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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慾望主體的浮現

第一節分析了卡特如何藉由改寫表現出不同於傳統童話的結局和多樣兩性 關係,而在第二節中,將要處理卡特如何表現女性角色,讓女性慾望主體得以浮 現,賦予女性角色主體性,這不但是卡特童話的一大特色,也是卡特對各種二元 關係的處理上的一大重點,因為藉由女性慾望主體的凸顯,以及賦予女性角色主 體性,使男/女這兩性的二元關係增加了各種角力的可能。以下將繼續以〈與狼 為伴〉的正話部份,以及〈穿靴貓〉等文本來分析。

一、〈與狼為伴〉:小紅帽的情慾

分析「正話」的小紅帽故事,與最早的口傳版本〈祖母的故事〉及貝洛版〈小 紅斗篷〉、格林版〈小紅帽〉比較,更可見卡特與這三者不同的兩性關係見解。

首先,在塑造小紅帽形象方面,卡特極其強調「童真」(innocence)的特質,童 真亦可翻為「無知」。羅洛.梅(Rollo May)在《權力與無知》(Power and Innocence)

中區分了兩種無知,一種是真正的無知,一種是虛假的無知。羅洛.梅說明真正 的無知是「具有想像性質的無知,也就是詩人或藝術家的無知……萬物盡是鮮 活、純淨、嶄新而色澤亮麗;從這樣純真的無知中會流露出驚奇與敬畏」(42)。

這種無知具備童真的特質,並同時對萬物保持開放的態度,「這樣的無知在關鍵 時刻可以發揮真正的保護作用」(43),羅洛.梅提到一位成長於戰時的德國少女 之所以能夠毫髮無傷地從一群佔領敵軍之中走過,而不被姦汙,正是因為她對性 交或男人的行徑一無所知,「如果她有過任何這方面的經驗,那麼睫毛的閃爍不 定,或是不經意的眼神,也許是恐懼的眼神,都可能會引誘狂暴的士兵一把抓住 她;就像狗會去咬那些牠聞出散發害怕氣味的人一樣」(43)。而卡特所塑造的小 紅帽就具備這種特質,一種童真的勇敢,卡特如此描述:

「不管是靜是動,她全身都籠罩在無形的童貞五芒星中」(227)

「她是個封閉的系統,她不知道顫抖為何物,她帶著刀,什麼也不怕」(228) 當這樣的小紅帽遇到狼時,她的無知使她展現不同於其他孩童的勇敢。卡特如此 描寫小紅帽:「在這蠻荒國度,孩子的童稚之心保持不了多久,他們沒有玩具可 玩,只能賣力工作,並因此變得明智。但這個小女孩長得漂亮,又是家中老么,

跟前面兄姊的年齡差距頗大,於是母親和外婆一直都很寵她」(227)。由此可見 卡特凸顯小紅帽的童真特質,並強調這是與其他同齡孩子所不同的,是小紅帽所 獨有的特質,這樣的性格設定解釋了小紅帽為何敢獨自穿越森林,甚至在遇到狼 時能夠不害怕,「當她聽見令人膽寒的狼嗥,一手立刻熟練地握住刀柄」(228)、

「小樹枝稍有窸窣,她手立刻握住刀」(228)。這樣的小紅帽相信自己可以保護 自己,不同於格林童話中母親以告誡的口吻規訓小紅帽,將小紅帽遭遇狼的攻擊 視作沒有遵守母親警告的懲罰,卡特是以一種正面的特質肯定小紅帽的勇敢。此 外,卡特與貝洛雖然同樣都提到小紅帽備受家裡寵愛,然而兩者對此的態度卻截 然不同,貝洛將小紅帽描寫為「幼稚且被寵壞」(Zipes, The Oxford Companion 302),而卡特的態度卻是強調小紅帽備受寵愛所塑造的勇敢特質:「她相當確定 野獸傷不了她……她向來受到眾多關愛,根本不覺得害怕」(226-7)。而她出去拜 訪外婆的決定也是出自於自己,非常地有自主性:「如果父親在家,可能會阻止 她出門,但他此時在森林裡撿柴,母親拗不過她」(228)。貝洛將小紅帽視作自 作自受的犧牲品,格林則將小紅帽視作必須教導、規訓的對象,只有卡特賦予小 紅帽獨特的自主性、個性與主體性,卡特的小紅帽命運由自己創造,即使遇到了 狼、處於可能有生命危險的境地,她也認為「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俎上肉」(236)。

小紅帽的自主性與外婆的形象相對,更可以看出卡特謳歌何者,卡特如此描 寫外婆:「她是個虔誠的老婦,有聖經為伴」(230)。而當外婆見到狼時,卡特寫 道:「妳可以用聖經丟他,再用圍裙丟他,外婆,妳以為這樣對付這些地獄來的 妖物一定有用……現在儘管祈求基督和聖母和天堂所有天使來保護妳吧,可是那 一點用也沒有」(231)。凡德爾認為口傳版本中外婆的喪生隱喻了女性的世代交 替,卡特加入的「聖經、虔誠」等元素,則讓外婆的喪生另具有一層諷刺教條的

意味。口傳版本中的小紅帽演出一段脫衣舞,一一唱念脫除的衣物,在卡特的〈與 狼為伴〉中,狼在吞噬外婆之前也演出脫衣的程序:「他扯下襯衫,皮膚的顏色 和質地像上等牛皮紙,肚腹間一道捲捲毛髮向下延伸,乳頭熟暗如毒果……他脫 下長褲,她看見他的腿濃密多毛,生殖器巨大。啊!巨大。老太太死前看見的最 後一幅景象,是一個目光炯炯、赤裸如石的年輕男子走近她的床」(232)。狼化 為赤裸男子的模樣、巨大的生殖器、床等意象具有強烈的性暗示,而外婆用來與 之對抗的則是「聖經、基督、聖母、天使」,相較於小紅帽以純淨無暇的肉體使 狼饜足(236),直接以肉身征服狼的肉慾,外婆仰賴的是外來的宗教之物。

以宗教神聖之物來壓抑、對抗性,是承自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概念。布洛(Vern L. Bullough & Bonnie Bullough)說:「從基督教誕生以降,西方文化就可以被視 為一種性否定的文化。性活動,即使不被敵視,也要受到質疑」(1)。這種保守 的性觀念在二十世紀受到挑戰,產生了所謂的第一波性革命(19、20 世紀之交)、

第二波性革命(60 年代)22。第一波性革命與社會運動合流,為女性爭取節育的 權利,訴求讓女性的身體脫離生養之重擔,一些激進運動份子都認為「社會解放 必然包涵身體情慾的解放」(何春蕤 44)。而在此基礎下發展的性學論述與避孕 研究則為 60 年代的性革命具備了正當性的理論與物質基礎(何春蕤 49)。何春蕤 提到:「景氣的 1960 年代資本主義在文化消費層面上的積極生產,使得躍躍欲 試的女性得以在商品和新的生活方式中具體塑造女性情慾主體的身份與實踐」

(55)。情慾的正當化及女性情慾主體的浮現在 60 年代早期的英國仍是屬於前衛 份子的專利,然而到了 70 年代,避孕藥和墮胎技術足以使人們免除顧慮,男男 女女可以跟任何喜愛的人做愛,歷史學者桑德布魯克(Dominic Sandbrook)因此 稱 70 年代是真正放浪不羈的年代,根據他的調查研究,在英國到了 70 年代中期,

大部分的年輕女性在婚前便已有了性經驗23。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之下,卡特於 1977 年發表於《香蕉》(Bananas)雜誌的〈與狼為伴〉可說是時代風潮的映證,

卡特描寫的小紅帽,象徵了 60 年代的性革命、女性慾望主體浮現,而外婆的喪 生則象徵了對壓抑性慾的基督教教條的顛覆。卡特不但賦予小紅帽主體性與能動

性,還使她成為一個能夠表達自身情慾的慾望主體,更進一步地顛覆了傳統童話 的女性形象與兩性關係。

在文本中,卡特描寫小紅帽與狼的互動橋段,有許多對小紅帽情慾的描述,

在初遇狼所假扮的男人時,卡特描寫狼現身的形象是「一個衣著整齊的男人,一 個非常英俊的年輕男人,穿戴獵人的綠外套和闊邊呢帽,拎一大串禽鳥屍體」

(228)。而小紅帽的反應則是「她從沒見過這麼俊俏的男子,村裡全是些粗陋的 呆頭鵝」(228)。在描寫狼與小紅帽打賭誰會先抵達外婆家的橋段時,卡特加入 了「鄉間常見的調情招數」(230):「要是我先到妳外婆家,妳要給我什麼?/你 想要什麼?她狡黠地問。/要妳吻我一下」(230)。這些對小紅帽情慾的描述更 確立了小紅帽的主體性,以情慾觀點詮釋小紅帽與狼的相遇也與傳統童話大不相 同,在貝洛版中,只簡單地描述狼說「我也想去拜訪你外婆,我走這條路,你走 那條路,我們看看誰能夠先到那裡」(Tatar, The Annotated Classic Fairy Tales 372),而在格林版中,則添加了狼告訴小紅帽森林中有美麗的花朵、悅耳的鳥鳴,

「森林裡這麼多有趣的事物,你卻走得像是上學途中」(Tatar, The Annotated Brothers Grimm 145)。相較之下,卡特將小紅帽描寫為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強調

了她處於發育期的生理特徵:「她的乳房開始發育,淺金頭髮細柔如棉屑,顏色 淡得幾乎不會在她蒼白前額留下影子,臉頰白裡透紅,女人的血也剛開始流,如 今她體內那時鐘將每月敲響一次」(227),並接著在對小紅帽遇見狼的橋段改寫,

承載了小紅帽身為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對年輕俊俏男性的自然興趣,將小紅帽視為 一個獨立的情慾主體,也為個人的情慾做出選擇:「刻意慢慢走,想確保英俊的 紳士贏得賭注」(230)。從故事的結局來看,正是卡特賦予小紅帽的情慾主體性 和童真的特質改變了傳統童話的結局。當小紅帽見到狼露出真面目時,她的反應 相當鎮定,她先是注意到外婆的房間擺設與平常不同,進而判斷自己有生命危 險:「女孩環視屋內,看到枕頭一片平坦,完全沒有頭靠過的痕跡,而且以往這 本聖經從不曾合起放在桌上 ……四下全無老婦的痕跡,只有一根沒燒到的木柴 樹皮上夾了一撮白髮。女孩看見了,心知自己有生命危險」(233)。在理性判斷

自己的處境之後,她仍處變不驚,面對環繞屋子的狼嗥,她說:「誰來給我們唱 聖誕歌了」(234),在推開窗看見外面多不勝數的狼群之後,她更表現出無所畏 懼的大度:「外面好冷,牠們真可憐,她說;難怪牠們叫成這樣」(234)。

卡特所描寫的外婆見到狼的反應,令人聯想到中世紀狼人審判的態度,將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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