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見或者不見─文化他者概念
第三節 刺激的生番印象
19 世紀在台旅人的台灣圖譜中,除了為數眾多且相對熟悉、來自中國的在 台漢人,和友善高貴而且美麗的平埔番之外,居住在深山的神秘生番,則是旅人 亟欲探索的群體。在尚未真正與生番接觸之前,別人口中的生番記憶成為旅人的 指南,這些記憶經過多重轉譯之後,所剩下的恐懼面紗,成為旅人台灣圖像中模 糊的一區,它看似無法被辨識,且擁有無法為外人所理解的系統邏輯。一如必麒 麟對生番的描述:
原住民(chi-hoan, or ‘raw savages’)具有特殊的敏感度,可以查覺文明人 看不出的足跡,去追蹤敵人。常常,只要發現可疑人物,他們便尾隨跟蹤 許多哩路,一定等到最有利的時機才出現,敏捷的將敵人包圍起來。117 有如野生動物一般的形容,成為文明人的最佳對照組。因此,生番對旅人所 具備的吸引力,超乎漢人的想像。本節將從他人對旅人的勸告開始,捕捉他人口 中的生番形象,接著透過旅人與生番的會面,重見被旅人再現的生番,並藉著生 番禁忌,再度看見旅人所劃定的文化疆界。
(一) 別人說
旅人前往生番部落探險以前,總是必須先做足準備工作,例如準備取悅原住 民的禮物,例如「多彩亮珠、小鏡子、火石、針和大紅布等」118,除此之外,可 能包括小別針、鈕扣、酒,或者絲帶等,各個旅人帶著不一而足的小玩意往山裡 去。除了實際上的禮物之外,旅人還必須堅定心志、鼓足勇氣,因為在前往深山 的沿途休息處,總會有許多人勸退旅人,甚至覺得這些旅人連命都不要。
一如湯姆生在台灣府時與官員的姪子,一個曾在香港擔任買辦的男子的對 話,當湯姆生說出旅行目地是想到島上內地去看原住民時,男子對於冒著生命危 險,大費周章的長途跋涉,並穿越一個連像樣到路都沒有的地區,只是為了要看 生番。男子向湯姆生保證:「您永遠不可能接近這些生番,您只會被他們的毒箭 射中,或是在山間迷路」。119
對於漢人來說,靠近生番區域,不只是不智之舉,也是在拿生命開玩笑。類 似的說法,必麒麟也曾在前往拜訪生番時所停留的漢人蔗糖富商口中聽到,「他
117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97,括號內容為作者使用之原文,感謝口試委 員邱馨慧老師對譯文使用的提醒。
118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132。
119John Thomson 著,黃詩涵譯、顏湘如校稿,《十載遊記:麻六甲海峽、中國與中南半島》,
〈Formosa〉,收錄在《從地面到天空 臺灣在飛躍之中》,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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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笑我們這兩個歐洲人,竟然想越過福佬人和客家人的村莊,進入野蠻人的區 域,簡直是發瘋了」。120
由於缺乏與生番的接觸,以及對其文化的不理解,使生番在漢人概念中蒙上 一層極度神祕的薄膜,對漢人而言,「番」與「人」幾乎是不同物種的差別,一 如必麒麟在阿猴(今屏東)準備前往部落時所遇到的漢人勸說:「你們真以為可以活 著到達那裡?絕對不可能的,從來沒有白種人去過。那些野蠻人長著尾巴,還會 吃人呢,沒有「人」願意靠近他們的」。121
除了漢人之外,其他人的建議也不曾少過,例如史溫侯在蘇澳附近遇見的熟 番,似乎也非常帶給史溫侯非常懼怕真正的土著,即山番(Sang fan)的印象。122就 連進入屏東萬金庄平埔番部落、天主教道明會的神父們,也認為:
遠訪原住民的計劃很難實現,我們絕對不可能活著到達原住民住的區域,
這計劃太不明智了。在高山腳下的廣大地區,人煙稀少,各族之間都有宿 仇,沒有人能預測什麼時候原住民會跑下山來,從事獵取人頭的遠征。123 任何可能與生番碰面的場景,都是充滿嚴肅與警戒的氛圍。恐懼感在旅人前 進的路途中,由同行人員的裝備說明了一切。例如湯姆生從甲仙埔的平埔番部落 前往荖濃時,途中將經過生番獵場,因此當地的平埔番朋友便安排一個帶槍的嚮 導隨行。而這個嚮導找來一個帶著火繩槍的朋友加入湯姆生一行人的行列。湯姆 生形容此行的裝備:
他們兩人都帶了鹿角做的小火藥筒,並用玻璃珠串著掛在脖子上。他們還 把引信纏在左臂上的竹滾軸或臂環,這些引信可以燃燒二十四小時。點燃 引信後,將燃燒的末端連接到鑷子上,再一扣板機,引信就會點著火藥。
附近這一帶所有的土著都使用從中國人那兒弄來的英國火藥。我們的嚮導 一看不到村莊,就點燃引信,並命令大家靠在一起,靜悄悄的前進。124 當然,旅人是不會那麼容易退縮的,他們帶著必麒麟所說的「堅定意志」決 心前往內山探險。就連探險途中退卻的隨行漢人僕役,也沒辦法動搖旅人的決
120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 : 回憶在滿大人、海賊與「獵頭番」間的激盪歲月》,
頁 133。
121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 : 回憶在滿大人、海賊與「獵頭番」間的激盪歲月》,
頁 134。
122Robert Swinhoe. Notes on the ethnology of Formosa. London: Frederic Bell, 1863. 收錄與翻譯在費 德廉、羅效德編譯,〈福爾摩沙民族學記事〉,《看見十九世紀台灣》,頁 44。
123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138。
124John Thomson 著,黃詩涵譯、顏湘如校稿,《十載遊記:麻六甲海峽、中國與中南半島》,
〈Formosa〉,收錄在《從地面到天空 臺灣在飛躍之中》,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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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湯姆生的僕役阿洪曾私下告訴湯姆生他對生番的概念,試著以此說服湯姆生 回頭:「附近野人運用弓箭的靈巧,和他們在煮食心腸軟但身體結實的中國敵人 所表現出的冷靜一樣神奇」125。並懇求湯姆生不要再深入山區冒險,「因為這些 山裡的生番攻擊時從不現身,只是朝高空放箭,而箭落下時,便會精準地刺穿受 害者的頭顱,使其當場死亡」126。聽見這樣的傳言,湯姆生的回應不如阿洪預期,
他只是強烈建議阿洪好好保護自己的腦袋。
這些勇闖生番部落的決心,展示出旅人對於捕捉未知的強大動力,在這個過 程當中,旅人也藉由不同於以往的全新體驗,重新感受自己身處旅行的狀態,而 完成旅行之後的成就感也更添旅人的英勇風采。
實際上,西方旅人對 19 世紀台灣番人的概念區分,大部分採信中國資料,
與旅人親身踏訪中國與台灣後得來的分類。根據鄧津華的說法,生熟概念就是接 觸帶底下的產物,而生熟的差異也體現了對中國而言非漢人的他者與中國殖民帝 國中漢人文化主導的關係。由於生番、熟番的區別取決於被中國文化影響的程 度,而這個說法也影響對福爾摩沙的人種學分類。生番與熟番的區別實際上會隨 著開墾、旅行造訪、統治力等不同活動的進行,並經過交涉、拉攏收買及調節適 應等過程,127漸次揭開生番與其居住地的神秘面紗。19 世紀在台灣的西方旅人 也成為捕捉生番知識與揭露番人生活的一個重要環結,他們身處接觸帶,並試著 將生番由無法描繪、難以理解的群體,慢慢成為西方文化知識的一部分。
(二) 與生番會面
對旅人而言,見過生番幾乎就完整了旅人心中那幅 19 世紀台灣土著人類圖 譜,這樣的心情與激動,對旅人而言是進入 19 世紀台灣的重要里程碑之一。一 如必麒麟在萬金庄透過神父與平埔族人的協力合作,由平埔族人與生番協商,而 促成的生番見面會一事的回憶中,寫下初見生番的興奮感,他認為自己「已完成 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心願了!」128
接著必麒麟仔細描述這幾位透過平埔番協商,因而願意下山讓他觀看的生 番:「他們身穿獸皮衣,戴著羽毛頭飾,皮膚塗抹顏色,一副華麗的裝扮」,由老 平埔族人居中翻譯,必麒麟與夢想中的生番談笑,並推翻傳言,認為他們是「幽
125John Thomson 著,黃詩涵譯、顏湘如校稿,《十載遊記:麻六甲海峽、中國與中南半島》,
〈Formosa〉,收錄在《從地面到天空 臺灣在飛躍之中》,頁 64。
126同上。
127參照 Emma Jinhua Teng. Taiwan’s Imagined Geography: Chinese Colonial Travel Writing and Pictures, 1683-1895, p.122-p.123.
128必麒麟著,陳逸君譯述,《歷險福爾摩沙》,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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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又聰慧的人」129。閒談過程中,必麒麟拿出預備的禮物,與生番交換,「直到 東方破曉,是客人們該離去的時候了,否則,天一大亮,會遭到埋伏仇敵的攻擊。
大家離情依依,我們以最誠摯的心情與原住民客人道別」。130
這次見面會的另一波高潮,大概是必麒麟從屏東萬金返回打狗的沿路上,其 他人所給予的讚賞和眼光,必麒麟認為自己的「身體雖疲倦、僵硬又骯髒,內心 卻有勝利的喜悅。歸來後,這次的冒險不斷的被人討論著,並得到熱烈的讚賞,
大家好奇地觀看那些山地原住民送的禮物」。131而此次見面會所獲的的豬牙飾 品,想必成為必麒麟這趟生番探險的最佳紀念品,與最具勇氣的象徵。無論旅途 中的交涉或過程是否順利,當旅人能夠征服旁人所賦予的恐懼,直接與傳聞中的 他者接觸透過直面未知,這個抽離原本固定的文化認知的過程,讓旅行再度有了 脫離常軌的作用,成為旅人標示自我的時刻,對旅人而言,這就是最能感受自己 存在的時刻。
當旅人開始試著理解生番時,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大落一大落的描述,如薩依 德所說東方學家將這個族群(他者)的資料建檔在自己的認知系統(東方學)那樣,
旅人抽離自我情緒與環境因子,作為一個旁觀者,從外貌裝飾,到與其他部落間 的互動,都在旅人的筆記範圍中。例如史溫侯在 1862 年四月,前往奎輝社132所 進行的探險便仔細的將該地族群的黥面,依照男女老少的分類仔細描述,發揮其 生物學家本領,就像觀賞稀有品種一般的描繪十九世紀的台灣生番這樣的敘事,
旅人抽離自我情緒與環境因子,作為一個旁觀者,從外貌裝飾,到與其他部落間 的互動,都在旅人的筆記範圍中。例如史溫侯在 1862 年四月,前往奎輝社132所 進行的探險便仔細的將該地族群的黥面,依照男女老少的分類仔細描述,發揮其 生物學家本領,就像觀賞稀有品種一般的描繪十九世紀的台灣生番這樣的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