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兩代地方志上出現的各種客稱,都是省、府、州、縣間人口移 動的產物。明代中葉惠州府腹地諸縣,歷經山寇蹂躪,人口耗損,田地 拋棄,乃吸引閩南、贛南以及粵東北的百姓入境墾荒。文獻上對這些來 自異邑移民的稱呼,除以本籍地相稱外,大致是:奇民(寄民)、流寓、
客民、客戶或客火(伙、夥)。這些名稱,基本上都是跟土著、土民或 地著等相對稱,因此,其含意皆屬本貫主義下的客稱,而與方言主義下 的客家無關。
自清初至乾隆初期,為了承墾軍田、復墾遷界棄地和開墾廣東西路 荒地,又有大批異邑民遷居廣、肇兩府。地方文獻對這些移民的稱呼有:
客民、客戶、客籍、客人、客家和哎子等,其中除哎子係依方言命名外,
皆屬按照本貫作為人群分類標準的客稱,即「客家」。這些「客家」稱 謂中除客人為他稱,也是自稱外,其餘皆屬他稱,同時亦因承載歷代累 積下來的負面刻板印象而變成賤稱。
在廣、肇兩府這個特定區域內,自康熙年間以降地方文獻陸續出現 對異邑移民新的稱謂,即客家。這個稱呼跟其他客稱一樣,原本也是依 本貫區分人群的名稱,即「客家」。但由於遷居廣、肇兩府的移民,絕 大部分來自粵東北一代,移民所屬府、縣固然有別,但使用的方言卻相 當一致,而具有「既是本貫主義下的『客家』,又是方言主義下的客家」
之雙重身份,遂為19 世紀中葉抵達香港的西方傳教士,創造了從「客 家」到客家人群分類標準轉換的契機。
1840 年(道光 20 年)以前所見傳教士的著作中,Hakka 一詞尚未
從「客家」到客家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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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對華南沿岸或移居泰國、婆羅洲一帶的客家人,傳教士除以官話 拼音為「kea-jin people」(客人)外,主要是依據福老人的習慣,稱呼 他們為「kih」、「ka」或「kheh mem」(客或客人)。這些稱呼,不 但不是自稱,而且也不是本貫主義下的意義,而是用以區分不同方言或 方言群的稱謂。稱謂內涵的改變和分類標準的轉移充分顯示,傳統王朝 係依賴本貫主義的人群區分,以滿足國家和地方治理的目的;而西方傳 教士則重視以方言或文化為媒介,以達成廣傳福音的目標。
自1840 年代初期至 1890 年代晚期,經由鴉片戰爭,割讓原屬廣州 府新安縣管轄的香港,使原在南洋一帶佈道的西方傳教士得以紛紛轉移 陣地遷居此地。西方傳教士在香港與廣府人密切接觸的結果,不但得 知客家的稱謂,進而依據廣府方言的發音,以羅馬字拼寫成Hakka 一 詞,而且又以方言為指標將Hakka 定義為客家,即「Hakka‧ 客家」,
而與同樣依據方言界定的本地(Punti)、福老(Hoklo)並立為廣東 境內三大方言群或文化群之一。自此以後,「Hakka‧ 客家」的標記 逐漸固定下來,成為客家方言群的統一名稱,同時也按照方言主義下 的客家,逐步重建客家的歷史圖像和社會文化特徵。更具意義的是,
在「Hakka‧ 客家」的標記或架構下,西方傳教士,特別是客家差會
(Hakka mission)的傳教士,不但為了實現廣傳福音的基本目標,積極 投入客家方言、文化、歷史和社會的研究和文字報導,而將「Hakka‧
客家」的標記及其具體內涵向西方世界傳播,同時也藉由傳教事工的實 踐,逐步建立堂會、學校的空間系統,為客地提供人才、思想和資訊的 流通管道,而使客家稱謂、概念和認同意識,不斷向客地、客鄉的民間 社會滲透。到了1920 年代,至少在東江和梅江流域,客家的名稱,已 經相當普遍地被接受為一個方言群,甚至一個族群的書面正式稱謂。那 麼,令人好奇的是,在清代同一個源頭,但卻湧向臺灣的另一股移民潮,
是否複製「Hakka.客家」在廣東傳播的模式,則有待下一步的探究了。
謝誌: 本文為莊英章教授主持和領導之整合型總計畫:「臺灣客家族群 的聚落、歷史與社會變遷:以鳳山、頭前、中港及後龍四溪流域為範圍 之跨學科研究」之下子計畫25:「清代臺灣新苗地區的粵人與粵莊」
的研究成果之一。全文初稿,曾在2011 年 9 月 23-24 日中央研究院臺 灣史研究所主辦「第三屆族群、歷史與地域社會」學術研討會專題演講
(二)以〈從「客家」到客家:客家稱謂的出現、傳播與蛻變〉為題公 開發表。本文修訂、補充期間,承蒙康培德、詹素娟、許維德,以及楊 世鳳、孫嘉吟和顧恆湛等從旁協助,並承兩位匿名審查者提供具體的修 正意見,特此敬表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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