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浮動的疆界邊上溝通
第二節 封鎖？─關於疆界的開放與聚合
旅行時，旅人藉由跨越疆界的標示說明外在空間的轉移，再透過描述他者來 展示內在空間的穩定，然而，外在空間的轉換對旅人而言來自於個人身體感與異 域遭遇時的感受，以及異域的空間限制；而身處於異域的旅人又藉著描述異域與 他者的過程中，陳述了自身文化，並展示文化的身體該是什麼姿態。簡言之，空 間與認知中的穩定，形成有形與無形的疆界框住旅人。290疆界因此成為他者與自 我之間的重要標誌。然而，本文對「疆界」的想法，並非單指用來「界定一個區 域」的概念，「疆界」實際上存在於被跨越的那一刻，也因為跨越，才能感覺界 線的存在；而跨越的同時，界線並不只有縮限的功能，它同時也標記了一個聚合、
一個開口，一個跨越的可能。這些跨越的可能性透過前面章節的展示，有了比較 細緻的描述；然而，跨越之外，旅人又是如何生活在接觸帶的浮動疆界上？本節 將以清法戰爭台灣封鎖期間，來自法國小兵 Jeans 與英商陶德的書信相互比對，
試圖拼湊接觸帶生活可能的樣貌。
關於中法戰爭的文章與資料眾多，雖法軍在北台灣進行封鎖的舉動就整個戰 爭行動而言，只能算是政治手段非執行重點，而後續研究之重點也時常擺在中法 戰爭台灣封鎖期間於基隆、淡水與澎湖發生的三大戰役：例如馮明珠所著〈唇齒 相依─細述中法越南戰爭中之閩臺海戰〉一文中，以閩臺海戰為例，說明故宮檔 案與台灣史研究之關係，以及臺澎兩地在地緣上與中國相連互依的關係，其文重 述清帝國官方各文件中，戰爭時程與攻守經過，並強調清帝國援台的協助與劉銘 傳在臺表現之優異。291而張志強所著〈孫開華淡水之役獲勝之原因〉一文，則分 析孫開華之個人特質中對征戰的熟悉，以及孫開華與北台灣當地資源的掌握與人 脈拿捏得當之因，使淡水之役得以取得勝利。292
羅運治所著〈清法戰役法國封鎖台灣之探討〉一文中依時序排列的使用清法 資料詳述戰爭經歷與政策，及這些決定過程中雙方所產生的人員調動，並提出清 法戰爭台灣封鎖期間，各國列強包括英國、德國與日本各自的觀望態度與參與封 鎖戰之方式，及其背後之動機，不但為本文所使用之旅人資料進行許多填補，也 使接觸帶各種勢力交鋒的狀態，以及因政治因素於接觸帶所造成之牽一髮而動全 身的狀態能更清楚的展現。293
290參照 Syed Manzurul Islam, The ethnic of travel, p.18.
291馮明珠，〈唇齒相依─細述中法越南戰爭中之閩臺海戰〉，《故宮臺灣史料概述》，臺北：故宮，
1995，頁 175-202。
292張志強，〈孫開華淡水之役獲勝之原因〉，《歷史月刊》vol.205，2005，頁 67-73。
293羅運治，〈清法戰役法國封鎖台灣之探討〉，《第三屆淡水學暨清法戰爭 120 週年國際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臺北：淡江大學歷史系，2004，頁 92-111。
96
至於許毓良所著〈清法戰爭中的基隆之役─兼論民族英雄墓的由來〉294與
〈“西仔反”在臺灣─清法戰爭的基隆、淡水、澎湖之役〉295這兩篇文章則透過 比對清帝國文件、海關官員與西方旅人所留下的資料，以及戰爭位置的今昔對 照，從清帝國治台方針與觀點開始，由人力、物質、軍隊模式與官員鬥爭等觀點，
討論了清帝國官員和軍隊於戰役時可能的處境，雖有當地資料加入，使分析面向 相當廣泛，但可惜陳述觀點限於資料仍以清帝國官員對戰爭觀點與政治政策操作 走向為主，較少提及戰爭中 19 世紀台灣住民的生活處境。
而〈清法戰爭前後的北台灣(1875-1895)─以 1892 年基隆廳、淡水縣輿圖為 例的討論〉296一文則從清代輿圖中對地理名稱標示之變遷和對軍事據點描述的增 加，以清法戰爭為界，說明北台灣開發的狀態，及戰爭前後北台灣行政地位的提 升，對該地政治、物產之掌控力與帝國官方與仕紳關係連結的提升也有相對關 係。文中詳述地方行政官員與官方建築物(如衙門、砲臺等)位置之推移，對地方 史來說為相當基本且重要的資料，但全文主調仍不出前述幾篇文章所論：從後設 立場與帝國角度檢視清法戰爭一事之前因後果，將之視為台灣建省、海防與洋務 推動之重要轉折，但對日常生活、物質流動所造成的生活變動則鮮少著墨。
前述研究對清帝國文件中中法戰爭時期的台灣三大戰役之戰爭細節，包括軍 隊、武器數目、雙方戰略，或者當時台灣官場的人事關係進行了詳細的研究。但 在這裡，我們並不想多談清法戰爭的細節，也不想重覆前面幾個章節中，外國旅 人對中國與台灣人的既定印象與旅人經驗他者的過程，而是將這些概念與經驗串 連起來，透過事件的集中，企圖貼近接觸帶裡的浮動疆界，以及生活於其上的人 們可能以什麼方式相互交會。本節主要材料選自 1890 年 10 月 5 日至 1891 年 5 月 2 日刊登於《地球畫報》(La terre illustrée)第一到二十六集，以「孤拔將軍的 水手：來自印度支那戰場的福州與福爾摩沙」為名發表的，來自小兵 Jeans 於戰 時寫給母親和朋友的書信，以及白詩薇297發表的〈法國軍官筆下的清法戰爭─略 談法軍在福爾摩沙的生活(一八八四─一八八五)〉一文的兩相對照下，呈現中法戰 爭北台灣封鎖時期這個特殊政治狀態裡，最終贏得條約的法國，其在台軍隊(也 算是某一種旅人狀態)於封鎖期時的困難生活。
294許毓良，〈清法戰爭中的基隆之役─兼論民族英雄墓的由來〉，《臺灣文獻》，54：1，2003，頁 294-325。
295許毓良，〈“西仔反”在臺灣─清法戰爭的基隆、淡水、澎湖之役〉，《臺北文獻》直字 no.150，
2004，頁 299-344。
296許毓良，〈清法戰爭前後的北台灣(1875-1895)─以 1892 年基隆廳、淡水縣輿圖為例的討論〉，《台 灣文獻》，57：4，頁 264-303。
297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近代現代中國研究中心(Centre d’Etudes sur la Chine Moderne et Contemporaine du Centre National de la Recherche Scientifique, France)研究員。
97
而英國商人陶德的北台封鎖記，則是法軍生活對照的一個切面。當時的陶 德以在台外國旅人的第一手報導，將北台灣的封鎖期生活於香港孖刺西報 (Hongkong Daily Press)作為專欄刊登，不同於法國小兵的立場，陶德記述了清軍 與法軍交會時的戰爭狀態，也說明北台灣封鎖時外商與僑民的困境，呈現當時在 台外國住民的日常生活狀態。這些資料說出法國封鎖的為難，以及其他在台外國 人、他國政府為了自己的利益，幫助中國緩解封鎖台灣，以至於封鎖無法完全的 狀態。
本節企圖透過當時在台灣的旅人紀錄，探索法軍自 1884 年 10 月 23 日至 1885 年 6 月 21 日這將近八個月的封鎖期間在北部台灣的某些生活段落，重新理 解接觸帶裡的流動與互動過程，並藉由展示法軍進行封鎖的封鎖不完全狀態，以 此呈現接觸帶裡利益複雜的情況與疆界的多重性；並藉由前人研究，討論清方與 法方在這些戰役與封鎖期的交集，最後，將透過柯文於《歷史三調》一書所提出 之多重歷史記憶的概念為基礎，試著將清法戰爭中台灣的封鎖狀態一事作為開 口，探討史料之外的時代狀態，以及歷史記憶中必然存在的多重性與複雜性。
(一) 不和平的戰爭與和平的封鎖
‧ 封鎖之前：兩個帝國於海外的延伸
清法戰爭台灣封鎖事件起因於清法對越南作為屬地的認知問題，清法雙方 自 1880 年開始進行交涉，然法方期望清帝國能退出越南，並放棄宗主國的權力 一事，並未獲得清方重視，法方便藉由武力威脅，期望越南問題能盡速解決。但 發生於 1884 年 8 月 28 日的福州閩江之役，即便法軍大捷也無法使清方正視清法 間的越南問題。因此，時任法國總理的茹費理(Jules FERRY)為使清帝國接受法國 要求的條件，便決定以台灣作為擔保品，並認為：「在所有擔保品中，福爾摩沙 是最良好的，選擇得最適當，最容易守，守起來又是最不費錢的擔保品。」298此 一命令無論孤拔將軍(Amédée Anatole COURBET)是否認同，都必須服從命令的將 軍隊從福州開拔，前往台灣。以馮明珠於〈唇齒相依─細述中法越南戰爭中之閩 臺海戰〉一文中的說法，則是法方採取「據地為實」的策略，迫使清方放棄越南，
而戰爭過程中，當法軍攻下基隆、占據澎湖後又已放棄高額賠款做為誘迫清方割 讓基隆的條件。299
然而，在孤拔率領法軍進行封鎖之前，雙方進行了兩場主要戰役以及眾多延
298白詩薇，〈法國軍官筆下的清法戰爭─略談法軍在福爾摩沙的生活(一八八四─一八八五)〉，《二 00 一年淡水學學術研討會─歷史、生態、人文論文集》，臺北：國史館，2003，頁 8。
299馮明珠，〈唇齒相依─細述中法越南戰爭中之閩臺海戰〉，《故宮臺灣史料概述》，頁 175-176。
98
伸且零星的攻防、登陸、接觸戰，這些戰役中，法軍取得大部分的勝利，而清軍 則在孫開華將軍的帶領下贏得的一大勝戰，則是 1884 年 10 月初(清光緒十年八 月)於淡水的法軍登陸戰。法軍此次敗仗，也讓小兵 Jeans 真實陳述了法軍在戰役 和封鎖期時環境因素所造成的困境；Jean 以食物應該在最美味時享用餐點作為譬 喻，說明法軍因外在環境干擾，使出兵情形不如預期，以致無法順利作戰的情況：
那個一直都很漂亮的大海開始翻騰起來，把我們搖得無法想像如何登陸。
有一艘滿載茶葉的戎客船擱淺在沙洲上，必須等一等，這一下，可真煩人！
當我們覺得訓練有素時，就想能馬到成功，戰場上要求的是趁熱吃，最麻 煩的是讓它冷卻下來，我們現在只會做不好吃的菜。300
敗仗之後除了環境因素之外，Jeans 所陳述的還包括軍隊內部問題，因傭兵
敗仗之後除了環境因素之外，Jeans 所陳述的還包括軍隊內部問題，因傭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