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錫瑞《經學歷史》批評宋人擅改經文,曾云:
宋人不信注疏,馴至疑經;疑經不已,遂至改經、刪經、移易經文以就 己說,此不可為訓者也。世譏鄭康成好改字;不知鄭《箋》改毛,多本 魯、韓之說;尋其依據,猶可徵驗。注《禮記》用盧、馬之本,當如盧 植所云「發起紕繆」;注云「某當為某」,亦必確有憑依。《周禮》故書,
不同《儀禮》;今古文異,一從一改,即以《齊》、《古》考《魯論》之
381 見《九經古義.周易古義》,卷二。引自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經部易 類第 191 輯,頁 377。
意。《儀禮》之<喪服傳>,《禮記》之<玉藻>、<樂記>,雖明知為 錯簡,但存其說於注,而不易其正文。先儒之說經,如此其慎,豈有擅 經字者乎!382
皮氏認為宋人好以己意以改動經文,肆無忌憚,顛倒割裂,使無完膚,不論 是形式上或內容上,皆已大肆破壞了經書原有的面貌,對於宋人的作法極不 以為然。同時,他也澄清一般人批評鄭玄好改經字的錯誤認知,鄭玄的改易 經文,並不在經文本身下手,而是透過注疏來校正,其勘定之說,也都有徵 驗,絕非但憑一己之意而為臆測。基本上,皮氏反對隨意的改易經典的正文,
但是對於經文的校勘工作,是有必要做的;漢代離古猶近,尚重勘訓,何況 明清以降,經書流傳久遠,種種的時空因素,導致經書原文的舛誤,求古義 也當勘正古書原文。然而校勘經典,必須審慎謹嚴,徵驗詳明,有確實的論 證作為依據才可。至於惠棟,皮氏述其經學史上的定位時,並無對此改易經 文而作出批評,反而肯定其校勘循漢之功,認為「古書漸出,經義大明」,惠 棟可以視為「漢學大宗」。383事實上,惠棟的改易經文,與宋儒大家之改易,
差別迥異,惠棟本諸實證有據的校勘態度,也起因於宋儒的惑亂經義而求復 歸原本,所以惠棟的改易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雖是如此,基本上,皮氏在 形式作法或方式上,仍反對直接地改易正文。於此,阮元於《周易注疏挍勘 記序》中云:
國朝之治《周易》者,未有過於徵士惠棟者也。而其挍刊雅雨堂李鼎祚
《周易集解》與自著《周易述》,其改字多有似是而非者,蓋經典相沿 已久之本,無庸突為擅易,況師說之不同,他書之引用,未便據以改久 沿之本也,但當錄其說於考證而已。384
認為惠棟不宜將行年久遠的經典,擅作改易,而且師說的不同,版本支系分 立,何者為正,難為定說,所以不宜改易久沿之本,在校勘考證上,則另作 立說即可。事實上,這是一種運用動機在認知上的不同,惠棟所識者,並不 以王弼本或是某一本視為不可移改的聖人原始傳本,他所認定的是距古愈 近,且又可徵驗者,即是最為恰當的,至於類似王弼本所示者,往往錯用古 字,曲解古義,非為至當之本,又何必循之必然,而不能予以動搖呢?況且,
惠氏雖於正文改易經字,又於注疏中予以詳細述明改易之理據,作了明確的 交待,而非直用自所認定的經字以訓說,對於諸家用字之異用,並有所言,
並無揚棄避說。因此,阮元諸儒,執守尊經傳統,而惠棟重在言之有據、論 之成理的實學考證、推求真古上,而探尋經義本真,則殊途同歸了。
惠棟畢生致力於漢學,探尋《周易》古義,深知原本古義,也必當還原 古字,以原始的本字,才能得經義之真。他於《九經古義》中特別指出,「自
382 見皮錫瑞《經學歷史.經學變古時代》,頁 287-288。
383見皮錫瑞《經學歷史.經學復盛時代》,頁 343。
384 見《周易注疏.周易注疏挍勘記序》,引自台北:藝文印書館《十三經注疏》本,卷一,頁 25。
唐人為《五經正義》,傳《易》者止王弼一家,不特篇次紊亂,又多俗字」;385 唐代以降,漢學殞落,所傳《周易》皆本諸王弼一家,「輔嗣《易》行無漢學」,
除了認為王氏在內容上「以假象說《易》,根本黃老」,使漢代經師之義,「蕩 然無復有存者」之外,386很重要的就是王氏所本多有俗字,多有非原始之經字,
以致扭曲了《周易》的本來面貌。因此,惠氏詁訓《周易》本義時,否定了 王弼傳本作為釋《易》的典型化版本,在詁訓經義前,必先正其字。在尋求 原始本義的角度作為出發,惠棟的想法是正確的,畢竟經典的流傳的過程中,
必當受到時空因素而有所缺誤,特別是《周易》歷經漢代這樣特殊的學術背 景,有今古文之爭的對抗,有讖緯之學的滲透,《周易》從原本具有主流價值 的象數易學,轉眼間為王弼一系所取代,到了唐代以後,完整的象數學說呈 現支離不全的現象,爾後,王弼所屬的《周易注》本版,幾乎躍居正統的地 位,成為最根本的價值與標準。從經典詮釋的角度言,惠棟考索經文,端正 本字,是值得肯定的。面對古聖經典的態度,改易經文未必代表挑戰經典的 崇高地位,對於使用長久延續的錯誤文本,才是有違聖人之意,此又何能稱 之尊聖尊經,所以,惠氏治經所本,重在實事求事,重在那份原始純真的價 值,也就是回歸原來最真實的古籍,從這考求的真實古籍中,進一步認識古 籍的本義。
考正經典古字後,面對的就是改易經文的作法,將行年久遠的經典版本 文字作改易,內心必須面對種種的掙扎,畢竟惠棟也瞭解尊經的道理,斷改 經典是歷來儒者之忌諱,他說「凡經字誤者,當仍其舊,作某字讀若某,所 以尊經也。漢時惟鄭康成不輕改經文,後儒無及之者」;鄭氏治經合今古文為 說,或有改字,為後儒所嗤,然惠氏以為鄭玄所易,亦有所本,非妄改而是 不輕改易經文,其所改為誤者,尚為王弼所用,如「機」、「幾」二字之判別,
惠氏認為「古《易》皆作機,鄭云『機當為幾。幾,微也』。今王弼本直作鄭 所訓字,失其本矣」。何以鄭玄遭斥,而王弼本鄭氏之文,而未得同樣之對待?
所以惠氏深深感受其曲直,而云「後儒謂鄭氏好改字,吾未之敢信也」。387在 惠棟的意識中,肯定是非的標準本在古字的正確性與否,導誤為正,去非求 是,不能說是好改經字,也就是說,經過考證而確定的錯誤經文,是應該挺 身糾正予以改易的。詮釋古義的本來面貌,不當存在著某一不可撼動的標準 規範,除非那個規範那個標準,是確定為最原始而無任何改易的版本,否定 拿一個後來的範本要來主導之前的說法,從科驗證的角度言,是一種錯誤的 作法,就類似惠氏探賾《周易》漢學古義一樣,不能以後來的王弼之本,視 為不能改變的說法,所以惠棟苦心孤詣的校勘作法,是值得去理解的。
385 見《九經古義.周易古義》,卷二。引自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經部易 類第 191 輯,頁 367。
386 括弧引文,見《易漢學.自序》。
387 括弧諸文,見《九經古義.周易古義》,卷二,頁 378。
惠棟考校異字,改易經文,用功極深,卻也有諸多啟人疑議批評者。雖 是如此,惠氏所易,也給予研《易》者寶貴而重要的文獻資料。同時,惠氏 之述說,對於唐代以降《易》家執守王、韓或孔氏之本,乃至程朱一系之說,
給予一種反思與參校的機會。惠氏所作,並不在於打破傳統,更不在顛覆傳 統,在惠氏的心裡,他期盼再現那最實在的傳統的本真,那個傳統的本真,
他認為不是王弼價值下的傳統,而是回歸原始漢儒的軌跡,從那裡才能得到 真實,得到最原始的答案,所以惠棟試圖以科學的文獻考證態度,去揀選最 佳的原來。但是,惠氏並沒有想到,要去找那最原古的定位,是一件高難度 或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此去可能乏善可陳,可能嚴厲的對抗曾經的過去 或現在或未來的主流價值,也可能舖陳出或引發出更多議異的質疑,結果或 確如此。惠氏稽古,考訂經傳文字,也確實面對到這種結果。但是,從另外 一個側面看,惠氏提供了我們另外一種參考選擇,讓我們在面對傳統經典的 時候,除了瞭解文字詁訓的重要之外,也讓我們認識到一家之言外或許仍有 不同的別的說法,這些說法也是值得去參照的,因為它或許能夠導正那一家 之言的長期錯誤,不一定要刻意去糾正這「長期錯誤」,但瞭解這「長期錯誤」, 也是身為一個研究者應該具有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