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代末,林亨泰與師範學院(今台灣師大)教育系同學前往烏來郊遊,接觸到 泰雅族,他把這難得深刻的經驗轉化成動人的詩篇。一組九首的<山的那邊>,詩人透 過瀑布的耳語與山地歌謠的詠唱,感受到「異族語言美妙的音調」,從而觸發「內心真 正的悸動」(<烏來瀑布>)剛開始時,他雖然不免因陌生而無法完全融入「山地人」
中(<山路>),然而經由對「被滅亡的弱小民族」的瞭解,他真正欣賞起山裡那充滿 靈秀之氣的人事物(<里慕伊>、<山中的百合>),他試著去體會泰雅族人在山地與 城市之間選擇的矛盾(<微笑>),他從簡單的言行舉止中去體會所謂「文明人」與「山 地人」的不同生命感覺,如<杵>一詩所呈現的:「『山地的生活是這樣過的』 指著臼 中杵過的米說 (空一行)文明人卻瞇起眼睛笑著說 『山地的生活是這樣過的』」同 樣的一句話,泰雅族是肯定而篤實的生活寫照,對「文明人」來說卻是疑惑而空泛的。
雖然如此,詩人還是被泰雅族那種開放、充滿自由的生命型態深深感動,在一間圓
141 參見廖守臣《泰雅族的文化》(臺北:世界新聞專科學校觀光系,1984:113-120。)
142 同上註所引文,頁 117-118。
143 參見溫振華〈烏來泰雅族社會經濟變遷〉,收於《北縣文化》54 期,1997.10.20,頁 4-14。
144 參見文崇一、蕭新煌編著《烏來鄉志》(台北:烏來鄉公所,1990),頁 1-2。
木小屋裡,他輕輕哼起動人的旋律:「山就是天國 大家都是兄弟 雨輕輕地敲在 綠 色的絨氈上 沒有籬笆的 圓木小屋只是微笑向著 裸露在微笑之中的自由人……」
(<圓木小屋>)這種坦誠質樸的生活,讓「文明人」心嚮往之。直到回到所謂的文明 世界,原住民澄澈無染的生命精神更是凸顯無疑,<那邊與這邊>一詩:「進入深山時
有一天我像個孩子般 用純情去愛山的一切 回到這個城市 不知何故我的心便 焦急起來 完全變成一個精打細算的大人」這種桃花源對文明人來說也許只是逃避紛擾 現實的方式,並沒能從裡頭獲得心靈的滋潤。大部分人對奇風異俗報以他者觀看的角 度,點綴枯澀呆板的生活。人詩卻對此進了知性的反省:「我以文明人的感覺 在這個 山坳裡尋得百合花 但是…… 我以文明人的感覺 也扔掉了山坳中的百合花 」。
百合代表原住民的高雅純潔和與世無爭的和平象徵,它之所以被擁抱或被拋棄,乃是依 據文明人的「感覺」,也可以說完全是從漢人偏見的立場出發的,以致原住民長久無法 建立其自主性,備受歧視。林亨泰的詩作在戳破漢人虛妄的霸權意識上,具有相當先知 性的震撼力。
在<山的那邊>組詩系列,充滿了對於山居生活的嚮往與對原住民朋友的溫柔情 懷,也呈現了典型的泰雅族女性,她們是屬於山的女兒,詩人<里慕伊>這首詩:
里慕伊!里慕伊!像歌一樣 你到底是屬於誰的呀
在許多層層的山坳裡 被滅亡的弱小民族 你是烏來之處女
「里慕伊呀里慕伊 這是妳的呀!」
唱完了歌就明朗地微笑 你到底是屬於誰的呀 你是烏來之處女
根據林曙光翻譯本詩之後的附註,「里慕伊」是泰雅族語,意指「美麗的姑娘」,也 是林亨泰在烏來之遊時所認識的泰雅女孩的名字。在泰雅族歌謠中亦有一篇<里慕伊之 歌>,歌詞大意是:「美麗的姑娘,美麗的姑娘,妳是屬於誰的呢?哦,我是妳的啊!」
詩中說她是「被滅亡的弱小民族」,在當時已有同情泰雅族群的情懷。詩人也特別注意 到泰雅女性的心靈世界,在<微笑>中他如此描述:
山地女郎
和來自都市風塵裡的我們 以現代的禮儀
清純而文雅地談笑
里慕伊她是 目光聰慧的姊妹 落落大方
以深情娓娓說著山地話向著我們微笑
「在台北時 不想回歸烏來 只是一回到烏來
就再也不想回歸台北呢」
詩人這一系列以烏來為題材的詩作,再現了他在四○年代末與烏來泰雅族接觸的感 思,就八○年代才興起的原住民文學來看,在文學史上實具有特殊意義145。
歲月走到七○年代,同為泰雅族的瓦歷斯•諾幹146有另一番感受。他曾在烏來以每 月五百元租下五坪的房間,作品中有關本地的詩作有:<在烏來>、<不快樂的母親>
等。<在烏來>(1986.8.27)
秋收季節,父親微笑著說 他聽見豐年祭的快樂聲音 我傾耳細聽,流水在嗚咽 山下的民俗村,大概是 觀光客盡情的嬉遊聲吧!
作者 1987 年初閱讀《夏潮》雜誌,從中概略地了解台灣原住民的社會狀態,心中震撼 頗大,也訝異於自己過去從來就不知族人的另一面,而只是陶醉在所編織的「文學家」
的夢幻中。因此,他寫了「在烏來」這首詩,將所知道的資料以文學形式表現出來。在
<詩與私生活>一文中,他說:「烏來其實是我童年一直嚮往的地方,特別是七十年代,
我們大安溪 Mihou 部落還在全村只有兩台黑白電視機的生活情調下,從潘朵拉盒子映在 腦海的烏來部落,是我們公認的『文明世界』。一九六七年我六歲時,隨著教會舉辦的 旅遊活動,全部落幾乎響應著賣掉農產品,到東勢小鎮上購買體面的新衣裳,準備著見 見世面,我的第一套小西裝就在這種瘋狂而熱烈的情緒下誕生了,我還記得當年那個羞
145參見呂興昌<林亨泰四○年代新詩研究>,
146瓦歷斯•諾幹,漢名吳俊賢,1961 年出生於台中縣泰雅族 Mihou 部落。台中師專畢業,現任 教自由國小,並主持「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致力於原住民文化、歷史的重建。著有評論 集《番刀出鞘》、散文集《永遠的部落》、報導文學集《荒野的呼喚》。
澀的男孩仍然掩不住嘴角的輕笑。二十年後,烏來正以我所最不願意看到的庸俗的掠奪 觀光形式呈現出來。」他悲憤的寫下對烏來的幻滅,<不快樂的母親>(1987.5.21):
後來我也聽見祭典的聲音 它們在精美的錄音帶裡轉動 低沉抑或熱情,都令我悲傷 2
自從丈夫失去弓箭槍枝 就失去了八雅鞍部山脈 鎮日在商店沽酒買醉 像無知孩童收買昔日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