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以上的理論爬梳,再來看德希達對主體認同的反思,對論及女性主義發展 的盲點將很有提點作用。在〈另一個航向:記憶、反應與責任〉("The Other Heading:
Memories, Reponses, and Responsibilities")這篇演講中,德希達討論了歐洲的認 同問題,他探問:
「今日,[歐洲]這個名字實際上應該指向什麼概念、什麼實際的個體、什 麼特殊的存在?誰又該劃下它的疆界?……難道這個名稱不會掩蓋某些 尚面貌不明的事物嗎?我們帶著希望、恐懼和顫抖問自己:這張面貌會像 什麼。它仍繼續像嗎?它會像某些我們認為我們知道的假象──歐洲──
的面貌嗎?那麼如果它的非相似處帶有可能成為未來的特性,它將能從這 種醜態中逃離嗎?」(5-6)。
德希達指出,將歐洲視為歐亞大陸的主體(head;頭部),含有忽略其餘部份(身 軀)的危險,站在同時考慮部份與整體的立場下,他提出了這樣的質疑:也許「歐 洲」這個名稱本身就掩蓋了某些尚不能名之的問題。「歐洲」這個名稱是一個整 體,然而使用這個名稱,真的能夠指稱歐洲所有的實體部份嗎?德希達提醒我 們,在使用這個名稱時,在我們自以為已透過這個名稱將所有的實體歐洲都包納 進來時,我們必須小心地意識到,這個名稱不但包含我們已經認識(或自以為認 識)的歐洲,也包含了我們尚不能認識、尚面貌不明的歐洲。因此,德希達認為 要探問的是:這些我們尚不能認識、尚面貌不明的歐洲像什麼?它與我們所能認 知到的歐洲有何差異?而它不像我們想像中的歐洲的部份,是否在未來可能成為 歐洲的一部分?因此,德希達認為我們應該帶著希望、恐懼及顫抖來探問「歐洲 是什麼」這個問題,因為這種希望、恐懼及顫抖代表著我們要考慮到的各種具體 歐洲現象,例如:仇外的罪行、種族主義、反猶太主義、宗教或國族的狂熱主義 等等,而且我們還必須意識到,這些醜陋的現象,其實是與「許諾」的精神混合 在一起的,醜惡的歷史事件常常是出於美善的初衷(6)。
德希達這種同時考慮部份與整體的觀點,指向主體認同的複雜層次,當我們 思及主體、自我時,免不了要同時思及「他者」,然而根據德希達的解構主義理 論,自我與他者並非單純的二元對立,德希達指出更複雜的層次:自我中包含的 他者和他者中包含的自我,這意謂著主體認同必須經歷黑格爾式的三層辯證:在 己(in itself)、對己(for itself)、在己與對己(in and for itself)。德希達說:
「歐洲不只是一個地理上的陸岬(headland)或一個航向(heading),這 個航向總是給予它自己那種精神頂點的代表或形象,並同時將之視為一種 計畫、任務或無限的──也就是普世的──概念,一如記憶中,它收集、
積累自己、把所有資本放置到自己身上、在自己和對自己資本化」
(capitalizes upon itself, in and for itself)(24)。
德希達在這裡引用了黑格爾的辯證法概念,說明認同必須經過的三個層次。所謂 在己(in itself),出自康德用以解釋「自然」、「天造地設」時所提出的概念,
根據牟宗三的解釋,在己指的是「物自身」,也就是「物之在其自己」,但這個
「物自身」跟現象本身是不一樣的,物自身不是現象,牟宗三說:
「就粉筆這個現象說粉筆自身。其他如說人本身,桌子本身等等;於任何 現象,『本身』這個字樣都可加上去。那麼這樣雖然加上本身還是個現象,
現象本身就是客觀地說這現象自己。但是『物之在其自己』其意思就不同,
它不能當現象看,它永遠不是現象……說『in-itself』是說物之純粹在其 自己與任何其他東西不發生關係,與任何人與我也不發生關係」(171)。
「在己」是黑格爾三段辯證法預設的底據,是一個「絕對存有」(172),「是一 個東西絕對地內縮內斂於其自己」(173),在這個層次考慮自我認同,如同在問:
「我是什麼?」只問我,而不問他者,只考慮自己以內的東西,在這個階段,沒 有他者的映照,然而,因為缺少對外的關係,這樣的自我終究是無法顯現的,因 此便必須進入到下一個層次──對己(for itself)。在對己的層次,意謂著考慮 一物先考慮此物和其他物的關係,如同在問:「我對他者而言,是什麼?」。因 此,牟宗三認為,「for itself」的「for」必須譯為「對」,而不是「為」,因為
「for itself」意謂著把自己當成對象,有一個相對的意思,然而,當一個主體把 自己當作對象,就產生了分裂。牟宗三說:
「它對其自己是把它自己當作對象。我可以把我自己推出去作為主體我所 默想或所觀察的對象。這時候其自己內部有個分裂,即有 subject-object 之分裂,一有此分裂,一有能所之對立,就有所顯,有所顯就轉成現象」
(172)。
從在己到對己,從只考慮自己到把自己當作他者來考慮,在一層意義上,「自我」
顯現了出來,在另一層意義上,也可以表示「否定自己本身,只考慮自己對他者 的用處」,經歷了第一次的否定。而到了「in and for itself」的層次,又再經歷 第二次的否定:否定自己對他者的用處,再考慮自己本身。經歷了雙重否定之後,
最後在辯證法第三階段「在己與對己」的層次所建立的認同,對自己的肯定已包 含了前面的兩層否定。這就是德希達認為反思歐洲認同時,必須經歷的三個層 次。具體來說,德希達想問的是:「是否應否定其他文明,才能肯定歐洲自己的 文明?」、「是否應該拋棄歐洲本身中不適合的特質?(而這種排他性可能造成 反猶太、反吉普賽的思想)」、「在肯定自己的同時,是否自己自身中的他者?」
唯有考慮到這些複雜的層次,才能真正反省歐洲的認同問題。以這樣的立場反思 後,德希達提出的結論是,歐洲必須維持自我認同的開放性,而非封閉的。然而 在此同時,也不能拋棄「歐洲認同」這種指稱,否則歐洲作為一個問題就消失了,
但在持續使用、思考「歐洲認同」時,必須包含同一性(identity)和差異(difference)
兩部份(38-9)。也就是說,在思考自身之同一性時,不忘自身與他者之差異,而 在思考自我與他者的差異時,又同時保持自我之同一性。因此,在將歐洲視為地 理上大陸之「突出點」(advanced point)而尋求歐洲文明的推進(advance)時,
也必須注意到「突出點同時是開始也是結束,且它也被分裂為開始和結束,它也 是事件從此和在此所發生的場所」(25)。在這個意義上,把歐洲當作是一個歷史 事件的總和、結果,同時是歷史事件發生的場所,意謂著包含了改變以及發展的 各種可能。於是,德希達這篇名為「另一個航向」("The Other Heading")的文章,
可以說包含了三種思考:一、另一種推進(the other heading):還是在推進,只 是用另一種方法推進;二、推進之外的另一種可能(the other of the heading):
質疑是否要推進;三、他者的推進(heading of the other)(23-4)。在這三層 意義上,重新思考推進以及推進以外的各種可能。
德希達指出自我認同所經歷的三層辯證,必須包涵思考自我中包涵的他者,
與他者中包涵的自我,於此就破除了二元對立的位階,因為對立的二元之優劣是 絕對不可互相重疊的屬性,而德希達這篇文章揭露了在主體性的建立、同一性的 取得過程中,原本就經歷了不斷地異與同的辯證,在考慮自我為何者時,也同時 考慮他者與自我的共同之處,進而排除之以達到自我內在的統一性,因此這個同 一性並非是穩固的,自我與他者的差異事實上是不斷處於變動中的,那麼,所有 藉差異、位階以操弄認同的權力壓迫,也都是可以重新審視的。德希達對邏各斯 中心主義與二元對立思維的批判,啟發了女性主義者的思考,女性主義者認為,
父權制所體現的正是邏各斯中心主義與二元對立思維交相作用的典型代表:突出 陽性價值、壓抑陰性價值,再經由把陽性價值等同於生物上的男性,確立男性的 優勢地位,因此女性只能是男性的「他者」(Other),是由「非男性」的一切所 定義。德希達對二元對立邏輯、同一性認同的解構,被女性主義吸收後,發展出 法國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對菲勒斯中心主義的消解)、陰性書寫等理論,讓女性 重新成為發聲的主體(唐荷 107-8)。
第四節 小結:童話、二元對立、女性主義之間的關係
傳統的童話中充滿各種二元對立的關係,諸如正/邪、美/醜、文明/原始、
教化/自然……等等,種種的二元對立組成了傳統童話的父權價值觀。在這種二 元論的邏輯當中,以其中一方為主宰,另一方則為從屬,對立的兩方特質互不重 疊、互相排斥,且主宰方永遠優於從屬方,含有階級化的意義。而傳統童話中的 兩性關係,也是二元論的產物,就如同安德雷亞.德沃金(Andrea Dworkin)在
《我們的血:關於性政治的預言和論述》(Our Blood: Prophesies and Discourses on Sexual Politics, 1982 P.55)中所說的:
教誨簡單明瞭,我輩領會深刻--男人和女人是絕對的對立體。英勇的王 子絕不能同灰姑娘、或白雪公主,或睡美人等女人廝混在一起。這樣的女 子不可能有王子那樣的作為,更談不上能比他幹得出色。
他站著,她躺著。他醒者,她睡著。
他主動,她被動。
如果一旦發覺她站著或醒者,或主動,那麼,她就是個邪惡的女人,就必 須消滅(轉引自張中載 39-40)。
傳統童話如此藉由鮮明的二元對立帶出藉以鞏固父權統治的教化意涵,在傳統童 話中,權力位階的結構是穩固的,始終固定在一方壓制另外一方,不曾流動。然 而,隨著時代的演變,當政治上封建時代的統治階級被推翻、經濟上自由主義市 場造成中產階級的崛起,過去在二元對立的邏輯下佔據統治者一方的權力與地位
傳統童話如此藉由鮮明的二元對立帶出藉以鞏固父權統治的教化意涵,在傳統童 話中,權力位階的結構是穩固的,始終固定在一方壓制另外一方,不曾流動。然 而,隨著時代的演變,當政治上封建時代的統治階級被推翻、經濟上自由主義市 場造成中產階級的崛起,過去在二元對立的邏輯下佔據統治者一方的權力與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