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先生的戀曲〉和〈老虎新娘〉是卡特對「美女與野獸」故事的兩個改寫 版本，卡特以這兩個「美女與野獸」的版本，演繹出童話改寫的各種可能，呈現 對二元對立結構的質疑與挑戰。本節將比較「美女與野獸」的傳統版本與〈師先 生的戀曲〉，看卡特的改寫如何辯證二元的對立與互為主體的二元，再從〈老虎 新娘〉看二元權力的流動與位階的辯證。
一、二元對立的鬆動與互為主體的二元
「美女與野獸」（法文：La Belle et la Bê）故事最早的版本是由薇蘭娜芙夫人
（Madame Gabrielle-Suzanne Barbot de Villeneuve, 1695-1755）所寫的，收錄於《美 國水手和他的故事》（暫譯，法文：La jeune américaine, et les contes marins.）一書，
於 1740 年出版。這個「美女與野獸」的原始版本是在十八世紀沙龍文學活動中 所創作的，原書冗長，情節繁複，「由一連串的人物分別講述各段故事，形成環 環相扣，相互觀照的結構」(古佳艷, 〈美女與野獸：從沙龍文學到迪士尼卡通〉
78)。故事的主旨雖然在批判貴族階級的門第婚姻，「提倡因『真愛』與『自由選 擇』而結婚的看法」(古佳艷, 〈美女與野獸：從沙龍文學到迪士尼卡通〉 78)，
卻仍透露強烈的階級訊息，最終美女仍必須以身為仙女的後裔之身份，才能與變 回王子的野獸締結婚姻，可見當時這個故事的作者與讀者對於跨越階級婚姻的接 受度仍然不高(古佳艷, 〈美女與野獸：從沙龍文學到迪士尼卡通〉 79)。薇蘭娜 芙夫人的版本現今已不易讀到，現在最廣為人知的版本是褒曼夫人（Jeanne-Marie Leprince de Beaumont, 1711-80）所改寫的，最早收錄於《少女雜誌，包含家庭教師與 她所教養的少女間的對話》（Magasin des enfans, ou dialogues entre une sage
gouvernante et plusieure de ses élèves.）於 1756 年出版。褒曼夫人是法國著名的道 德文學作家，受教於盧昂（Rouen）的教會學校，之後成為為所有社會階級兒童
所設立的學校的教師。在 1741 年嫁給放蕩公子哥褒曼（M. de Beaumont），這段 婚姻只維持了兩年。1745 年前往英國，以家教維生，並以在雜誌上發表短篇故 事為名。她所寫的故事強調勤奮、謙虛、自我犧牲是年輕男女獲得幸福的必備美 德，一如〈美女與野獸〉，反映了褒曼夫人的主要教訓：從野蠻的行為轉變為美 好的德性(Zipes, The Oxford Companion 294)。褒曼夫人的版本比起後來的變形，
故事描述較多細節，也顯露當時商人的生活，例如重視兒女教育、請家教老師等，
也描寫到手足間的嫉妒和差異，例如商人的大女兒和二女兒整日參加舞會、欣賞 戲劇、音樂會等等，且非貴族（公爵，或至少是伯爵）不嫁，而最小的女兒（美 女，故事女主角）則熱衷讀書，且感謝追求者的追求，認為自己年紀太小而拒 絕……等，甚至當美女要求父親帶回玫瑰作為禮物時，也是怕萬一什麼禮物都不 要求，會讓姊姊們覺得自己這麼做是在譴責她們，是為了讓自己顯得特別。這些 種種明顯透露褒曼夫人認為良好的女性教養與談吐為何。與後來的版本比較不一 樣的是，商人父親除了有三個女兒外，也有三個兒子，但文中對他們的描述只有：
辛勤工作，以及當美女自願為父親犧牲、去見野獸時，三個兒子憤而表示要去除 掉野獸，但被美女和父親拒絕。安排三個兒子的存在，應是要表達這個家庭並非 沒有年輕男人可以保衛，突顯出美女的自我犧牲精神。
杰瑞．葛力斯渥（Jerry Griswold）從自傳式研究的觀點評論褒曼夫人版本的
「美女與野獸」，認為這個故事反映了造成褒曼夫人悲劇婚姻（離婚）的許婚制 度（arranged marriages）──女兒必須遵從父命出嫁。美女來到野獸的城堡，就 像是父親把女兒的手交給丈夫，而當野獸沒有吃掉美女，而是每晚詢問她是否能 嫁給她時，婚姻的主題便躍然而出(48)。然而，正如葛力斯渥指出的，由於褒曼 夫人十分強調美女的自由意志，美女自願嫁給野獸的結局讀起來就像「浪漫愛情 與有真愛的婚姻」，許多人就是這樣「誤解」、「誤記」了美女與野獸的故事意義，
忽略了褒曼夫人真正要強調的重點。事實上，在褒曼夫人筆下，美女考慮嫁給野 獸的原因是基於務實與感謝，而非愛情(48)。文本寫到：
「我是否真的如此邪惡，」美女說道：「對如此有學識、想盡辦法取悅我
的野獸不仁慈？就算他是這麼醜陋又沒有什麼感覺，那是他的錯嗎？他既 仁慈又善良，那就夠了。我為何要拒絕嫁給他？跟野獸在一起，我可以比 我的姊姊和她們丈夫在一起過得還好；能讓女人快樂的，不是丈夫的機智 或外表，而是美德、好脾氣和殷勤有禮。雖然我對他的確感覺不到溫柔的 愛情，但我知道我對他的感謝、尊敬和友誼。我將不會讓他傷心。如果我 竟然不知感恩，我將不會原諒我自己」25。
由此可知，美女放棄了對愛情的追求，以必須回報野獸恩情的責任義務答應嫁給 野獸，而正是因為她的犧牲奉獻，才能得到世俗觀念裡的完美婚姻（擁有富有、
英俊的丈夫，當然也包括了愛情）(古佳艷, 〈美女與野獸：從沙龍文學到迪士尼 卡通〉 83)。
齊普斯提到「美女與野獸」這種「野獸／新郎」模式類型的故事，「情節經 常是將美貌、順從和陰柔三者畫上等號，而醜陋是由於受到詛咒，受害者則等待 救贖。故事中的女英雄被賦予期待，為了父親和全家人的福祉她應該要犧牲自 己。若她表現得馴服、貞潔、順從，就會得到獎勵」(《童話‧兒童‧文化產業》
168)。〈師先生的戀曲〉作為卡特的第一個「美女與野獸」改寫版本，情節大致 上承襲了褒曼夫人的架構，而褒曼的女主角「犧牲自己、馴服、貞潔、順從」的 特質也重複出現在卡特的版本裡，然而卡特於「同中求異」，雖然讓美女依然馴 服、順從，卻添加描寫她人性化的弱點，讓這個女性角色從「少女禮儀手冊」的 完美典範化平版為立體，在這樣的寫實手法下，削弱了褒曼夫人的說教意味，也 藉由差異，鬆動了褒曼夫人傳統版本的二元對立。
吉拉爾‧熱內特（Gerard Genette）在他談論互文性的論文《隱跡稿本》
（Palimpsestes）中，列出五種跨文本關係（transtextuality）26，其中第四類「超 文本性」（hypertext），表示任何連結文本 B（熱內特稱為「超文本」）與先前的 另一個文本 A（熱內特稱之爲「前文本」，hypotext）的非評論性攀附關係，前者 是在後者的基礎上嫁接而成。以此來看，〈師先生的戀曲〉是承襲褒曼夫人的版 本而來，褒曼夫人的版本作為前文本（hypotext）存在，卡特的〈師先生的戀曲〉
則作為超文本（hypertext），與前者互相對應，在前文本的基礎下，「以互文性和 仿作聲明它的所屬，並同時以時代錯置和歪曲，來展示它的差異」
(Crunelle-Vanrigh 129)。在時空上面，卡特將故事背景移轉到現代的倫敦，而在 此框架下，女主角美女也從禮儀手冊上的模範女性化為生動的現代女孩，有優點 也有缺點，庫涅凡利（Crunelle-Vanrigh）說：「卡特的美女不是褒曼故事中那個 羞怯的女孩。褒曼女主角的無私被美女的粗心和自戀的自我中心所取代」(131)。
在野獸幫助美女的父親恢復財富、美女要回到父親家臨別之前，美女承諾在冬天 結束之前會回來看野獸。然而她卻馬上投入了奢華富貴的生活而忘記了與野獸的 約定。卡特描寫道：「燦爛光華的飯店，歌劇、戲院，一整櫃新衣給心愛的女兒，
挽著她出入派對、宴會、餐廳，過著她從不曾經歷的生活」(92)。然而「儘管這 新獲得的財富來自野獸，他們也常談到他，但現在他們已遠離他屋裡那超越時間 的魔咒，於是那棟房子便有種夢般光輝，也如夢般已然完結」(92)。卡特的美女 逐漸習慣於虛華的享受，「逐漸學會當一個被寵壞的孩子」(93)，這種轉變從真 實人性來看是很自然的，卻是努力宣揚克己美德的褒曼夫人絕不會用來描寫女主 角的。此外，褒曼故事裡端莊的女孩對自己的美貌毫無所覺，卡特故事裡的美女 卻花了很多時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Crunelle-Vanrigh 131)。卡特花了很多篇幅描 寫美女從自我犧牲到自私自戀的轉變：
「看完戲後吃了頓延遲的晚餐，她很晚才回來，在鏡前拿下耳環：美女。
她對自己滿意微笑」(93)。
「倒不能說她的清新氣質逐漸消失，但如今她有點太常對鏡中的自己微 笑，而那張報以微笑的臉也跟當初映在野獸綠瑪瑙雙眼中的不太一樣了。
如今她的臉不是美，而是逐漸添上一層清漆般的所向無敵的漂亮，就像某 些嬌生慣養的矜貴貓」(93)。
這些改寫都讓卡特的美女變得更為立體、有人性，也讓卡特所鋪陳的美女愛上野 獸的過程有了說服力，卡特的美女不同於褒曼夫人的女主角放棄追求愛情、為報 恩而下嫁野獸，在描寫婚姻的締結上，卡特賦予他們愛情的基礎，細膩地描寫了
女主角如何對野獸動心、漸漸愛上野獸的心路歷程。從一開始的動心，到與野獸 的夜談交心，「她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在這裡很快樂，每晚與野獸交談也不再感 覺絲毫憂懼」(91)，還有在離開野獸的宅邸返家之後「隨著這股興奮而來的，卻 是空洞寂寥的感覺」(92)、「春季和風從鄰近公園吹進開著的窗，她不知道為什 麼這陣風讓她覺得想哭」(93)，還有在終於想起自己沒有遵守諾言，以為野獸親 自來追捕她時，「一開始她害怕他的憤怒，但又有種神秘的歡欣」(93)等等。這 些起起伏伏的心情無疑是戀愛中的少女心思。而一開始，美女與野獸的會面就與 褒曼版本大為不同，雖然美女初見野獸時「仍忍不住一陣本能的恐懼寒噤」(86)，
但她所害怕的原因卻不同於褒曼所寫的因為野獸「醜陋」，而是：
「因為獅子是獅子、人是人，儘管獅子比我們美麗太多，但那是一種不同 的美，而且牠們並不尊重我們：我們有什麼值得牠們尊重的？然而野生動
「因為獅子是獅子、人是人，儘管獅子比我們美麗太多，但那是一種不同 的美，而且牠們並不尊重我們：我們有什麼值得牠們尊重的？然而野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