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溝通的共識

一如大英百科全書第九版的台灣詞條作者韋伯斯特所說，「本世紀早期，歐 洲人對此島的認識，主要來自在其海岸發生的船難」²⁴⁰， 1850 年到 1869 年之 間，船隻遇難事件接二連三，次數多的目不暇接，有記載的船隻便超過 30 艘²⁴¹， 數不清的船難事件引領西方旅人一步步深入福爾摩沙。其中，發生在 1867 年三 月的美船羅發號(Rover)事件，因美國駐廈門領事的介入，成為國際事件。這次的 斡旋活動中，英國籍旅人必麒麟與美國領事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則成為 溝通地方政府與臺灣島民的要角，至於出兵的清帝國則成為次要角色。

然而，整個事件中，為什麼在台灣奔走的是外國官員與旅人？又是為什麼發 生在台灣南部地區的船難需要外國人作為溝通者進行多方交涉？清政府在此事 件中扮演什麼角色，態度為何？這個交涉事件呈現出的是什麼樣的台灣狀態？本 節將從必麒麟回憶錄中描述 1867 年 4 月起四度進出台灣南岬處理羅發號後續事 件的經過²⁴²，觀察 19 世紀台灣事件中外國人作為轉譯介質的情況，討論處於無 法溝通(或者不願意溝通)狀態裡的 19 世紀台灣，仍透過物質、利益與特殊手段 所進行的流動狀態。

(一) 西方旅人筆下的羅發號事件及其後續處理事宜

美籍三桅帆船羅發號(Rover)於 1867 年 3 月自汕頭開往牛庄，經過台東紅頭 嶼海面時遇大風漂流於巴士海峽，於七星岩(台灣最南端的陸地)觸礁，並在台灣 南岬(恆春)沉沒，船上人員(船長 Hunt 與其妻和水手共十四名)駕杉板逃生，一上 岸便遭原住民(龜仔律 Kualuts，屏東縣恆春鎮社頂)襲擊，生還者只剩兩人，事發 之後，美國領事李仙得(Le Gendre)將軍要求台灣處理，當時的台灣道台以南岬並 非清廷管轄範圍拒絕要求，因此李仙德一行人只能自行派人找尋。²⁴³因此李仙得 於同年 6 月與率領巡洋艦 Hartford 與海防鑑 Wyoming 的美國籍貝爾上將(Admiral Bell)前往南岬進行報復行動，並邀請必麒麟作翻譯隨行。²⁴⁴

240Webster, H.A. “Formosa.” 收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十四位西方 旅行者的福爾摩沙故事》，頁 308。

241 參照白尚德，p.52。High Flyer 輪之後，有美國賽船 Coquette；1857 年有 Vixen(國籍不詳)；1859 年有英船 Eena(靠近淡水)；1861 年有新加坡船 Uncle Tom(靠近淡水)、英船 Martha and Emily、漢 堡的 Esther、西班牙船 Soberana、美船 Lucky Star；1864 年有 Talamo、漢堡的 Hever 和 Mathilde、

英船 Susan Douglas 和 Netherby(靠近澎湖)、Truro(英船)；1865 年有德國哈諾瓦的 Amphitrite、漢 堡的 Abeonahehk 和 Hoffung；julia Ann 和 Pearl(英船)以及 T.E Boyed、Fairlight、Mabe(英船)、德 船 Eduard、荷船 Pielides、英船 Kwang Foong、Bintang Amnum；1867 年美船 Rover、英船 Philomela 和 1869 年的 Flying Buck。

242全段敘事參照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37-266。

243參照郭嗣汾，〈李善德與羅發號事件〉，《臺灣文獻》29：2，1978，頁 4。

244參照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37-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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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軍方借重必麒麟對台灣南部區域的理解，按必麒麟提議先停泊在南岬西 邊的瑯礄灣(今射寮港)過夜。由於必麒麟認為此處的客家莊居民不但提供武器給 野蠻人，並且與之通婚，必然十分清楚野蠻人的風俗與出沒的區域，因而建議貝 爾上將「以優越武力為後盾，再用金錢賄賂，必可使那些貪婪的漢人提供幾名嚮 導給我們，如此可分一路人馬，從陸上自後方偷襲龜仔律人，另一路則從海灘進 攻」。²⁴⁵然而，縝密的作戰計畫抵不過氣候與環境的不熟悉，同行者之一，曾奔 騁於南北戰爭的麥肯奈中校(Mackenzie)，在進行報復行動時，遭到埋伏攻擊，而

「被微不足道的(wretched)福爾摩沙野蠻人之流彈所殺，實在令人扼腕」²⁴⁶，隨 後麥肯奈中校遺骸運回美國，美方的討伐行動也因此暫停。²⁴⁷

緊接著美國軍方找上必麒麟的是詹姆士‧霍恩(James Horn)，他代表羅發號 失事的船長夫人親友前往台灣尋找生還者或其遺體²⁴⁸，霍恩在南岬射寮居住一月 餘，但對於打探到的消息並不滿意，因此於 1867 年 8 月前往打狗與台灣府拜訪 必麒麟─「公認是台灣島野蠻人的最高權威之一，並且是最優秀、年輕的語言學 家」²⁴⁹，邀請必麒麟一同前往搜尋生還者或是遺骸的旅程。當霍恩與必麒麟獲知 羅發號喪命人員的部分骸骨與雜物還在龍鑾社(Ling-nuan，今屏東縣恆春鎮龍鑾 山)時，一行人便南下與當地居民交涉。

‧ 必麒麟與霍恩的說法

埋葬遺骨的地方位於大樹房(今屏東縣恆春鎮大光里南灣後壁湖漁港附近的 海邊)，霍恩一行人在此地發現罹難者的部分遺骨，而當地居民「他們聽口譯員 說韓特先生是官員，又推斷那名婦人必是貴夫人，因此開高價出售那些骸骨」。²⁵⁰ 居民的貪婪並非意料之外，在霍恩的描述中，必麒麟展現其溝通長才，試圖讓任 務順利達成：

必麒麟不厭其煩的向他們分析利害關係，說明入採取友善態度能有多大好 處，與白種人做生意可得什麼利益，船隻到臨時將不會傷害他們，如果幫 助美國船隻懲罰龜仔律人或救助船難的水手，一定也可以得到優渥的報 酬。他們答應盡力而為，也同意在次日早晨，將韓特夫人遺骸送到大樹房 附近的某間茅屋裡。²⁵¹

245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38。

246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42。

247參照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40-242。

248參照必麒麟，〈詹姆士‧霍恩日記〉摘錄，《歷險福爾摩沙》，頁 p242-256。

249參照必麒麟，〈詹姆士‧霍恩日記〉摘錄，《歷險福爾摩沙》，頁 p.242。

250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44。

251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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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霍恩一行人依約前往，卻因缺乏足夠金錢贖回骸骨，必麒麟再度與龍鑾 人交涉，並訂下協議：除兩名漢人充當擔保人外，在贖金付清前，霍恩必須留在 瑯橋，並同時保證事情到此為止。

當我們將所有骸骨裝進一只草箱裡，遵從漢人的建議，放進一些金箔紙，

作為死者在黃泉路上的費用。因為漢人對骸骨有所忌諱，只好由我背負那 口箱子。那些人又要求我們耗盡所攜帶的彈藥，我們於是朝著龜仔律社發 射，藉以表達對他們的憤怒。²⁵²

正當羅發號遺骸搜索事件告一段落時，原本將返回打狗的必麒麟，再度涉入 南岬當地的外交事務。美方首次報復行動失敗後，南岬當地便盛傳清兵元帥與美 國領事將率軍南下，攻打洗劫外國船隻的龜仔律人與野蠻人的消息，消息一出，

當地的福佬人與客家人首領便急於拜訪必麒麟，希望借重必麒麟的外國人身分及 其斡旋能力，使清廷與美國不致出兵。

由於福佬人與客家人因長期向各部落頭目租用土地，且番人使用的槍枝、火 藥與食鹽全需漢人供應，雙方關係一向友好，因此漢人對部落仍有不小影響力，

福佬人與客家人首領告訴必麒麟，他們願勸豬嘮束頭目卓杞篤出面訂立條約，承 諾龜仔律人及其統治下的部落不再殺害漂流到他們領域內的外國人，並全力提供 協助。接著，客家籍和福佬籍首腦人物與必麒麟一行人於 9 月 11 日在客家聚落 保力舉行會議，由於客家人擔心美方非要進行復仇活動，得殺死幾人後，才會同 意條約上的條款；而必麒麟則以外籍人士身分給予意見，認為誠懇協商必會為美 方接受。此一說法獲得漢人認同，因此請求必麒麟與有關當局聯繫阻止清廷出兵。

然而，該區原屬於福佬(fokeen men)與客家人(hak-kas)共存但敵對的區域，雙 方領首一聽清廷欲因洗劫外國船隻而派軍隊攻打龜仔律人和野蠻人的消息後，因 怕影響地方安定而決定統一意見與各方協議。雙方漢人首領認為，清廷出兵後所 帶來的困擾與損害，將使該地漢人生活陷入困境，而當地漢人在尋求必麒麟協助 時，亦表達對清廷與番人行為的不滿：

我們不希望受到清朝官員的統治，至於那些清兵，你可知道他們是什麼？

這些人比蝗蟲還可怕！如果好好伺候這些清兵，他們會順手拿走我們一切 東西；如果不給，清兵變會擄掠婦女，或殺死我們。他們絕對沒有對抗野 蠻人的能耐，終究會戰敗逃亡，到那時候，野蠻人會反過來找我們這些留 辮子的人報復，阻斷灌溉水源，侵擾村莊，弄得大家寢食難安。²⁵³

252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46。

253必麒麟，《歷險福爾摩沙》，頁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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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佬與客家雙方領袖為了不讓清軍進入該地干預，而願為卓杞篤作擔保，承 諾日後若有其他船難事件，任何國家政府皆可找他們負責。必麒麟認為這樣的協 議有益無害，除了可以節省不少費用之外，又可保全許多性命，便表示樂見其成 之意，也願將情形呈報給有關當局。²⁵⁴

正當必麒麟前往台灣府與負責平亂的劉明燈進行對策商討時，恰巧在枋寮遇 上即將進入瑯橋處理羅發號後續事宜的李仙得將軍與清兵軍隊。李仙得將軍邀請 必麒麟擔任進入瑯橋的隨行翻譯時，必麒麟也將漢人聯議的結果告知，於是李仙 得將軍與必麒麟便前往清軍駐紮處，與清兵元帥劉明燈與將軍吳大廷協議。起先 清方憤慨的拒絕這項提議，但入夜後卻又改變策略，邀請必麒麟一同協商，並說 明清軍的難處：

我英勇的士兵們，都是從北方內陸徵調而來，無法長期忍受台灣島嶼的氣 候，有些士兵甚至得熱病身亡，而那些地方義勇軍根本不懂得作戰，我也 不希望傷害無辜的漢人。²⁵⁵

清方認為漢人若可履行諾言，便將命令軍隊不進入瑯橋，且給予相關協助。

然清方的迂迴戰術在隔日又再度上演，隔日，當必麒麟提及昨夜商討的結果時，

清方官員卻先是為了顧及顏面而極力反對，後經思考，才看似不得不的同意漢人 聯議結果。清方軍隊於是南下，在瑯橋郊外紮營，而清軍士兵們照例打劫附近民 家，當劉明燈元帥得之打劫情事欲將兩名士兵處死時，李仙得將軍卻替他們求情 而使之免於一死。接著，清方官員(同知)與必麒麟一同進入瑯橋與卓杞篤見面。

然在與番人進行協商之前，李仙得將軍先向劉明燈提出四個要求，包括：第

然在與番人進行協商之前，李仙得將軍先向劉明燈提出四個要求，包括：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