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蘇州文氏與廬陵文氏的關聯,溫州知府文林(1445-1499)晚年編修蘇 州文氏的族譜時,曾追溯其先世的來源稱:
吾文氏,漢成都守翁之後,五代唐莊宗時,帳前指使輕車都尉諱時,
自成都徙廬陵。至宋咸淳間,宣教郎寶為衡州教授,子孫留家衡山,
衡之文氏實始寶。……(定聰)四子,懋、恕、愈居杭,是為杭州之族,
而仲子惠壻于張氏,是為先大父存心府君,實始居蘇。28
蘇州文氏與前述的廬陵、永新、鬱林等地文氏家族同出於四川的文翁之後,
但其先世自宋咸淳間(1265-1274)已遷徙至衡山,在明初的文惠時又遷至蘇 州,與文天祥的淵源較前述的家族更為疏遠。雖然蘇州文氏並非文天祥之 後,但由於先祖均來自四川文氏,文洪(文惠之子,成化元年舉人)便時常告 訴自己的子孫:「吾家與信國公天祥同所出。」29文洪之言,也促使其子文林 晚年編修族譜,追尋蘇州文氏與廬陵文氏的關連。
蘇州文氏自文洪以降,藉由科舉功名與書畫鑑藏等方面的成就,成為地 方的望族,更與許多江南名士、朝廷要臣有所往來,在蘇州擁有極高的社會 聲望。過去對於蘇州文氏的研究多集中在文氏家族的藝術成就上,較少注意
27 如卷15,《人物列傳.鄉賢》中有明代的文旭、文桂(頁9a-9b);同卷《人物列傳.孝子》中有 明代的文潛(頁12a)、清代的文兆龍(頁13b);同卷《人物列傳.學行》中有明代的文子仁、文宗 軾(頁18a、19a)、清代的文炳緒、文尚雅、文壽華(20a-20b、22a-22b)。另外,據光緒志的〈選 舉志〉記載,明清時期鬱林州獲進士功名者僅有21人,其中鬱林文氏有2人,分別為文壽華與文 德馨。
28 (明)文林,《文溫州集》(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40冊,北京圖書館藏明刻本),卷8,
〈文氏族譜序〉,頁17a。
29 (明)文林,《文溫州集》,卷8,〈文氏族譜序〉,頁17b。
到這個蘇州地區的望族與文天祥的關係。然而以身為文天祥的宗裔為榮的蘇 州文氏,在蘇州府文天祥祠的建立上也扮演重要角色。
宋德祐元年(1275)九月,文天祥被任命為平江知府,在平江府停留約四 十餘日即奉旨前往臨安。文氏離開後不久,平江府即降元。洪武初年,蘇州 府的長洲縣建先賢祠時,曾於祠中祀文天祥,30但並未建立專祠。正德六年 (1511),文斗希望能捐文氏家族之地以建文天祥祠,便向監察御史謝琛提出 建言,由謝琛上奏為蘇州之祠請祠祀並賜廟額。31正德十年,新祠落成後,
蘇州出身的名臣王鏊(1450-1524)曾對該祠建立的過程有所記述:
公既死,燕京、廬陵皆有祠,而吳獨缺。太僕少卿文君森,其先自廬 陵徙衡山,自衡來吳,葢公之裔胄也,子斗願以其地作廟,世守其祀。
廵按監察御史謝君琛以聞,詔可,賜其廟曰「忠烈」,有司春秋饗祀 如禮。32
雖然新建的文天祥祠是由文斗捐地建祠,但實際上是由其父文森所發起。文 森為文林之弟,成化 23 年進士,時任太僕少卿的他因「雅慕文山為人」33, 同時又知「先世嘗與通譜,且建節吳門,有功德於民」34,故有了為文天祥 建祠的想法。「吳中四子」之一的文徵明(文林之子)在為文森所撰的行狀中不 忘稱其叔父:「吳之有文山祠實自公發之。」35約在蘇州建祠的同時,文森也 重刻《文山別集》,並請王守仁為之作序。36此外,早在成化年間,文林任溫
30 [同治]《蘇州府志》,卷26,〈學校二〉,頁27b。
31 正德六年,謝琛同時為蘇州的文丞相祠與常州的忠義祠(兩個均與文天祥有關)請求建祠。謝琛 上書禮部的內容,可見(明)葉夔,《毗陵忠義祠錄》,卷4,〈請典秩.謝巡按狀〉,頁416-417。
32 (明)王鏊,《震澤集》,卷22,〈蘇州府建文丞相廟碑〉,頁15b。
33 (明)文徵明,《甫田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73冊),卷26,〈先叔父中憲大夫都 察院右僉都御史文公行狀〉,頁37b。
34 (明)文徵明,《甫田集》,卷22,〈先叔父中憲大夫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文公行狀〉,頁37b。
35 (明)文徵明,《甫田集》,卷22,〈先叔父中憲大夫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文公行狀〉,頁37b。
36 (明)王守仁,〈文山別集序〉,(宋)文天祥,《文山先生全集》,卷20,〈附錄〉,頁522。除 了〈文山別集序〉外,正德十三年,廬陵文丞相忠義祠重修後,王守仁也為祠作記。見[乾隆]
《廬陵縣志》,卷8,〈祠〉,頁14b-16b。
州府永嘉縣的知縣時,就曾有為文天祥立祠的想法,可惜事未成即去職,只 能「刻其詩石上,且道所以欲為之志,以俟後人」37。
文林、文森兩兄弟推崇文天祥的心意也為後人所繼承,他們往往利用擅 長的書畫、詩詞紀念文天祥。文徵明生平所作詩詞多為文人之間唱和吟詠或 是題畫之作,少有詠懷古事、古人的作品,但卻曾作〈詠文信國事〉四首、
〈厓山大忠祠〉四首等詠古詩句,38又據傳曾畫文信國像。39此外,蘇州之祠 原先在吳縣永豐倉,嘉靖二十六年(1547)時,由於原祠湫隘,忠烈祠遷至長 洲縣舊學宮,文徵明還特別在遷建的新祠祠壁上書〈正氣歌〉。40
除了文徵明外,其子孫同樣處處以身為文天祥宗裔自豪。文徵明次子,
同樣也是書畫家的文嘉(1501-1583)在前往吉水縣擔任教諭時,曾過訪廬陵螺 山文丞相祠,也為此賦詩曰:
螺子山臨北渚湄,吾家丞相有新祠。
停舟展拜斜陽裏,一壑松風泠鬢絲。41
從「吾家丞相有新祠」之句,可知文嘉也如父祖一樣,自許為文天祥之後,
至吉安任職時,亦不忘前往謁祠。文徵明之孫文肇祉作四言古詩追述祖德 時,同樣不忘提到追溯其家族與文天祥的關係,詩云:「宋至寳祐,篤生信 公,義盡仁至,大顯貞忠。」42到明末時,與文天祥同樣狀元出身,又曾入
37 (明)劉遜,〈宋文丞相信國公行祠記〉,[弘治]《溫州府志》,卷19,〈詞翰〉,頁74b。
38 見(明)文徵明著,周道振輯,《文徵明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頁139-140。在《文 徵明集》中,除了這八首詩外,與詠史事詩較為相關的僅有〈讀于肅愍旌忠錄有感〉二首與〈因 讀旌功錄有感徐武功事〉二首(頁134-135) 。
39 (清)吳榮光,《辛丑消夏記》(台北:漢華文化,據清光緒刊本影印,1971),卷5,〈明文待詔 畫文信國公像沈石田詩合卷〉,頁30b-31a。不過,考察文徵明現存的畫作與今人相關研究,
均不曾提過此畫,且除了《辛丑消夏記》外,並未找到其他畫錄中有此畫的記載,故極可能為 偽作。但即使是偽作,也可以反映出對明清時期的時人而言,十分瞭解蘇州文氏與文天祥之間 的關連。
40 [萬曆]《長洲縣志》,卷11,〈壇祠〉,頁10a。
41 (明)文嘉,〈螺子山〉,(明)文肇祉編,《文氏五家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82 冊),卷9,頁6a-6b。
42 (明)文肇祉,〈悠悠厥初萹述祖徳也〉,(明)文肇祉編,《文氏五家集》,卷10,頁1b。
過內閣的文震孟(1574-1636,文徵明曾孫),由於向以忠節著稱,時人更將文 震孟與文天祥並稱:
公固宋信國裔,劍眉稜監,目光如電,與信國遺像酷肖。故公少引鏡 照顔,輒自不凡云。信國以寶祐登狀元,公與異代繼起;信國厄于賈 似道。公厄于權璫媚相;信國闢文山自娛十年,公考槃築室,亦極巖 壑之美。又俱以絲綸黃閣,位極人臣。若信國之就義燕市,與公昌言 盛世,雖所遇不同,其忠報主,明國家數百年尊賢敬士之報則一,未 可優劣論也。然則公眞信國後身哉。43
文震孟在蘇州素負聲望,與東林、復社成員有密切往來,而他直言上疏對抗 閹黨的形象更被視為有如文天祥轉世。而文震孟之子文乘則在明清鼎革之際 起兵抗清,即使事敗被執,臨刑前仍不忘追尋先祖,據張岱(1597-1679)《石 匱書後集》載:
臨刑時,南拜三、北拜三,伸頸就戮,神色不改。衣帶中有絕命詞曰:
「閥閱名家舊姓文,一身報國九原聞;忠魂今夜歸何處,明月灘頭臥 白雲。」復大聲曰:「吾祔信國祠,公其許我!」44
雖然文乘並沒有機會從祀於文丞相祠中,但在清康熙 24 年(1685),以重視江 南風俗改革聞名的江蘇巡撫湯斌則將文徵明與文震孟兩位蘇州文氏的代表 人物從祀蘇州祠。45
蘇州文氏不僅時時以文天祥後裔自許,其族人對於蘇州之祠的重修與文 天祥事蹟的傳播始終不遺餘力。在建祠之初,蘇州文氏便利用其家族聲望與 交遊網絡,延請王鏊、李東陽(1447-1516)、顧鼎臣(1473-1540)等蘇州名士與 朝中顯要為新祠作記或題匾;46嘉靖年間遷祠後,由享譽江南的文徵明書〈正
43 (清)鄒漪,《啟禎野乘》(收入《中國野史集成》第31輯),卷1,〈文文肅傳〉,頁8b。
44 (清)張岱,《石匱書後集》(收入《台灣文獻叢刊》第282輯,台北:台灣銀行,1970),卷57,
〈義人列傳•文乘〉,頁467。
45 [乾隆]《元和縣志》,卷6,〈壇祠〉,頁19b。
46當時王鏊為新祠作記,祠成後又於隙地建堂,由李東陽為書「正氣堂」三字,又由顧鼎臣為之記。
見(明)王鏊,《震澤集》,卷22,〈蘇州府建文丞相廟碑〉,頁15b、(明)顧鼎臣,〈正氣堂記〉,
氣歌〉於壁,比起其他文丞相祠中的祠碑更具有宣傳效果;至萬曆末年時當 時還是舉人的文震孟又與知縣吳士容重修祠廟。47除了蘇州文丞相祠的維護 之外,文震孟在崇禎年間也曾為南京新建的文丞相祠作祠記。48
此外,崇禎十一年(1638)時,一名僧人於蘇州承天寺的古井中發現了宋 遺民鄭思肖的《心史》。《心史》的內容多為鄭思肖抒發亡國之恨的作品,鄭 思肖雖未曾見過文天祥,但對文氏十分景仰,在《心史》中便收入許多頌揚 文天祥的詩文,其中最知名的便是記載文天祥勤王經歷以及不屈於元廷的
〈文丞相敘〉。《心史》得以刊刻並流傳於後世,蘇州文氏族人同樣扮演了重 要的角色。當時得知此書出土消息的蘇州士人陸嘉穎(1578-1657)、陸坦 (1594-1654)父子與文從簡(1574-1648)、文柟(1597-1669)父子向寺僧借出此書 並分頭纂抄,最後交由巡撫張國維刊行。文從簡即為文徵明的曾孫,同樣是 以書畫聞名,文從簡除了纂抄《心史》之外,當張國維決定於承天寺立碑記 載此事時,也是由他書寫碑記內容。《心史》的出土引起許多江南士人關注,
許多名士與復社成員都曾為該集作跋,崇禎年間纂修的《吳縣志》中更是詳 載心史出土事。49不過由於《心史》重見天日的過程過於傳奇,因此關於《心 史》的真偽曾引起清代士人與當代學者極大的爭論。50但不論真偽,《心史》
的刊刻不僅再度強化了文天祥與鄭思肖的忠節形象,也成為不少清初明遺民 的心靈寄託。51
[乾隆]《元和縣志》,卷34,〈藝文〉,頁35b-37b。李東陽,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人。天順 八年進士,授編修,弘治八年累進文淵閣大學士,受顧命,輔翼武宗。以吏部尚書兼華蓋殿大 學士致仕;顧鼎臣,字九和,號未齋,崑山人。弘治十八年狀元,後獲世宗欣賞,以禮部尚書 兼文淵閣大學士,入參機務。
47 (清)鄭敷教,〈文信國公忠烈祠記〉,[同治]《蘇州府志》,卷37,〈壇廟祠宇二〉,頁40a。
48 [康熙]《江寧縣志》,卷5,〈祠〉,頁6b。
49 以上關於《心史》出土與刊刻的經過詳見陳福康,《井中奇書考》(上海:上海藝文出版社,2001),
頁134-172。
50 參見陳福康,《井中奇書考》,頁266-324。同時陳福康則提出大量的證據,包含《心史》的刊
50 參見陳福康,《井中奇書考》,頁266-324。同時陳福康則提出大量的證據,包含《心史》的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