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卡特之創作歷程簡介
安潔拉‧卡特(Angela Carter,1940-1992)從一九六六年開始,出版了她的 第一本長篇小說《影舞》(Shadow Dance),到一九九一年出版最後一本長篇小說
《明智的孩子》(Wise Children),她的創作包括九本長篇小說、三本短篇小說集,
此外,包含韻文、詩、舞台劇、廣播劇、電影劇本(Smith 161)。在與童話相關方 面,在一九七五年,她開始為《新社會》(New Society)雜誌撰寫文章,並在同 年答應翻譯貝洛童話,於兩年後的一九七七年完成,在翻譯貝洛童話時,她也開 始撰寫一些形成後來《染血之室與其他故事》(The Bloody Chamber and Other Stories)基礎的原創童話,發表在一九七五年創刊、由艾瑪‧堤納特(Emma
Tennant)編輯的新前衛雜誌《香蕉》(Bananas),受到堤納特的鼓勵,在一九七
○年代,卡特和其他作者如米雪‧羅伯特(Michèle Roberts)和莎拉‧麥特蘭(Sara Maitland)揮灑他們的想像力,寫了一些女性主義童話發表在《香蕉》雜誌。一 九七九年,卡特出版她的女性主義童話選集《染血之室與其他故事》,走出了翻 譯的限制,在《染血之室與其他故事》中,她發展了她在同年發表的論文《薩德 的女人與色情意識形態》(The Sadeian Woman and the Ideology of pornography)9中 的批判觀點,包含〈藍鬍子〉、〈灰姑娘〉、〈小紅帽〉、〈美女與野獸〉、〈穿長靴的 貓〉等古典故事的翻轉,展現了兩性關係的各種可能。在一九八四年,卡特並參 與了她著名的小紅帽變奏故事〈與狼為伴〉(The Company of Wolves)的電影製 作,為其撰寫劇本。從一九七七年到她死前的一九九二年,卡特對童話的興趣從 未斷過,她也寫了帶有童話母題的童書,包括:《幽默好奇貓》(暫譯,Comic and Curious Cats,1979)、《音樂人》(暫譯,The Music People,1980)、《月影》(暫 譯,Moonshadow,1982)。另外,她也編輯了兩本給成人的童話選集:《潑婦童 話集》(暫譯,The Virago Book of Fairy Tales,又名 The Old Wives’Fairy Tale Book,
1990)、《潑婦童話集二》(暫譯,The Second Virago Book of Fairy Tales,又名 Strange Things Still Sometimes Happen: Fairy Tales from around the World,1992)(Zipes
ix-xi)。這兩本給成人的童話選集是她加入「潑婦」出版社(Virago)全新出版構 想的編輯委員會的成就,阿里‧史密斯(Ali Smith)在〈魔魅的用途〉一文中舉 卡特寫給羅娜‧賽吉(Lorna Sage)的信,卡特說:「希望我的女兒永遠不再處於 能寫出『在中央車站旁我坐下哭泣』的境地,就算它的文字很優美。我比較希望 能看到『在中央車站旁我揪掉他的卵蛋』之類的」(Smith 161)可見卡特在童話改 寫、編輯上,都表現了她的政治立場。
二、研究範圍
從上述可知,卡特在童話方面寫作的精華集中在她對貝洛童話的翻譯與《染 血之室與其他故事》中,因此本研究以《染血之室與其他故事》為主要研究文本,
包含〈師先生的戀曲〉("The Courtship of Mr. Lyon")、〈老虎新娘〉("The Tiger’s Bride")、〈穿靴貓〉("Puss-in-Boots")、〈雪孩〉("The Snow Child")、〈與狼為伴〉
("The Company of Wolves"),以及與卡特童話改寫相關的傳統童話為對照文 本,詳述如下:〈與狼為伴〉的對照文本,包括貝洛版的〈小紅斗篷〉、格林版的
〈小紅帽〉以及小紅帽的口傳紀錄版本〈祖母的故事〉;〈穿靴貓〉的對照文本,
包括貝洛版的〈穿靴貓〉、史特勞派羅拉(Giovanni Francesco Straparola,約 1480-1558)所寫的〈幸運的康士坦堤諾〉("Constantino Fortunato"),收錄在《愉 快的夜晚》(Le piacevoli notti),以及《潘塔羅門故事集》中相關的故事;〈雪孩〉
的對照文本包括《潘塔羅門故事集》中的相關故事、格林手稿蒐集的故事及第一 版和第二版的〈白雪公主〉;〈師先生的戀曲〉和〈老虎新娘〉的對照文本包括薇 蘭娜芙夫人(Madame Gabrielle-Suzanne Barbot de Villeneuve, 1695-1755)所寫的「美 女與野獸」、和褒曼夫人(Jeanne-Marie Leprince de Beaumont, 1711-80)所改寫的版 本,以及「美女與野獸」的原型故事〈邱比特與賽姬〉("Cupid and Psyche")。本研
究中引用之《焚舟紀》文本中文翻譯皆採用嚴韻的翻譯。
三、研究方法與步驟
為探究安潔拉‧卡特童話改寫中的二元關係,本研究首先將從德希達(Jaques Derrida)對二元論的批判開始介紹,再談德希達談論認同時,有關主體與他者之 間關係的辯證,論證二元對立之互動關係,以及二元對立以外的其他可能。
在上述的理論基礎上,本研究接著將整理卡特童話改寫中的各種二元關係,
觀察文本如何體現「多元多樣」的二元互動,接著討論卡特文本中「多元多樣」
的二元互動之中的權力關係、權力的流動,以及優勢/劣勢位階的辯證,進而論 證卡特文本中呈現的「互為主體的二元」概念。
在結論上,總結「多元多樣」的二元互動為童話改寫帶來哪些新的意義,並 嘗試重新為卡特的「女性主義」旗幟做新的定位。
第貳章 理論探討
安潔拉‧卡特的作品一向被眾多研究者以女性主義的角度切入分析,論證卡 特的女性主義思想。綜觀女性主義理論發展史,女性主義一詞始自十九世紀法 國,意指婦女運動,一般而論可將女性主義看做是「為了中止女性在社會生活中 的附屬地位所做的種種努力」(顧燕翎 vii)。因此,總結來看女性主義理論的目 的以及核心之一是為了處理男女之兩性關係,是一端(女性)對另一端(男性)
的權力對抗。兩性的對立與西方形上學中二元對立的思考模式密不可分,在一端 與另一端的對抗模型之下,當研究者紛紛以女性主義來貼合卡特的作品以及創作 理念時,不免也陷入了二元對立的思考,從父權中心轉向女權中心,無疑具有從 一個極端轉為另一個極端的危險。
因此,要重新審視卡特的文本以及以女性主義文學理論批評的正當性與適用 性,必得重新回到對二元對立理論的爬梳,思考二元關係的可能,以及女性主義 在對父權進行批判、重獲自我認同與發聲的權力時,應該如何看待「自我/他者」
的各種辯證關係,才不至於流於另一種霸權論述,在這點上,德希達對二元論的 批判以及對主體、他者關係的思考,都能帶來很多啟示,因此,本章主要從德希 達談起,繼而思考女性主義有關二元關係的理論假設與運用,並於小結提出做文 本分析時必須重新發現的面向。
第一節 德希達理論源頭
一、對同一性的反思
德希達對二元論的批判是後現代思潮對同一性的反思的一支。西方哲學的理 性主義從柏拉圖開始,皆肯定有所謂「客觀的存在」(黃漢青 35),相信人類的 理性能夠追求「絕對的真理」。而在這「客觀的存在」與「絕對的真理」背後的
基礎則是對同一性的假設,正是因為相信「存在」與「真理」具有其內在的同一 性,才能夠是「客觀」與「絕對」的;而另一基礎則是對人類理性的信任,相信 任何人以理性必可到達真理。康德(Immanuel Kant)說:「當導致未成熟狀態的 原因不是因為理解力的缺乏,而是由於缺乏獨自使用理解力的決心和勇氣,那 麼,這個未成熟狀態就是自己招致的……『鼓起勇氣去使用你自己的理解力!』
──這是啟蒙的箴言」(54),這段話顯示了康德認為人皆有使用理性(理解力)
去達到成熟狀態的可能。這種對理性的信任具有以理性為尊的特質,在康德將世 界分割為互相對立之現象與本體的認識論底下,他也將人看作是「一個感性和理 性的外在結合物」,並以理性優於感性,「把理性看作是人的本質」(張亞月 41)。
於是在建構倫理學時,康德便將人的感性成份徹底拋棄,認為一個道德的人必然 是一個理性的人,這樣的倫理學「沒有給情感和特殊性留下半點餘地」(張亞月 41),罔顧各種處境下人類的特殊性,就等於是對「同一性」的謳歌,到了尼采,
便開始對同一性提出懷疑:
「沒有永久的、最終的統[同]一性,沒有原子,沒有單子……生成的自然 界根本就沒有什麼統[同]一性」(434)。
「統[同]一性(一元論)是惰性‧‧
的需要;多義性是力的信號。不要‧‧
否認世 界的令人不安的和神秘莫測的特性!」(202)。
尼采對同一性權威的質疑,要經過後現代思想家從海德格(Heidegger)到德希 達,才提出了完整的論證(黃漢青 37)。海德格批判傳統西方建基於理性主義觀 點的形上學,從西方哲學的理性根源,到後現代對理性的質疑與批判,終致引發 德希達對西方傳統的二元對立與邏格斯中心的批駁(黃漢青 36)。對同一性的反 思,以及對人據以追求同一性真理的假設──理性本質──的反思,開啟了對二 元論的反思。
二、對在場形上學的批判
透過對同一性的反思,德希達繼而批判西方傳統理性主義哲學之「在場形上 學」(metaphysics of presence)。形上學「在西方兩千多年的哲學傳統中一直是 第一哲學,是『科學的女王』,是諸科學之根」(陸月宏 53),從古希臘哲學的第 一個代表人物泰利士(Thales)開始(葉秀山 44),古希臘哲學致力於「在繁多不 定的現象後面尋找某種統一的『始基』」(陸月宏 53),所謂「始基」按照亞里士 多德的解釋:「一個東西,如果一切存在物都由它構成,最初都從其中產生,最 後又都復歸為它(實體常駐不變而只是變換它的性狀),在他們看來,那就是存 在物的原素和始基」(洪謙 4)。葉秀山進一步以近代哲學的術語解釋,始基就是 第一性的,探求始基的問題,也就是探求「在萬物中,什麼是『第一性』的,什 麼是派生的,第二性的」(44)。古希臘形上學提出的始基概念,奠定了追求同一 性真理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希臘哲學進而發展「邏各斯」(logos)的概念,
不僅探求萬物之第一性,也探求萬物內在的統一性。邏各斯最早是赫拉克利特
(Heraclitus)所提出的哲學概念,根據史料,葉秀山認為赫拉克利特的邏各斯 可以讀作「尺度」,是「萬物變化的普遍的尺度」,選用這樣的翻譯,是因為在 赫拉克利特的脈絡中多是指「數量上」的關係(104)。赫拉克利特提出的邏各斯 概念,經過後來的希臘哲學家例如德謨克利特(Demokritos)等原子論者的沿用
(Heraclitus)所提出的哲學概念,根據史料,葉秀山認為赫拉克利特的邏各斯 可以讀作「尺度」,是「萬物變化的普遍的尺度」,選用這樣的翻譯,是因為在 赫拉克利特的脈絡中多是指「數量上」的關係(104)。赫拉克利特提出的邏各斯 概念,經過後來的希臘哲學家例如德謨克利特(Demokritos)等原子論者的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