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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客家」到客家 ( 二 )

4. 客家稱謂的貶義化:以增城和東莞為例

清代的各種客稱,如客人、客戶、客民、客籍和客家等,一如明代,

原本只是一個中性的制度名稱,或是一種法定的社會身份。然而,清 代的土著社會,也一如明代,對遠來的貧苦移民,同樣充滿疑慮和敵 視,不但經常透過地方志,賦予極為負面的形象,而且藉由地方志的 一再重修和承襲傳抄,這些記載也就代代流傳,終於成為難以抹滅的 刻板印象。

(1)增城「客家」的貶義化

自康熙初,英德、長寧、永安、龍川以及嘉應州屬縣人,就陸續 移墾位於東江下游的廣府增城。雖然當時移民人數尚屬有限,但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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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年(1686)纂修的《增城縣志》,有人就依據曾經經歷的歷史經驗 提出警告曰:「增之村落,依山者多,負水者寡。… 近則英 [ 德 ]、[

長] 寧、[ 河 ] 源、博 [ 羅 ] 諸獷悍,詭託流寓,所稱長行馬即其人也,

屢煩征繕,兵至則或逃遠岫之外,或竄跡寄籍之中,兵去攻劫如故,

致令鄉村莫有寧宇。今當事發兵大為迅掃,去害馬集哀鴻,幸得安堵,

敢戴天而忘哉。善後良圖,當有石畫,惟願拭目以觀」。這一次「發 大兵迅掃」的村落共有29 個(陳輝壁 2003: 35-37)。儘管如此,移 墾的客民並未斷絕,只是人數增加趨緩,至雍正9 年(1731)時,全 縣共有16 個客戶村。此後,移入的速度加快,自雍正 9 年到乾隆 19 年(1754)的 20 餘年間,增城的村落總共增加 79 個,其中 34 個為客 戶村,佔總數的43%(湯億 2001: 340-343)。由於入墾的客戶大幅成 長,土客的租佃關係日益緊張,於是地方志有關客民的負面記載也隨 之大量增加,除前引「下戶客家」女子「徒步于歸」,以及「鄉音無改,

入耳嘈嘈」外,《[ 乾隆 ] 增城縣志 ‧ 卷三 ‧ 品族》又另立「客民」

一目,數落客民的不是。先是抱怨說:「客民之來佔籍者,其始貸曠 土而藝之,甘為人役而已。後乃漸成村落,呼群召黨,以爭井疆廬墓之 利,連阡陌者日盛,搆雀鼠者日紛,而草野敦龐之俗,因以日壞,為世 道人心計,又何可略而不書」(湯億 2001: 360)。接著又一點一點地 指出:

客民習田功,耐勞勩,佃耕增土,增人未始不利。然其始 也,不應使踞住荒村;其繼也,又不應使分立別約,遂致 根深蒂固,而強賓壓主之勢成。

各都客民佔居之地,舊志載有百花林、逕下等十餘村。自 後錯處豂峒間,或十數戶,或數十戶,建約築圍,不下百

餘所,…。凡田地之近客庄者,其佃耕之例,有長批有短 批。長批預定年限,或永遠為期,磽瘠之土,一經承佃,

輙不惜工費以漁利,而田主莫能取盈;轉佃他人,亦必先 索其值,甚至佃經數易,田主仍有不知者。短批腴壤居 多,聽田主逐年招佃,然名為更招,仍不外原佃族黨,茍 非其人,則怙勢憑凌,爭訟隨之。至其歲納之租,共立成 例,十常不及七八,田主之懦者,則其數更減。稅業被其 隴斷,收息既微,不得已而議賣他人,無敢售者,彼乃短 勒其價而得之,是以客戶益饒,土著之業益削。

客民最健訟,其顛倒甲乙,變亂黑白,幾於不可窮詰。大 率客民與土人訟,必糾黨合謀;客民與客民訟,亦分曹角 勝,吏胥之積蠹結為腹心。潮嘉之遊民,騰其刀筆,甚或 抵抗符牒,挾持短長,一經天水違行,動至歲時淹久,非 明決素著,鮮有不為所撓者。其在於今,土人尤而效之,

亦云眾矣,習染之污,莫此為甚。

富室既饒蓄積,輙以納粟隸太學為榮,近時習尚皆然,

然在客民,則虎而翼矣。惟附籍邑庠者,不乏循循雅飭 之儒,此以知讀書之不可已也。苐雞群鶴立,其勢易孤,

不能化其儕偶,且有為儕偶所侮者,君子終不以彼易此。

(湯億 2001: 364-365)

嘉慶25 年(1820),縣志重修。是時增城縣內共有 508 個村落,

其中419 個土村(佔 82.48%),85 個客村(佔 16.73%),4 個土客 雜居村(0.28%);土客的生活空間如此涇渭分明,所反映的土客情 感,應該仍如秦越般疏離。因此,《[ 乾隆 ] 增城縣志》所數落的客

從「客家」到客家 ( 二 )

人不敢問。此風不息,將有叵測,是豈若輩咎哉。

正統[1436-1449] 中,邑吏張富、興寧縣人彭伯齡,皆以 能拊輯猺黨授官。富授善政里巡簡[ 檢 ],管束廣、惠、

潮 諸 猺。 子 孫 襲 者 三 世。( 張 二 果 2001: 1366-1367、

1995: 992-993)

上引文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 獠」和「流 」的「 」字意義。

「 」加犬旁,毫無疑問是刻意用來貶低外來移民的社會身分,故將 他們貼上「猺」的標籤。但這個故意創造出來的漢字,其實是源自移 民所操的鄉音方言。比較溫和、禮貌的漢字寫法應該是「哎」,即客 家話的第一人稱──「我」的意思(今日的漢字客家方言有時又寫成 捱、厓或涯)。也就是說,東莞本地人,依據閩潮移民的方言特徵,

惡意地創造了「 獠」和「流 」的稱呼。這樣說,不是出自我的想像,

茲引述數則史料為證:

(1)清康熙屈大均《廣東新語.卷十一.文語 ‧ 土語》載:

廣州謂平人曰佬,亦曰獠,賤稱也。…… 大奴曰大獠,

嶺北人曰外江獠。… 廣州謂橫恣者曰蠻,… 謂外省人曰 蠻果,興寧、長樂人曰哎子,海外諸夷曰番鬼。(屈大 均 1985: 337)

(2)清乾隆《高州府志.卷之四.風俗 ‧ 方言》載:

即位於鐘坑屯所的附近(陳伯陶 2003: 縣境分圖 27)。據此推測,所謂「有 猺投 附勢家」的勢家,指的應是管理屯所的百戶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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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縣中,間有一、二鄉落,與嘉應語音類者,謂我為哎,

俗謂之哎子。(王概 2001: 380)

(3)清道光《廣東通志.卷九十二.輿地略十.風俗一》載:

興寧、長樂音近於韶,謂我為哎,廣人呼之為哎子。(陳 昌齊 2010: 144)

(4)清道光《廣州府志.卷四.輿地.風俗》載:

如謂我為哎,俗謂之哎子,與興寧、長樂音同。(轉引 自羅香林 1950: 50)

據此可以推測,依據方言命名的「哎」及其延伸而來的「哎子」、「哎 話」,應該是方言主義下客家、客家人和客家話等稱謂的原型。

明清易代以後,東莞縣歷經康熙元年(1662)及三年廣達八十里 的遷界,以及到康熙8 年(1669)展界復墾以前的歷史浩劫,社會 發生鉅變。但生活在東莞偏遠山間谷地的閩潮流人,並未消失踪影,

仍舊活躍於東莞六、七都附近一帶,只是維生更加艱難。康熙28 年

(1689)《東莞縣志》首度在〈卷一 ‧ 圖考 ‧ 京山司圖〉上的三峯 和山豬棚二處特別標注客家二字,即「三峯客家」及「山豬棚客家」,

但全志內容卻未載客家的相關記事(李作楫 1994: 32b)。從後出的《[

雍正] 東莞縣志》可知,這裡所謂客家,指的是「流 」(下詳)。

除此之外,一如《[ 崇禎 ] 東莞縣志》,仍將這些移民視為異類,明示 他們是「猺人」,正式稱之為「 猺」,不但揶揄他們的鄉音,也鄙

視他們的服飾。該志《卷二.風俗》載:

邑至六七都,無物產,土瘠人寠,歲一種稻即止。田事 之隙,搏鹿射虎,捕逐鷓鵠,狐狸與 猺雜居,言語侏離,

衣服鄙陋。

三十里外土音不同,大約近城之聲輕清,遠城之聲重濁。

摭其尤異者,如涌口之民,29間為東語(閩泉鄉語)。七 都所操亦雜鶴音( 猺曰鶴),所謂方言也。(李作楫 1994: 62a-62b、63b)

上引文中,除了將「 獠」等同於「 猺」外,更重要的信息是

「鶴」與「鶴音」的指稱。引文指出:位於七都之內的涌口人,有人 講閩泉鄉語,這種鄉語東莞人稱為東語;涌口之外的七都東莞人所講 的話亦摻雜「 猺」稱為「鶴」或「鶴音」的閩泉鄉音。這個地區的 語言之所以特別引人矚目,原因在於:不僅注入東江南幹流的小沙河 水,在其匯流處附近住有閩泉人,而且其上游山區更分布不少「 猺」

,(下詳)所以本地人所稱的東語,又有「鶴音」之稱。所謂「鶴」

或「鶴音」,一如「哎」或「哎話」,也是他稱。前者來自「哎」( 今客家人) 的他稱,指的是今日方言主義下的福老或福老話(閩南人 或閩南語);而後者源自廣府人的他稱,指的是今日方言主義下的客 家或客家話。因此,一如「哎」或「哎話」是客家或客家語的原型,

29 今東莞市內有兩個村名稱為涌口:其一、位於石碣鎮公所北面 2 公里的涌口村;其二、

位於厚街鎮公所西南小沙河水南岸的涌口村。明清時,石碣屬二都,涌口在七都。

因此引文中的涌口指的是位於東江南幹流東岸的七都涌口。此地靠近獅子洋、珠江 口,自古以來有不少閩泉人(同安、晉江)聚居於此(東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 1995: 72,92,95;東莞市石碣鎮志編纂委員會 2010: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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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於附近鄉落有□:一善下蠱,催租索債而迫者,多被 其害。一惑風水,常蘘其父母骨灰入小罐,覓貴人塚內 盜塟,封蓋甚密,人不能知,數年不利又別遷去,習以 為常。一喜利己損人,秋杪男婦盡出,樵蘇積薪盈野,

輒放火焚山,延燒數十里,以圖高其薪值。一性狠戾,

好與我人闘,稍觸忤則吹海螺,遠近響應,列刃而出,

如大敵然,其禍更甚於七都。況大嶺山,古之嘯聚處也,

豈可為彼輩所據。前志云:此風不息,將有叵測,良然。

霸耕負值,猶其淺也,杜漸防微,唯有重繩之以法,或 驅之出境耳。(鄧廷喆 2001: 168)

上述引文中細數「客家」如何善下蠱、惑風水、喜利己損人,以 及性狠戾,好與我人鬥等不法行為,當然只是片面之詞。不過,卻清 楚地反映了東莞本地人對「客家」的嫌惡和仇怨已發展到一個高點。

本地人想方設法就是要將「客家」「驅之出境」而後快;而「客家」

亦非弱者,一有風吹草動,就「吹海螺,遠近相應,列刃而出,如大 敵然」。由此可知,到了雍正年間(1723-1735),東莞縣境內來自各 縣的「客家」,依靠彼此相近的鄉音,已經集結而成一個具有自我認 同意識的方言群,而跟本地人劃出清楚的界線。

嘉慶3 年(1788),《東莞縣志》重修,知縣彭人傑聘江西人黃 時沛為總纂,依據歐陽修撰《新唐書》「事增文省」的體例,認為康 熙和雍正《東莞縣志》二志「繁蕪已甚」,乃多加刊削,「存原本僅 十之一」(黃時沛 1798:例言;陳伯陶 2003: 1)。前二志有關稱閩 沙河水[ 本流 ] 水源出大嶺西北,流過大逕村,又西南過岡頭村,高牌村水自東南來 注之,又西北過橫岡村,又西南過河田村,神仙水自西來注之,又西過涌口村注東江 南派」(陳伯陶 2003: 77)。

從「客家」到客家 ( 二 )

九十八卷」,合約130 餘萬言的重修《東莞縣志》,又重現康、雍二

九十八卷」,合約130 餘萬言的重修《東莞縣志》,又重現康、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