。<沒有比「習慣」這件事更令伸 子感到害怕的了。人類就和被飼養的野獸一般,終將馴服在自身所處的任何環境中,這是 令人悲哀的事實,如今自己是否也終究習慣於這樣的生活了?然後,也許年復一年,失去 了嗜好,失去了熱情,甚至在沒察覺到自己已和當初理想背道而馳的情況下就此終老一生 嗎?伸子惋惜著那不知不覺轉眼逝去的生活,一股不安襲上心頭。>(四/三)

她試著回歸「工作」,以求得一個新的<精神寄託>調整自己的婚姻。<能夠工作,對 自己或是週遭他人的生活而言,難道不是有一個精神的立足點的活生生證據嗎?正因為有 了這個精神寄託,自己在故鄉,在嘆息和勇氣交錯的複雜感動心情下定主意,今後的生活 方式-在心情上,不依靠丈夫而自力更生的生活方式,也並非全然沒有希望達成。>(《伸 子》四/六、七)

《伸子》這部作品的關鍵詞「生活」的意義。伸子抗拒著佃小市民般的生活,徹底追

究所謂「生活」的意義。佃自己主觀認為他愛著伸子,幫忙家事,也認同伸子寫作的

自由,並不是一個壞丈夫。伸子也決不會站在高處去否定審判丈夫這種惰性的生活。

問題是,伸子的思考方式是以對等並行關係為基礎,去追求理想的夫妻形態以及兩者

精神上的成長,而無法認同佃那種因循習俗、無視於精神提昇的「苦行僧」般的生活

態度。伸子的苦悶可說是源自於她自他認知上視點的錯誤。工作和愛情的平衡融合,

必須建立在自我中的他者;他者中的自我,以這相互交錯的視點,處於強者地位的人

去看待弱者的應有心態。伸子意圖在婚姻中求得男女雙方精神的充實,直逼近穩定不

動如山的「生活」核心,一身背負著對結構的現實批判而掙扎著活下去,有著堅定的

生活信念和勇者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