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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旅人的島嶼生活─受苦但優越的他者(Being a suffering other with proud) 離開生長的土地、穿越海洋,19 世紀的西方旅人為了各自的目的來到台灣,

第二節 旅行作為映照自身的鏡子

經過筆記中落後文化的洗禮,旅人竟像是穿越折射鏡一般,再次看見自己的 模樣,周遭落後又原始的環境居然一步步轉變為家鄉景色的對照。旅人在生理觸 覺感官上忍受著許多不適,造成旅人不適感的原因來自於異地缺乏旅人所謂的

「文明環境」,因此旅人更為自己(的文化)感到驕傲。西方旅人在旅行 19 世紀台 灣時,台灣之旅成為旅人自身文明的最佳墊腳石之一,西方旅人也藉此展示出自 身所背負的文化的身體。透過對台灣的欲求、對台灣物產的運用,以及思鄉時所 產生的對比性(野蠻/文明;骯髒/乾淨)詞彙,旅人的優越感與驕傲也因此理所當 然的展現於世人面前。

本節將從旅人在 19 世紀台灣的遭遇,探索旅人透過其文化的身體面對台灣 時所產生的慾望和鄉愁,並循著旅人目光看見 19 世紀台灣成為映照旅人自身的 一面鏡子。

(一) 如入寶山,慾望無盡

既然進入 19 世紀台灣這個在西方旅人想像中的世界圖譜裡這一個蠻荒小 島,必須承受的生理痛苦與文化衝擊不勝枚舉,而且必然發生,那麼,旅人為什 麼願意承擔風險,走訪台灣山林間呢?在許多旅人筆記中,都出現了一個類似解 答的回應:

所有在亞洲,特別是在福爾摩沙居留過,協助充實科學數據的各學科專家 的名單很長,我們不能一一列舉,我們只要記住,這塊熱帶地區如同一種 大自然的微縮景觀,吸引了科學家們的注意力,證明了他在各個研究領域 中如地理學、動物學、植物學和鳥類學等的重要性。208

一如白尚德的說法,旅人認為自己來到一個值得研究的、值得介紹給世人的 島嶼。更甚者如必麒麟,則認為「這座島上也有無數罕見珍貴的植物,我相信范 區(Veitch)先生和其他熱心的植物學家,已蒐集不少台灣高貴蘭花和裝飾性植 物,豐富了大英帝國的溫室」。209必麒麟精準的說出他域(在此指 19 世紀台灣)作 為填補知識庫的想法與國家力量的延伸,並間接將 19 世紀的台灣視為一座無人 管理、沒有知識體系的島嶼,進而突顯出旅人在此進行各項活動的正當性,透過 外國旅人的活動,將台灣這個島嶼從蠻荒的範疇推進至文明規範中。當我們將這 個文明的隱喻作為理解旅人思維的基調,便不難理解旅人在筆記中描述的舉動,

208白尚德著、鄭順德譯,《十九世紀歐洲人在台灣》,頁 88。

209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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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其面對 19 世紀台灣時所呈現的意見。

西方旅人對文明的想像,以及企圖將台灣推進至文明範疇的舉措,實非特 例,在旅人筆紀下的 19 世紀台灣更是不勝枚舉,例如史蒂瑞面對失語的平埔族 時,所展現的企圖心。史蒂瑞在高雄崗仔林附近的聚落,發現當地平埔番已失去 自己的語言、且不遠處有個老婦人她會一些自己語言的詞彙時,史蒂瑞便越過陡 峭的山丘尋找這位婦人。「雖已八十多歲,她仍坐在地上挖花生。她給我很長一 個詞彙單。(從這些詞彙)似乎可看出平埔番與此島『野蠻人』,以及馬來人是有親 緣關係的」。210

史蒂瑞似乎沒有發現,相對於失語,老婦拿給史蒂瑞的詞彙單並不尋常,史 蒂瑞自覺「因為打擾了她,我給她一元錢做為酬謝。她似乎非常高興,我走的時 候還祝福我」。211就老婦與史蒂瑞一來一往的過程中,史蒂瑞的謝禮與老婦的熟 練,以及詞彙單的出現,或許可以推論這類似交易的情景並非首次發生,然而史 蒂瑞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可能性,在獲得平埔番語言資料後,他試著比對台灣番人 與馬來人語彙之間的差異,欣喜於知識上的拓展,認為這是從荷蘭時期所留下的 遺稿212,而無其他懷疑。

專注於發現新知識而忽略其所面對的陌生族群本身這類的類似情況,也在史 蒂瑞在埔里與水番交會時發生。史蒂瑞認為「這整個族群,從酋長到底下的人,

結果都是大乞丐,不斷到我們房間來要東西。但因我們本就想盡可能多見到他 們,而我也試著記下一些他們的語言,所以也就不大在乎」。213 這個專注的做法 使西方旅人只擷取了個人設想中的 19 世紀台灣的片段,同時暴露了自身與時代 對知識追求的狂熱。

當旅人進入島嶼汲取新知時,在某種程度上就已將台灣視為一個缺乏文明的 靜止狀態,其實這也是學術研究主共同的狀態─另一種斷裂、一種既在又不在的 展示。旅人將自己視為研究者,以情感或文化認知上的疏離,加上親身體驗的貼 近,有意識的與研究對象保持距離,在這個距離所代表的「客觀」展示自己的研 究─也就是他人生活,造就各種研究的成果。

210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5 June 1874.收錄 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105

211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5 June 1874.收錄 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106。

212感謝口試委員邱馨慧老師意見,認為此詞彙清單與「新港文書」有直接或間接相關,且是否以

清單之形式做為物件交換的可能,尚待其他史料證明;然相關深入研究實非本文精力時間篇幅所 及,不全之處亦請讀者見諒。

213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24 April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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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旅人在聚落進行物種採集的方式,除了自己採集與觀察紀錄之外,時常 也依賴島民的協助,利用購買與島民進行交易的方式,讓旅人的採集工作成為揀 選標本。採集方式的轉換,將交易更清楚的標示為知識取得的途徑,物品買主也 進一步成為知識的買主。例如史蒂瑞從淡水搭船到打狗之後的採集:

到魚市場去了幾趟,也到海灘上漁夫撒網處找,這樣就已取得大量奇特的 魚與螃蟹。我在矮樹叢裡則已找到若干品種的陸貝與樹貝(tree shells)。石 灰岩山丘部分為這些矮樹叢所覆蓋。淡水的小溪以及用來灌溉稻田的溝渠 裡,都有許多黑螺(melanias)與其他的淡水貝類。在淹積數英寸水的稻田 裡,有一些很優良的鱟(limuli)浮游在水上。214

或是史蒂瑞在埔里聚落進行的採集工作時,「我放出消息,說我願意購買一 切生物來做為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標本。很快地,就有一大群水番及漢人的小孩來 替我收集標本」。215史蒂瑞的玻璃蒐集瓶就因為這些孩子所進行的交易,很快的 被填滿。 然而,在揀選的過程中,旅人說明了採集物件的優缺點,這也意味著 物種的好壞標準是由旅人本身的知識圖譜所定義,而知識用途也由旅人的發想開 始。

類似的例子除了在旅人進行物種蒐集可見,也出現在旅人蒐集 19 世紀台灣 的族群資料過程中:例如史蒂瑞聽見兩個番人族群的歌聲時所產生的反應。一次 是在稻米收成時節所聽見的水番歌聲:

他們負著重物踏著重步行走時,不斷重複一個單調但悅耳的「哦呵哦呵」

聲,遠遠傳到山丘與湖邊。有次我曾聽到一隊男孩唱一個很狂野奇異的繁 複環繞的歌曲。要是巴納姆(Barnum,美國遊藝節目經理人,以主辦聳人 聽聞的遊藝節目和奇人怪物展覽而聞名)能將這些男孩和他們的音樂運送 到美國,那必會讓他發大財的。他們似乎是非常有音樂天賦的族群,跟其 漢人鄰居、主人間有很大的差異。216

史蒂瑞對番人的歌聲相當感興趣,在另一次聽見熟番唱歌時,認為「我們的 作曲家,若要搜尋新東西的話,在此定可找到。」217史蒂瑞更因個人想要學習這 樣的音樂,而要番人反覆來到自己身旁吟唱好幾次。番人音樂的美好,成為旅人

214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10 April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78。

215史蒂瑞,《福爾摩沙及其住民》,頁 59。

216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 24 April 1874.收 錄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82。

217Steere, J.B. Published letters describing expedition to Formosa. Ann Arbor Courier,1 May 1874.收錄 與翻譯在費德廉、羅效德編譯,《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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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生活中無預期出現的驚喜。在此史蒂瑞展現出希望能將這些優美曲調帶回美 國的意願,藉著學習番人的悠揚音樂,增添美國音樂的多元性。

旅人將自己對番人的印象再次刻劃於知識版圖中,也希望自我文化當時的現 況能因他域資源的注入有更多不同的發展空間。同樣的想法在史蒂瑞參觀過淡水 附近的硫磺泉後更加明確:

歐洲人曾用硫磺泉來沐浴,效果很好。但我認為此泉水尚未有人分析過。

若證明有價值,水極充裕,溫度又高,是值得考慮的項目,因為在中國的 所有歐洲人都能在此得到水療。218

旅人在沿途中所見新奇或具有研究與展示價值的物件、動植物種除了寫作描 述之外,更重要的是收集後運送回自己的國家,成為博物展示品。旅人在採集時,

除了展現了博物學家的熱情及其文化資本外,也運用了經濟資本完成任務。這樣 的舉動顯露出旅人面臨他域時,對新物種、新知識的貪婪,以及亟欲填補知識空 白的渴望。然而,蒐集物種的同樣作法也被使用在台灣島民身上。以史蒂瑞前往 埔社以東的野蠻人區域,描述生番的樣子為例,史蒂瑞認為:

他們是很差的人類範本。矮小、近乎全裸,有種畏縮的樣子,屬於那種習 於在矮樹叢裡守望,直到一些無抵抗能力的人落入其掌握中,但並非那種 有勇氣在公開戰事中面對敵人者。219

在這裡,史蒂瑞在讀者面前描繪出自己心中的人類圖像,他將優美的人類樣

在這裡,史蒂瑞在讀者面前描繪出自己心中的人類圖像,他將優美的人類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