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陽五行綜論
第二節 五行學說的意義與發展
五行學說的起源眾說紛紜，因此很難從一個確切的時代來做明確的論斷。但可知的 是五行學說的興起，春秋末年戰國初年的陰陽家及鄒衍是重要的推手，使陰陽五行說到 了漢代，已成為非常流行的思想架構，較具代表的就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還有《淮 南子》的〈天文訓〉、〈墜形訓〉、〈時則訓〉、〈主術訓〉，及《白虎通》、《黃帝 內經》等。
五行說一般被認為是從「五方說」和「五材說」而來。關於「五」的說法，李零先 生在《中國方術續考》62中提到有兩種解釋。他說：「一種是以四方 (東南西北或前後 左右) 加中央為五位，用於配五行。一種是合兩個三位 (前、中、後和左、中、右) 為 五位。後者也叫 「參伍」 之法。五位用木、火、土、金、水五材標誌叫五行。」《說 文解字》中也解釋：「五，五行也。」
五方的觀念在殷商時期就已出現，胡厚宣先生在〈卜零辭問63〉中提及，從卜商與 東西南北四方受年之辭中可見「東土受年，南土受年，西土受年，北土受年」，商朝人 又稱自己為「中商」，以中與東西南北並舉而表現出「五方」的觀念，再逐漸演變成後 來的五行觀念。朱方圃先生認為「五行的木火土金水，在現在的甲骨文中可見四字木火 水土64。」
郭沫若先生在談論五行觀念時說:「應該起於殷代的五方或五示的祟拜，這當然是 一種自然發生之理論，不能歸之於任何發明，就是後來的五行相生相剋的學說，也不知 道創始於何人，那大概是一種自然發生的理論」65。對於此看法徐文珊先生卻提出相反
62 李零，《中國方術續考》，北京，東方出版社，2001 年，頁 92。
63 胡厚宣，〈卜零辭問〉，齊大研究所貴善半月刊二卷十八期，頁 19。
64 朱方圃，《甲骨學文字篇》，台北，商務印書館，2011 年，第六篇頁 1。
65 郭沬若，《中國古代社會研究》，北京，科學出版社，1960 年，頁 144。郭沫若於 1928~1929
的意見，認為「郭君正謂群眾心理之自然發明，可佩，而相生相剋的五行說非一人之發 明，不敢苟同66。」
陳夢家先生則認為五行起源於五火之更行，「火之祟拜始於商，左傳謂商金大火…，
卜辭有四火、五火、六火，疑即四木之火，五木之火，六木之火; 又與五火，即祐於五 火，謂祟拜於五火也。又五火在齊，而五行及鄒衍五改火皆興於齊，其關係非偶然67。」
由此可知，在殷商時期的祭祀中已可見到對五行的祟拜，只是當時的五行只有木火水土 四個元素，對於金元素尚未有認識。
對於五行較完整的論述，首見於《尚書》。《尚書》原名《書》，成書於何時何人 已不可考，其中所記述的歷史橫跨近兩千年，從公元前四千多年到公元前兩千六百年之 間，堯舜時代並無文字68，故不可能是當時的作品。若從孔子收集史書來自《尚書》及 先秦諸子典籍也引述《尚書》兩個角度來看，《尚書》可能晚於堯舜早於春秋時期。
《尚書．洪範篇》中對五行的敘述是這樣的：「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
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穡。潤下作鹹，
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又《尚書．大禹謨》中提到大禹曰：「德 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足 見對於五行性質的說明及將概念運用在治民上已經是非常清晰了。西周初期《周禮》也
撰寫，1930 年曾集結出版，故有徐文珊先生於次年提出相反意見。
66 徐文珊，〈儒家與五行關係〉，燕京大學史學年報第三期，1931 年，頁 678。
67 陳夢家，〈五行之起源〉，燕京學報第廿四期，1938 年，頁 48。
68 《史記．五帝本紀》中記載上古傳說被後人尊為帝王的五位首領，包括: 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中國的上古時代，一般是指文字記載出現之前的歷史時代。公元前 841 年是中國紀年歷史的開始，中國 第一部編年體史書《春秋》記載了從魯隱公元年(公元前 722 年)至魯哀公 14 年(公元前 481)的歷史。《公 羊傳．昭公十二年》:「《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則齊桓、晉文; 其會，則主會者為之也。」因此，中國 最早的「信史」應是從《春秋》所記載的歷史開始的。
多次提到五行的觀念，相傳是周公所作，內容包括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 官共六篇。
五材說見於西周末年，已開始將五行的屬性抽離出來，將其推演至其他事物上，構 成一個固定的組合形式。到戰國初期墨子已結合天干與方位、顏色來為五行下定義，但 尚未成熟。《墨子．貴義篇》中的整合：「南之人不得北，北之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
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且帝以甲乙殺青龍於東方，以丙丁殺赤龍於南方，以庚辛殺白 龍於西方，以壬癸殺黑龍於北方。」但不見對戊己土的描述，可能在當時對於土位居中 央的概念尚未明確。
戰國初年《國語．鄭語》提到五材「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萬物。」《左 傳》中也指出「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此時的五材已有兩種意涵: 一指金、
木、水、火、土五種物質。如《周禮．考工記》:「或審曲面執，以傷五材，以辨民器」。
二指五種德性。如《六韜．龍韜．論將》:「太公曰:將有五材十過。武王曰:敢問其目。
太公曰: 所謂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
成書於春秋戰國期間的《儀禮．覲禮》在朝覲的禮儀當中已提到五行、五色與五方 的關係:「諸侯覲於天子，為宮方三百步，四門，壇十有二尋，深四尺，加方明於其上。
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設六色，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黃。」
此時五方和五色相配一致，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但黃色尚無見到置中的 論點。
唐代儒學者及經學家賈公彥編撰《儀禮義疏》中進一步說明：「案大宗伯云:蒼璧 禮天，黃琮禮地，青圭禮東方，赤璋禮南方，白琥禮西方，玄璜禮北方，據彼文，上宜
用蒼璧，下宜用黃琮，今於四方，還依宗伯，唯上不用璧，下不用璋。」足見當時天子 祭祀時，已用不同顏色的玉石配合方位來祭天了。
至於五行相生的概念可能在春秋時期就已經存在，並提出相生及剛柔相濟的原理。
清代王引之在《經義述聞．春秋名字解詁》中寫到：「秦白丙，字乙。丙，火也，剛日 也; 乙，木也，柔日也。名丙字乙者，取南生於木，又剛柔相濟也。」「鄭石癸，字甲 父。癸，水也，柔日也; 甲，木也，剛日也。名癸字甲者，取木生於水，又剛柔相濟也。」
「楚公子壬夫，字子辛。壬，水也，剛日也; 辛，金也，柔日也。名壬字辛者，取水生 於金，又剛柔相濟也。」「衛夏戊，字丁。戊，土也，剛日也; 丁，火也，柔日也。名 戊字丁者，取土生於火，又剛柔相濟也。」此段敘述很清楚地將五行之間相生及陰陽的 關係做了說明。以秦白丙，字乙為例：「丙」在五行中屬陽火，因此取字「乙」屬性是 陰木來做調和，木又能生火，因此可以達到陰陽調和及相生的作用。
五行相剋的說法可見於《逸周書．周祝解》中提到：「天地之間，有滄熱，善用道 者，終不竭。陳彼五行，必有勝，天之所覆，盡可稱。故萬物之所生也，性於從; 萬物 之所反也，性於同。」指的就是天地之間有寒有熱，善於用道的話終不竭; 運用五行相 生相勝(剋)的道理，那麼天下萬物都能夠適性發展了。
春秋戰國之後，秦代《呂氏春秋．十二紀》及漢代《淮南子．天文訓》都可見到五 行圖，可知萬物在演化過程中已逐漸被區分為五行的概念了。不僅如此，五行之說更是 被廣泛應用在《黃帝內經》的養生及醫病原理之中。
近代對於陰陽五行的討論，立論引起多位學者們關注的，就是梁啟超先生了。他認 為：「陰陽五行說，為二千年來迷信之大本營69。」當時不完全贊成梁啟超先生論點的
69 原文刊於東方雜誌第二十卷，第十號，題為〈陰陽五行說之來歷〉。該文後被收入於《古史辨》第五 冊下篇，頁 343~362。全七冊，顧頡剛等編，海南出版社，2005 年。
有呂思勉先生，著有〈辯梁任公陰陽五行說之來歷〉，及欒調甫先生提出〈梁任公五行 說之商榷〉70，分別發表於《東方雜誌》。
《尚書．甘誓篇》提到關於五行的記載：「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尚書．
洪範篇》則說：「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箕子乃 言曰:『我聞在昔，鯀凐洪水，汨陳其五行。』」又謂：「五行: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 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
梁啟超先生先認為〈甘誓篇〉裡所提及的「五行」，指的是「五種應行之道」，而
〈洪範篇〉裡所說的五行，他認為是「此不過將物質區為五類，言其功用及性質耳」，
故「汨陳其五行」乃謂「因煙水之故，致一切物質不能供人用71」。也就是說，〈甘誓 篇〉和〈洪範篇〉裡的五行指的是不同的意義。
至於五行的生剋梁啟超先生認為始於戰國時期的燕齊方士。《墨子．經下》：「五 行毋常勝，說在宜。五合，水土火，火離熱。火爍金，火多也。金靡炭，金多也。合之 府水，木離木。」他把其中的「勝」解釋為「貴」，說是「此五種物質無常貴，但適宜 應則為貴72」。
《荀子．非十二子》談到五行相生時說：「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其僻違而無類，
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 蚵和之。」梁啟超指出：「此文何指，姑勿深論，但決非後世之五行說則可斷言耳」，
認為荀子所說的五行，決非生剋的五行，因為子思孟子都沒有談論過這樣的五行。
70 此二篇文章收入《古史辯》第五冊，頁 363~378 及頁 378~388。
71 顧頡剛等編，《古史辨》第五冊下篇，頁 350。
72 顧頡剛等編，《古史辨》第五冊下篇，頁 351。
鄺芷人先生認為梁啟超對於五行的看法做了結論，「除書經之文外，詩、儀禮、易 經傳，乃至老子、論語、孟子皆不見有以五行二字連用者。對於〈甘誓篇〉及〈洪範篇〉
之「五行」，他認為根本不牽涉生剋問題，又認為從生剋方面論五行，乃始於燕齊間的
之「五行」，他認為根本不牽涉生剋問題，又認為從生剋方面論五行，乃始於燕齊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