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說新語》中的時間隱喻與轉喻
第三節 《世說新語》中的時間轉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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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看到古人對家庭教育、子女教養的重視，從「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 講論文義」〈言語〉到「鄭玄家奴婢皆讀書」〈文學〉，看見魏晉名士對家庭教育、
子女教養的用心與重視，連僕婢也飽讀詩書，例如：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 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 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言語)
鄭玄家奴婢皆讀書。嘗使一婢，不稱旨，將撻之。方自陳說，玄怒，使 人曳箸泥中。須臾，復有一婢來，問曰：「胡為乎泥中？」答曰：「薄言 往愬，逢彼之怒。」(文學)
由此可見，表年齡的時間詞不僅含有時間意義，能指稱時間，也能從使用 情況一窺魏晉時期的社會面貌。
第三節 《世說新語》中的時間轉喻
張建理、丁展平(2003：31-34)曾指出借代是漢語時間詞彙中一個重要的特 點，在表示時間時，不直接說出本體，而是通過相近的聯想，借喻體來代替本 體，藉由描述人事物在不同時間點上的樣貌或表現來使人聯想到相關的時間。
這種透過轉喻形成的時間詞通常是代體時間詞51，這類時間詞本身不具備時間 屬性，乃是經由某種媒介而具有指稱時間的功能。在《世說》中時間的轉喻表 達主要可以分成以下四種：以人的動作為參照來轉喻時間、以事件發展為參照 來轉喻時間、以自然景觀及植物的變化為參照來轉喻時間，還有以城市或物件 為參照來轉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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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人的動作為參照來轉喻時間
人是生活在時間裡，不論生存或是活動都離不開時間的範疇，因此人類經 常透過自身動作的變化來表達時間，在《世說》中以人的動作為參照來轉喻時 間，可以分成以人行走的距離及以人的動作這兩類：
(一)以人行走的距離為參照來表示時間
長豫亡後，丞相還臺，登車後，哭至臺門。〈德行〉
丞相王導的長子王悅英年早逝，王導悲痛欲絕，王丞相要到尚書省去，「登 車後，哭至臺門」，一直哭到尚書省門口。從丞相王導的官邸到尚書省門口有一 段距離，在此藉距離表達王丞相哭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凸顯了王丞相愛子心切 與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
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作兩髻、葛群、策杖，路邊窺之，歎曰：「人言阿 龍超，阿龍故自超。」不覺至臺門。〈企羨〉
王導被任命為司空，廷尉桓彝做尋常百姓的裝束，混在人群中窺探。「不覺 至臺門」的「臺門」是指城門，城門下築土為臺，故謂臺門。「不覺至臺門」， 指桓廷尉不知不覺地跟王丞相走到了城門口，可見桓廷尉隨行甚遠，在此不僅 表達桓廷尉的欽羨之情，也暗示桓廷尉跟了很久的時間概念。
魏武亦記之，與脩同，乃歎曰：「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捷悟〉
「覺」通「較」，指相去、相差，在此以三十公里的距離來表示經過的時間。
揚脩一見八字當下即知，曹操走了三十里，也就是經過一段時間後才悟曉其意，
二人領悟快慢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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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 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絕。〈黜免〉
母猿沿著江岸哀號，跟著船走了一百多里仍不離開，「行百餘里」不僅指出 母猿跟了很長的一段路程，也呈現出母猿跟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崔正熊詣都郡。都郡將姓陳，問正熊：「君去崔杼幾世？」答曰：「民 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陳恆。」〈言語〉
文中「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陳恆」意為我距離崔杼的世代，和您距離陳 恆的時間一樣。「去」字原是動詞，指人在空間裡往、到某個地點的動作，在 此轉化為名詞，是指時間上的距離。
(二)以人的動作為參照來表示時間
王敦兄含為光祿勳。敦既逆謀，屯據南州，含委職奔姑孰。王丞相詣闕 謝。司徒、丞相、揚州官僚問訊，倉卒不知何辭。〈言語〉
人的動作行為與時間是互相依存的，動作行為離不開時間，所以也常用動 作來表指稱時間。這一則說到王導的同族王敦和王含謀反，王導不得不上朝謝 罪，突然接獲消息的同仁「倉卒不知何辭」，指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安慰丞相王 導。「倉卒」即倉促，形容動作急促、匆忙，其所指稱的時間義為短時間、一時 之間。
桓玄嘗登江陵城南樓云：「我今欲為王孝伯作誄。」因吟嘯良久，隨而下 筆。一坐之閒，誄以之成。〈文學〉
這則記桓玄為王恭作誄文一事，「一坐之閒」即「一坐之間」，指坐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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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間，形容時間極短。由此可見桓玄文思敏捷，援筆立成。
石崇為客作豆粥，咄嗟便辦。〈汰侈〉
「咄嗟」原指斥喝聲，在此引申為一呼、一叫、一聲令下的意思。石崇給 客做豆粥，一聲令下便辦妥了，可見動作很快、迅速完成。在此用「咄嗟」一 聲令下來表達時間極短。
融召令算，一轉便決，眾咸駭服。〈文學〉
馬融召鄭玄來演算曆數，眾弟子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鄭玄「一轉便決」，立 刻解答出來。「一轉」即計算一次，在此用計算一次所需的時間來表示短時間、
時間極短。
二、以事件發展為參照來轉喻時間
事件發展的變化也離不開時間的範疇，人可以從事件發展的變化來感知時 間的概念。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車不停軌，鸞不輟軛。〈德行〉
「車不停軌，鸞不輟軛」軌是軌道即車不停於軌，鸞不輟於軛，以車馬不 稍停留表示時間之短暫。
孫安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閒。左右進食，冷而復煖者 數四。〈文學〉
孫安國和殷浩辯論得十分熱烈，左右的人送上飯菜，兩人都顧不得進食，
於是飯菜冷了又加熱，熱了又冷，總共加熱了許多次。這裡不直言孫和殷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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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論了很長一段時間，而是透過熱騰騰的食物放到涼，然後反覆加熱多次所需 的時間來表達二人費時與忘情地熱烈舌戰。
太后問：「何時來邪？」云：「正伏魄時過。」〈賢媛〉
事件發展離不開時間的範疇，在《世說》中有不少事件可以指稱事件發生 的時間點，這則便是一例。伏魄是人死之前的招魂儀式，魏文帝已把父親的宮 女收歸己有，乃是在「正伏魄時」，即魏武帝尚未斷氣，家人正給他招魂的時候。
王文度為桓公長史時，桓為兒求王女，王許咨藍田。〈方正〉
「王文度為桓公長史時」這句利用「事件+時」來表示事件發生的時間點，
有指稱時間的作用。
諸葛道明女為庾兒婦，既寡，將改適，與亮書及之。〈傷逝〉
此非脣舌所爭，爾必望濟者，將去時但當屢顧帝，慎勿言！此或可萬一 冀耳。〈規箴〉
「既寡，將改適」及「將去時」這句利用「將+事件」來表示事件發生的 時間點，有指稱時間的作用。
三、以自然景觀及植物的變化為參照來轉喻時間
人類最早的時間觀念來自對自然景物變化的觀察，因此在文中不乏用植物 生長、滄海桑田的變化或是東昇日落的景象來指稱時間的例子。
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
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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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北征前燕，再經過金城，已是六十歲的老叟，見到自己少年時治理琅 邪時所種的柳樹，已經長得有十圍那麼粗了。見樹葉茂盛蔥蘢，自然湧現時光 飛逝、人生短促的感傷。文中「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藉由植物生長的 變化來表示時間的流逝。
戴公見林法師墓，曰：「德音未遠，而拱木已積。冀神理綿綿常，不與氣 運俱盡耳！」〈傷逝〉
「拱木已積」，合手曰拱，累積繁茂為積，意指成拱的墓木已長得非常茂盛，
藉由植物的生長來表示時間已久。
郭景純過江，居于暨陽，墓去水不盈百步，時人以為近水。景純曰：「將 當為陸。」今沙漲，去墓數十里皆為桑田。〈術解〉
原本近水的塋地，經過一段時間河川的沖刷與淤積，如今已成為一片桑田。
這裡藉由地理景觀的改變來表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曰：
「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
〈言語〉
遠公在廬山中，雖老，講論不輟。弟子中或有墮者，遠公曰：「桑榆之光，
理無遠照；但願朝陽之暉，與時並明耳。」〈規箴〉
「桑榆」和「桑榆之光」是指夕陽照在桑樹和榆樹的樹梢上，為黃昏的景 象；「朝陽之暉」是早晨的太陽。將人的一生比作一天，日出東昇，早晨的太陽 就像人的少年時期一樣，活力四射，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刻便是指人的晚年，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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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的年齡來表示時間。
梅頤嘗有惠於陶公。後為豫章太守，有事，王丞相遣收之。侃曰：「天子 富於春秋，萬機自諸侯出，王公既得錄，陶公何為不可放？」〈方正〉
「富於春秋」，表示年少、年輕。春秋本為兩個季節，許多重要的農務都發 生在此一時節，例如春耕秋收，在此連用為「春秋」，是以部分代替全體，用具 體的時間點來指稱抽象的歲月。這裡以春秋比喻年齡，再用年齡來表示時間。
四、以城市或物件為參照來轉喻時間
作為首都的城市或國家的重要物件通常具有時代性，可以專指某個時代，
在文中我們看見用首都名稱及國家寶器來借代其所屬的朝代，這些物件同樣具 有指稱時間的作用。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 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 念。〈言語〉
耿(殷先王祖乙的舊都)、亳(商湯建都之地)皆為殷朝的舊都，九鼎為夏商周 三代象徵國家政權的傳國寶器，九鼎遷都洛邑是指周室東遷一事，可知為周朝。
此處用以部分代替全體的借喻方式，以殷商的城市名和代表國家政權的九鼎遷 都洛邑一事，來指稱殷和周，可謂以城市或物件為參照來轉喻時間。
由此可見，除了時間的空間隱喻與年齡隱喻之外，在《世說》中也有不少 轉喻的現象來呈現時間的流動，轉喻是用一個概念來代指另一個概念，在《世
由此可見，除了時間的空間隱喻與年齡隱喻之外，在《世說》中也有不少 轉喻的現象來呈現時間的流動，轉喻是用一個概念來代指另一個概念，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