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宦遊之地的建祠與形象流傳
第二節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衣帶贊與殉國士人的忠節象徵
隨著文天祥的忠節形象逐漸深入人心，加上文天祥祠與相關古蹟廣布於 各地，因此許多士人透過拜謁文天祥祠與相關史蹟追憶往事。歷代文人歌詠 文天祥的詩賦中，以謁祠與弔古的詩文最為常見。71文人藉由憑弔遺跡、遺 物追憶昔人往事，寫下詩句除了是向前人表達敬意之外，有時也是藉此回應
71 在王鴻鵬所編選的《浩氣長存：歷代歌詠文天祥詩鈔》中，明清兩代所收的歌詠詩作多數屬於 謁祠與吊古之作。
自身的處境，甚至是為了將來能夠被回憶。72
因此，當國家面臨危難之時，這些祠廟與古蹟的象徵意義便更加突出。
尤其到了明清之際，由於士人面臨一個與宋元之際相似的情境，不僅士人「說 宋」的風氣更勝於以往，73更有不少士人至南宋忠臣的相關遺跡處憑弔以明 志。對不少面對亡國之痛的士人而言，這些遺跡不再僅是與文天祥相關的古 蹟而已，它的存在一方面提醒士人政權更替的事實，另一方面也提供了士人 藉由懷古以反映自身境遇的場所。
文天祥留下的大量紀行詩，除了提供後人追憶最好的線索外，文天祥曾 歌詠過的地方時常成為名跡，也成為士人懷古、弔古、追憶往事的最佳地點。
最著名的地點即是惶恐灘和零丁洋。文天祥的〈過零丁洋〉云：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拋絮，身世飄搖雨打萍。
皇恐灘頭說皇恐，零丁洋裡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74
文天祥被執後，元將張弘範要求文天祥寫信招降張世傑，文天祥不從，便寫 了此詩向張弘範表明心意。惶恐灘與零丁洋表明文天祥從江西一路到廣東的 歷程與心境，雖然惶恐灘與零丁洋均非文天祥生平足跡中的重要據點，卻因 這首詩使得兩地成為著名的史蹟。
惶恐灘位於江西吉安府的萬安縣，原名黃公灘，但由於訛傳而改稱為惶 恐灘，是贛江十八灘形勢最險峻的一灘。明初所修的《大明一統志》的〈惶 恐灘〉條記載著：「宋文天祥詩『惶恐灘前說惶恐』即此。」75然而早在北宋 時，當蘇軾遭貶謫至江西時便曾過此，並留下「地名惶恐泣孤臣」詩句，後
72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對此有精闢的分析。參見宇文所安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 學中的往事再現》(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6)。
73 趙園，《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頁230-231。
74 (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14，〈指南後錄一．過零丁洋〉，頁349。
75 《大明一統志》(天順五年序刊本)，卷56，〈吉安府〉，頁9a。
人甚至認為黃公灘訛稱惶恐灘，即來自蘇軾的詩句。76但在《一統志》的記 載中卻未記蘇軾，只記文天祥，可見〈過零丁洋〉一詩後，惶恐灘即被賦予 忠義的象徵。清康熙初年，晚年寓居青原山的明遺民方以智未留下隻字片 語，選擇自沈於惶恐灘，表達追隨文天祥的心志。77至清康熙年間，甚至有 在灘上建文天祥祠的建議。78
零丁洋則位於廣東香山縣東一百七十里。同樣在明初所修的《大明一統 志》即已有記載：「宋文天祥詩『零丁洋裏歎零丁』即此。」79零丁洋與厓山 更成為廣東的明遺民時常憑弔追思之處。如番禺生員李成憲(字正甫)在國亡 之後即居零丁山，有「零丁山人」之稱。居山中時，他時常吟文天祥的〈正 氣歌〉，甚至曾有投零丁洋以死，「與厓門諸忠烈魂同游」80的想法。李成憲
「招魂」的舉動明顯地是希望藉由厓山與零丁洋所代表的意義，以回應其自 身的處境。當時，同為遺民的屈大均(1630-1696)便說：「正甫一字零丁，零 丁亦大洋名，自文文山一至，數百年乃有正甫以哀歌招其魂魄，文山其亦幸 矣哉！」81而厓山是南宋行朝覆滅的地點，自然也成為明遺民寄託故國之思 的最佳地點，如新會士人易訓於明亡以後便時常前往厓山的哀歌亭放聲大 哭。82香山人楊守清為明末生員，明亡後絕意仕進，閒暇便至厓海泛舟，作 詩憑弔故國往事。83哀歌亭建於厓山大忠祠旁，亭上刻了文天祥的詩作，而 厓海則是厓山之戰的戰場，也是陸秀夫與帝昺投海之處。雖然這些都是與明 朝無關的遺跡，但是對於此時的遺民而言，正是藉由回憶南宋亡國的往事，
76 (宋)刑凱，《坦齋通編》(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53冊)，頁5a-5b。
77 余英時，《方以智晚節考》，頁105-107。
78 (清)王思訓，〈惶恐灘吊文相國〉，[同治]《萬安縣志》，卷19，〈文翰志〉，頁27b。詩中有 小注：「往歲欲于灘上建信國祠，以復命期迫不果。」
79 《大明一統志》(天順五年序刊本)，卷79，〈廣州府〉，頁8b。
80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第12卷，〈詩語•零丁山人詩〉，頁353。
81 (清)屈大均，《廣東新語》，第12卷，〈詩語•零丁山人詩〉，頁353。
82 (清)陳伯陶，《勝朝粵東遺民錄》(收入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第70冊，台北：明文書局，
1985)，卷3，頁5b。
83 (清)陳伯陶，《勝朝粵東遺民錄》，卷2，頁48a。
以映照明朝亡國的事實與對故國的思念。
行動的仿效
除了藉尋訪古蹟以明志外，也有士人藉仿效文天祥當年的行動以表達無 愧於心的態度。江西安福人康范生起兵抗清被捕後，作《倣指南錄》，詳記 被俘前往受審，以及最後被放歸的經歷。他也為《倣指南錄》作了自跋云：
忠誠府丙戌十月四日之事，余輩捍禦無方，宜咎人而不咎天也。被執 在檻，隨筆實錄，自附信史。同事諸公，或存、或亡，幽明可質，當 以余為古之遺直。命名曰《倣指南錄》，庶幾對文山而無愧云。84 清軍入江西時，楊廷麟(？-1646)、劉同升(1587-1646)等江西士紳於贛州府起 兵抗清，並組成「忠誠社」。唐王為了激勵被清軍包圍的贛州守備軍，而將 贛州府改名為忠誠府。85《倣指南錄》便是康范生在忠誠府陷落之後所作。
從《倣指南錄》之名便知此為仿照文天祥的《指南錄》寫成，而康范生寫作 此書的目的，便是希望藉此表達無愧於文天祥的心意。康氏為吉安人，當被 捕之後一行人所坐的船經過吉安時，他除了遣人回家看家人的情況外，又望 拜文信國祠，86可以看出康氏對於家鄉先賢的崇敬之意。在士人效法文天祥 的行動中，最顯眼的就是殉國士人死前的舉動與所留下的訊息。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如鴻毛。」87這句話反映了中國傳統 對於死亡的態度。人固然終需一死，但如何死得有價值，可以「重於泰山」、
「名傳於世」，這是許多士人在面對死亡時不斷思考的問題。88學者狄百瑞
84 (清)康范生，《倣指南錄》(收入《中國野史集成》第33冊)，〈自跋〉，頁19b。
85 關於此時贛州府抗清的經過，可見吳金成，〈明末．清初江西南部の社会と紳士—清朝権力の 地方浸透過程と関聯して〉，收入《山根幸夫教授退休記念明代史論叢》(東京：汲古書院，
1990)，頁1083-1085。
86 (清)康范生，《倣指南錄》，頁17a。
87 (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明)賀復徵編，《文章辨體彙選》(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1402-1410冊)，卷206，頁5a。
88 參見鄭曉江，〈中國古代的自殺模式及其現代沈思〉，《孔孟月刊》37：9(1999.05)，頁40-46、
(Theodore de Bary)認為，由於宋明理學的盛行，使得許多受理學思想影響的 士人在面臨王朝覆亡時能以身殉國，也顯現宋明理學的思想能使人啟發英雄 的決心與犧牲自我的勇氣。89明清之際的殉國士人雖然在整體士大夫的比例 中仍佔少數，但人數已經是歷朝之冠。明亡之後，士人普遍面臨生死出處的 問題，而最先考慮的，就是要不要為明殉國。即使起兵抗清，一旦兵敗之後，
同樣要面臨究竟要不要殉國的問題。對於許多決心殉國的士人而言，該以怎 樣的方式而「殉」，才能表明志節，甚至留名青史可能是更為重要的，此時
「成仁取義」又「名傳於世」的文天祥正是他們可以仿效的目標。
至正十九年(1282)十二月，元世祖下令處死囚禁燕獄三年多不降的文天 祥。文天祥在行刑當日態度從容，在刑場上向周圍之人詢問南方在何處，最 後南面再拜就死。早在文天祥還在獄中之時，便曾寫下自贊，赴刑場時預藏 在自己的衣帶間，這便是知名的「衣帶贊」，贊曰：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為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90
「衣帶贊」與〈正氣歌〉、〈過零丁洋〉被視為最能表現文天祥志節的作品，
贊詞中的「成仁取義」不僅是儒家理想人格的展現，也成為後人讚頌文天祥 的忠節時最常使用的詞句。而文天祥死前的種種行動，到了易代之際更為許 多殉國士人所仿效。透過這些殉國士人的傳記內容將會發現，明清之際許多 士大夫在殉國前的種種舉動，竟與三百多年前的文天祥有如此相似之處。文 天祥的「南面再拜」與留下「衣帶贊」的舉動更有如儀式一般被不少殉國士 人所實踐。其中，臨死前在衣帶間留下絕命詞或自贊更是不斷為士人仿效。
「衣帶贊」作為文天祥的「遺言」代表文氏對自己無愧於聖賢的肯定。此後，
這種臨死前刻意留下自贊的方式，也被賦予忠節的意義，即透過留下絕命辭
林元輝，〈賣身賣得千年名—論中國人的自殺與名欲〉，頁423-449。
89 狄百瑞(Theodore de Bary)著，李弘祺譯，《中國的自由傳統》(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3)，頁 99。
90 (宋)文天祥，《文文山全集》，卷17，〈紀年錄〉，頁465。
的方式表明自己「無愧文山」，甚至與文天祥一樣「無愧聖賢」。
古人於死前留下絕命辭或自贊並非始自於文天祥，歷史上最知名的絕命 辭或許要屬屈原赴水自盡前所留下的絕命辭。而明清之際的殉國者則多在死 前將絕命辭或自贊藏於衣帶間或是書於壁上，這些絕命辭多數是簡短數句的 詩文，雖然並非所有絕命辭的內容都與文天祥有關，但是確實可從不少明清 之際殉國者留下的絕命辭中看到「衣帶贊」的影子。有些是在文字內容上表 明追隨文天祥之意，有些則是從格式與成句中便明顯看出是仿效「衣帶贊」。
早在靖難之時，曾於建文朝擔任監察御史的曾鳳韶(廬陵人，洪武末年進 士)為了拒絕永樂皇帝的徵召而決定自縊。臨死前，他特別於衣襟間刺血書，
上面寫著：
予生廬陵忠節之邦，素負剛鯁之強。讀書登進士第，仕宦至繡衣郎。
予生廬陵忠節之邦，素負剛鯁之強。讀書登進士第，仕宦至繡衣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