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淡水河的描寫

淡水河岸較臺 灣 中 南 部 開 發 晚 ， 附 近 磺 氣 、 瘴 癘 、 蛇蟲、沸泉並出，常讓遊覽者 印象深刻，莊正于〈大觀書社記〉曾如此描繪此地：「淡水，海外荒徼，入版圖最後。

國 初 以 前 ， 廢蠻 狉 榛 ； 開雨 ， 悉 含 鼓 嬉闢百 遊之宇¹⁸。」（《臺灣詩薈雜瘴 ， 年 文鈔》，頁 15）北臺灣仍是榛莽遍野，但淡水河在他們眼中卻是能滋育山壤，此地的發

展是指日可待。雍正元年夏之芳任巡台禦史兼學政¹⁹，在其〈臺灣雜詠百韻〉中對於淡 水河灌溉的豐土沃地讚美不已：

北番風俗半傳聞，竹塹遙通八裏坌；幹豆門邊湖水闊，沃饒千里隔煙雲。

金湯永固藉雄兵，極北分屯淡水營；磺氣漸消田漸辟，料應添築海邊城。（《臺 灣詩鈔》，頁 31）

雖尚是未開化的湮遼荒野，對於一個身兼官職的詩人而言，淡水河的經濟價值更遠勝視

16 景象可參照文後附錄（二）。

17 〈圍城雨〉志貞孝林氏善禱、〈負翁行〉志黃氏負翁避難、〈盆中金〉志林氏棄金避賊、〈剪舌 哀〉志黃氏斷舌殉夫、〈牽衣哭〉志羅氏殉義。

18 參引莊正，〈大觀書社記〉。莊正，字養齋，福建晉江人；同治間舉人。婚于板橋林氏，遂遊 臺灣。（《臺灣詩薈雜文鈔》，頁 15）

19 夏之芳，字筠莊，號荔園；清江南高郵人。雍正六年，任巡台禦史。作有〈臺灣雜詠百韻〉， 但未見其全。（《臺灣詩鈔》，頁 28）

覺享受，對民生的關愛與期待之情溢於詩中。淡水河流至幹豆門（關渡）水面益廣，視

野 開 展 ， 邇 視 是 波 上 水 煙 彌 漫 ； 遠 望 是 觀 音 、大屯山嵐飄渺，如此未經人 刀斫的大自 然，最是令人流連忘返，吳廷華〈社寮雜詩〉²⁰不但寫出淡水河由窄而闊時水流的一瀉

而出，更記錄了當時番人的渡河方式：

墘竇門（甘豆門）邊淡水隈，溪流如箭浪如雷。魁藤一線風搖曳，飛渡何須蟒 甲來。（《臺灣詩鈔》，頁 32）

詩中記載了最早的關渡橋，當時的淡水河面上蟒甲（艋舺，即獨木舟)和藤渡並存，因 河幅太大水流湍急，再加上峽門風強，番人需架藤而渡，來去江面如飛。此外周鍾瑄的

〈幹豆門苦雨〉詩中不僅有關渡河景，更描繪北臺灣多雨的情形：

無奈陰雲拂地垂，客愁如緒一絲絲。那堪更向秋風裏，臥聽黃梅細雨時。蠻煙 如霧複如雲，縷縷連江障夕曛。猶喜長風能破浪，千山猴嘯雨中聞。（《臺灣詩 乘》，頁 36）

誠如張湄〈氣候〉詩中所雲²¹：「少寒多燠不霜天，木葉長青花久妍。直過四時皆似夏，

荷花度臘菊迎年。」（《臺灣詩乘》，頁 32）臺灣四季如夏，但因海島性氣候，大氣對流 強盛，終年多雨，且雨勢強大。周鍾瑄任職臺灣期間，曾巡行諸羅以北之地，至淡水河 岸的關渡，臨江望雨不覺客愁由升，滿眼煙障環伺，最是離人所不堪。編纂《淡水廳志》

的楊浚亦曾對此景以〈全淡八景•關渡劃流〉一詩志之：

萬派千條束矢中，雙潮滾滾判西東。濁流本自臼科異，至味真難水性同。一棹 來時乘蟒甲，百年前事夢蛟宮。投鞭畫扇人何在，南紀長懷砥柱功。（《臺灣詩 鈔》，頁 183）

康熙三十三年高拱幹的《臺灣府志》有雲：「一曰淡水港，從西北大潮過淡水城，入幹 豆門入轉而東南……」（《臺灣府志》，頁 ）可知海水漲潮時可沿淡水河溯至關渡，「淡 北八景」之一的「關渡分潮」即是此景，林逢源〈關渡分潮〉一詩這般形容：

重重關渡鎖溪雲，潮往潮來到此分。練影東西拖燕尾，濤聲日夕助犀軍。舟人 放棹中流急，估客鳴鉦隔岸聞。我欲測蠡參水性，由來涇渭不同群。（《淡水廳 志》，頁 446）

20 吳廷華，字中林，號東璧；清浙江錢塘人。雍正三年間任福建海防同知。其後奉檄查臺灣倉 庫，並協同諸羅縣敉平民變。（《臺灣詩鈔》，頁 32）

21 張湄曾於幹隆六年巡視臺灣。

中 不失國 錢 塘 觀 潮 頗但 負 盛 名 ， 臺 灣 的 關 塘渡 分 潮 雖 然氣， 勢 若不 錢 一

勝 景

，

海 水

一

湧入狹隘的河道，衝擊兩岸形成分潮線，壯瀾加上濤聲隆隆，令人不覺心神震懾，這樣 的淡水河景，是廣闊雄渾的。另外，淡水河尚有一景——「河水出海口」，楊浚的〈全 淡八景•滬口飛輪〉：

頃刻花開十丈蓮，噓空歷歷眼中煙。戍台日暮聞吹角，坌嶺雲平看泊船。新法 不愁同厝火，黑流未許更垂涎。海波如鏡吾能繪，一幅東瀛淡墨天。（《臺灣詩 鈔》，頁 183）

出海口景致絕佳，「三面青山一面水，一山雲霞連海底」（《淡水廳志》，頁 446）²²，或 立「坌嶺」（觀音山）遠眺，河面帆桅點點；或置扁舟平望，海色雲煙漫漫，偶間以炮 臺吹角、礁石擊波，聲色相融的美景的確令人難忘。除卻海口附近的波瀾壯闊，淡水河 也有靜的一面，河水進入平地，水勢漸緩，兩岸沼澤蘆葦雜生，白鷺忽上忽下，夜裏水

波不興，最適合泛舟遣雅興，「淡 北 八 景 」 之 一 「 蘆 洲 泛 月 所向往： 更 人 」 文

一棹空明趁晚潮，木蘭舟在鏡中搖。數聲漁笛滄晚，十裏蘆花渚國遙。片席盟 鷗如此水，斷篷過鴈可憐宵。分明七二灣頭月，今夕相隨上畫橈。（《淡水廳志》， 頁 447）²³

如此良辰美景在詩人眼中是不可多得，早期淡水河在冬季仍能駛船舟，不僅兼具航運、

觀賞價值，河水更是澄澈甘純，直至日據之後，水質清冽更讓連橫特地遠赴淡水河源頭

取 泉 水 ， 只 茶沖 好 ： 壺 一

我昔遊金山，曾汲中泠水。北上采翠微，亦飲玉泉美。朅來在南荒，沿海地多 滓。夜雨入簾來，新泉繞階戺。驅車恣登臨，憑吊紅毛壘。萬木翳鳴蟬，苔花 浮玉蕊。娟娟絕纖塵，空明浸寒漪。倚杖聽瓢聲，泠然萬慮止。況當炎熇時，

潤 滌 詩 腸 喜 。 大 地 毓 名 泉 ， 此 第 三 爾 。 臨流幾萬家，井渫受福祉。餘瀝溉良 疇，春雲侵耒耜。在山泉水清，逝者如斯矣。我志在滄浪，濯纓歌孺子。（《劍

花室詩集》，頁 50）²⁴

22 參引洪棄生〈滬尾曉望〉一詩。

23 作者林逢源，清朝嘉慶、道光年間鳳山縣增生，有〈淡北八景〉詩。

24 參引《劍花室詩集•甯南詩草》〈淡水水源地是世界第三泉，詩以紀之〉一詩。全台最早的自 來水設備－滬尾水源地於光緒二十二（1896）年淡水支廳長大久保利武特聘丹麥籍工程師韓生

（E.Hanson）於大屯山麓勘設，並於光緒二十五（1899） 年完成全台最早的自來水設備淡水水 源地地境綠樹鬱蒼，水聲潺湲，連橫以詩讚曰：世界第三泉「娟娟絕纖塵，空明浸寒漪。倚杖聽

這般欲上奏天帝希望「酒星摘去換茶星」的真摯，若非真有好山好水共襄盛舉，哪得如 此暢快稱意？記夜遊淡水紅毛城景致，在空明幽靜中，如東坡「倚杖聽江聲」，「大地毓

名 泉 ， 此 第 三 爾 。流 渫受福祉。餘瀝溉良疇，春雲侵耒耜。在山泉水清，臨 幾 萬 家， 井 逝者如斯矣。我志在滄浪，濯纓歌孺子。」淡水可灌溉可賞景，眼觀淡水，勉自己如水

不受污濁。

李逸濤，號海沬。博聞強記，詩文皆擅。章太炎來台入台灣日日新報，識其學植深 湛，特以禮遇之。習早逝。有小說《蠻花記》、《墨水符》、《白玉簪》。有＜淡水舟中望 關渡＞、＜淡水河偶步＞等詩。＜淡水舟中望關渡＞：「一片為帆趁晚峰，數家煙火有 無中。夕陽倒掛獅岩下，大屯觀音相映紅。」＜淡水河偶步＞：「鐵橋已付大江流，官 渡行人尚說劉。百處樓船齊款乃，十年沙渚幾浮沉。不堪回首憐紅袖，還笑微軀類白鷗。

日暮當風時極目，兩三蘆外是蘆洲。」

今人劉克襄＜淡水河上＞則對對淡水河如此吟唱：「離台北還有半個水面 火車在 這橋間 世界也停了下來 只有闔上的漁火 雖風，我的驚狀、小小顫動 ……」淡水 河上隨風顫搖的漁火，讓詩人心靈剎那感觸不已，寫來機巧而生動。余光中＜思台北，

念台北＞：「曾在那島上，淺淺的淡水河邊，遙聽嘉陵江滔滔的水聲。……鄉愁一縷，

恆與揚子將東流水競長。」「悲歌當酒，遠望當歸」「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鄉愁 反覆被嗟嘆。從秋海棠離鄉背井來到千里之外的台灣，寂寥苦悶、思鄉愁緒鬱結難以化 解。來台作家面對淡水河想起故鄉江水，河流有多長，鄉思就有多長。

李渡詩集《感官》中的長詩＜艋舺狂想曲＞第二首詩＜大河的一千零一夜＞，以淡 水河為見證，交織出歷史與家族的興衰起落。從清廷統治、漳泉械鬥、帆檣雲集、河口 淤積、太陽旗出現、躲空襲、桃太郎歌謠換成大麥長城搖、二二八事件、消滅萬惡共匪 的標語、登陸月球、彩券、黨外組織、解嚴……，以蒙太奇手法快速而具體生動地展現 廣闊而複雜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