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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見或者不見─文化他者概念

第一節 「漢人呀漢人」

十九世紀的外國人在台灣的旅行,由台灣在地旅行團隊兼負起外國旅人的生 活所需,卻無名,讓旅人們寫出一個又一個看似單槍匹馬、英勇前往冒險地的敘 事。這個現象來自於旅人比起平埔番或生番的生活狀態而言,漢人生活習性早因 外國旅人與清代中國的接觸,而顯得熟悉。19 世紀在台灣的漢人風景,對旅人 而言,有一個基本的對照組,這個對照則來自於旅人的中國經驗。一如白尚德在

《十九世紀歐洲人在台灣》中所綜合的外國旅人在當時對台灣的簡述:

在島上,外國人住在打狗、基隆或淡水的大港口裡面。最大的打狗港被看 成:『歐洲人的教化影響之下,成果豐碩的地方』。一艘郵輪每三星期往來 打狗和廈門之間一次,可是島上的生活與香港舒適無憂的相比有天壤之 別:哈特說:『遊客只有經過福爾摩沙開放給外國的通商口岸時,才會略 作停留,他們顯然有很充分的理由不喜歡這個島嶼,而且避之唯恐不及』。 他解釋說,那裏的生活對尋找奇遇的旅行家來說,不但愁悶且令他們失 望,因為在此世紀中葉,島上尚未開發,城市很少,其他地方都是叢林。

至於中國房屋,它們『不但有礙觀瞻,味道也難聞』。消遣的地方很少,

既無豪華的商店,也沒有賽馬場,更沒有香港英人的俱樂部。54

既然 19 世紀的台灣對於歐洲旅人而言缺乏文明與娛樂的吸引力,而十九世 紀在台灣佔人口多數的漢人,也不屬於值得觀看的風景,那麼旅人筆記中的台灣 漢人是什麼樣的存在?而這些屬於另一種文化的人們,對旅人而言是否夠文明?

又或者,漢人的文明邊界被劃定在什麼地方呢?

(三) 那些不提也罷的漢人

史溫侯因進行福爾摩沙的巡島訪問,在 1858 年六月中旬經過打狗(今高雄市 鼓山區壽山)時,在港口附近進行散步似的觀察,他仔細的描述了港口附近的房 屋、街景,以及工作中的人們,「至於附近的打狗市,因經常有外國人去訪,大 家多已十分熟悉,實無需多談了」。55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必麒麟用來形容台灣府的時候,他認為「台灣府(今台 南市)是個典型的漢人城市,和中國各地的城市比較起來,相差無幾」。56至於什 麼是典型的漢人城市呢?史蒂瑞在 1873 年年底前往淡水拜會馬偕牧師的路程

54白尚德著、鄭順德譯,《十九世紀歐洲人在台灣》,頁 63。原資料來自 E. Raoul, Les Gages Nécessaires, Brest, 1885, p.94。

55史溫侯,〈福爾摩沙島訪問記〉,收錄在《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21。

56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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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他「穿過漢人市鎮陰暗狹隘的街道」57,走了好一段路才抵達馬偕住所。而 這些陰暗狹窄的街道並不只出現在市鎮中,郊區亦然,史蒂瑞認為「漢人本質上 喜歡住在市鎮」58,即便他們需要耕種,但總會在夜裡回倒市鎮,跟美國農家住 在自己田地上的習慣完全不同。

在旅人筆記中對漢人道路與市鎮的描述,大多是擁擠、味道難聞的、狹小、

彎曲而不夠筆直的道路,至於通往其他城鎮的道路則更不用說,史蒂瑞在進入嘉 義市區之後,對於該區域的描述則可以理解旅人的抱怨:「嘉義市遠在近山腳處,

除了步道外,沒有小道或其他交通方式。為何仍有如此多人聚居該地,實很難以 瞭解」。59對漢人建物的評論除了道路之外,還包括城牆,以史蒂瑞進入嘉義城 為例,以磚和石頭箭造的十分牢固、圓周數英里的圍牆,雖有兩層牆門,「但並 沒有大砲保護,也無抵禦大砲的措施,跟中國人幾千年以前的建蓋的城牆沒什麼 兩樣」。60在這個評論中,史蒂瑞很直接的點出他所認為的落後,而這便是另一 個旅人對中國文化的印象:不合時宜。

除了難以步行、容易迷路之外,道路也常因盜匪或番人的攻擊而無法通行。

就如必麒麟與同行友人穿著中國式服裝,從台灣府前往嘉義的路途,便受到盜匪 的干擾,在一片風景富饒的平原中,「只有人是壞的──簡直壞透了!村民幾乎都 在從事宗族械鬥,或是做強盜。每一個村莊四周都種高大的竹子,形成一座難以 攻破的藩籬,僅留兩扇大門,作為出入口」61,同行的僕人和苦力都因害怕盜匪,

非常想離開,卻又怕落單更加危險,因而繼續同行,路上的其他村民也期望藉著 外國人的保護平安進入嘉義。

從必麒麟對穿越平原時所行走的大路的形容,便可以知道對旅人而言,這樣 的大路並不合格。「說它是『大路』,不過是客氣的說法,事實上,這只是一條粗 糙的花崗石板路,隨意地鋪在稻田中的田埂上」62。除了對街道的不滿意之外,

在這場盜匪遭遇戰的過程中,必麒麟也寫下部分的 19 世紀的台灣漢人性格。隨 著面對強盜的時刻越近,隨行的苦力與嚮導便更顯得不安,他們「說前面就是最 剽悍的強盜巢穴,身上的衣服一定會被剝光」,「從茅港尾尾隨在後的漢人,放下

57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29 May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99。

58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24 April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79。

59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24 April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80。

60同上。

61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173。

62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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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擔,不肯再走。僕人和苦力在我們的軟硬兼施下,勉強跟隨,到了距離那些武 裝的人不到兩百碼時,他們卻躺在地上,大聲嚎哭起來」63

由於治安不穩定,隨行的嚮導與苦力對於面對盜匪的恐懼,來自於身家財產 的被剝奪。除了隨身財物的損失,若衣褲被剝光,隨之而來的羞恥與被嘲笑,則 更讓漢人感到害怕。然而,這樣的擔心對必麒麟來說,是多餘的,甚至算不上損 失。在這裡展示出西方與中國的不同價值觀,不只是物件上的,還包括道德(羞 恥感)與社會氛圍的差異。

當村落的壯丁湧出,準備進行攻擊時,必麒麟與隨行友人倏的摘下斗笠與頭 巾,露出淺色頭髮,而這些強盜也因此受到驚嚇而鳥獸散的逃回村子。而剛才躺 在路上哭的「僕人和苦力以及其他同伴又聚在一起,大聲嘲笑我們剛剛的糗模 樣」。64必麒麟在這個驚險場面中,呈現英雄的姿態,拯救了所有的人。他所使 用的方式是露出不同的髮色,除了勇氣之外,還能隨機應變,在此可以發現必麒 麟非常理解漢人懼怕的事物為何,也才能順利的解除危機;而這些漢人態度的馬 上改變,實則也是極其真實的描述。

另一個在旅人筆記中也相當重要的漢人形象,則是漢人們為了求生存而不擇 手段的賺錢方式。史蒂瑞在 1874 年與打狗商務處的友人想趁中國新年前往野蠻 人生活處探險的旅途中,通過幾個小鎮時,敘述了漢人的狀況:

城市裡充滿著銅鑼與鞭炮的噪音,還有和人所能製造的各種震耳響聲。他 們在準備次日中國新年的節慶活動。大家都在慶祝新年。真不可思議,我 們居然買不到任何食物。這大概是一年裡唯一的節日,漢人因太忙而不想 賺點蠅頭小利的。65

史蒂瑞以諷刺的語氣說明,大部分的漢人以超乎旅人想像的頻率,將整年的 生活都奉獻在工作上,以賺取金錢。另一個例子則是史蒂瑞在澎湖進行珊瑚交易 時所發生的,「雖然風仍很大,海水又高漲,可是這些漁夫每個人都會為了一點 現金而潛入大浪中,給我帶來活的珊瑚」。66在這段敘述中,讀者可以發現史蒂 瑞對於金錢的度量並不同於漢人,漢人熱愛賺錢、缺乏休閒的生活方式成為旅人 輕視漢人文化的原因之一。而在澎湖目睹島民打劫船難的事件,則讓史蒂瑞有了

63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174。

64同上。

65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3 July 1874.收錄 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110。

66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12 June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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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的體悟,與更深刻的諷刺:

漢人島民,天性就是打劫者與海盜。有值錢的船貨四處漂浮時,他們會覺 得去救人性命是件蠢事。我在西嶼時就見到他們這種很現實的脾性:一 天,我見到許多人匆匆搶上自己的船去,帶著錘子與斧頭,跟其他這類的 工具。詢問之下,發現是棲息在島上較高的望哨帶話來,說岩石上有艘翻 覆的帆船,有人與船貨落在水裡。他們以其可笑的小船,從四面八方向那 裡聚集,就像禿鷹見到腐肉一樣。67

由此可知,19 世紀的西方旅人已有人權和現代法律的概念,然而在 19 世紀 的台灣,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這些事件讓旅人理解了台灣漢人的封閉與落後 程度。此外,這些漢人對尊重的理解,也跟旅人所認知的不同。當史蒂瑞在舊城 (今高雄市左營區左營)的李庥牧師傳教所休息,對此極為感激,慶幸自己可以「避 開一群好奇的漢人。他們一般極為大膽,人數又多,所以就隱私來說,還不如就 在大街當中吃飯睡覺」。68 漢人的好奇心,對西方旅人而言似乎成了騷擾與乞 討,這在其他旅人筆記中亦時有所聞。

至於具有官職的漢人,或是鄉紳,在面對外國旅人時,則時常拿出最具有中 國文化代表性的物件與姿態,並用最好的食物面對這些漢人眼中的西洋蠻子。例 如必麒麟在秀才家被招待的饗宴:

晚宴安排妥當了。餐室中有好幾張方形桌子,我們被安排在上位,其他士

晚宴安排妥當了。餐室中有好幾張方形桌子,我們被安排在上位,其他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