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人感應與漢代占星
第三節 王充對天人感應說的批判
王充是東漢時期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和批評家。立論以道家「無為自然」為宗旨,
認為「天」是天道觀的最高範疇,是漢代道家思想家重要的承傳者與發展者。王充十分 推祟西漢末年文學與思想家揚雄,讚他「妙極道術」,秉承其「尚智」172精神,進而發 展成更強烈普遍的批評態度。王充代表作《論衡》在表達「疾虛妄、求真實」的主張,
以批判整個古代思想著稱,與天人感應說形成對立之勢。
王充生於兩漢交接之際,在那個時代整個思想受董仲舒影響甚深,儒生們把「天人 感應」論發展成迷信的宗教,對自然和社會現象做出很多穿鑿附會的解釋,圖讖屢出、
妖言惑眾甚囂塵上。從西漢末年古文經學家劉歆成為王莽纂位的工具一事來看,再清楚 也不過了。王充正是處於這樣一個混亂時代,自然會重新審視加以批判。
171 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二卷,頁 117-118。
172 揚雄提出「尚智」理論,認為「智」是成為聖哲的必要條件。其著作《法言.修身》說:「天下有三門:
由於情欲,入自禽門; 由於禮儀,入自人門; 由於獨智,入自聖門。」
侯外廬先生說:「王充的時代,正是封建統治階級的支配思想和統治政策變本加厲 的時代。…… 已經由西漢武帝的罷黜百家子學,獨尊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變而為東 漢光武帝的宣布圖讖於天下;已經由經今文學家董仲舒的推演災異的神學體系的御用,
變而為讖緯之術的露骨神權思想的御用。」173 胡適先生提出更直接的批評:「漢代的 大病就是『虛妄』。漢代是一個騙子時代。那兩百多年之中,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唐的 神話,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謬的假書。王莽、劉歆都是騙子中的國手。讖緯之學便是西 漢騙子的自然產兒。」174 王充的批判,就是針對這些沒有任何客觀事實依據的「虛妄」。
為什麼漢代的知識分子,會從先秦諸子百家學說走向讖緯之說呢?漢武帝雖然罷黜 百家、獨尊儒術,但骨子裡卻非常相信道士迷信之說,因「巫蠱之禍」把太子和皇后都 殺了,可見其迷信程度。直至哀帝、平帝、王莽,簡直就是一個災異符端的迷信時代。
王莽稱帝時利用天人感應的迷信,假造預言的符命,後來光武中興也是利用圖讖。如此 可見圖讖之說似乎瀰漫在兩漢之間。
還有另一個現象也是漢代儒者走向讖緯之說的推手,就是天文星象的發展。在王莽 時代以劉歆的《三統曆》175做為觀察天象的範本,光武帝即位後立刻有學者請求修改曆 法,在章帝、憲帝時期《四分曆》176和《三統曆》互相競爭激烈,誰的效驗成果佳,誰 就可以署理弦望月食官。而王充著書的年代,正是《四分曆》與《三分曆》戰火延燒最 熾熱的時期。
173 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二卷,頁 251-252。
174 黃暉,《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頁 1274。
175 西漢劉歆依《太初曆》修訂而成,屬於陰陽曆。《三統曆》的三統,即天統為夏朝、地統為商朝、人 統為周朝。
176 《四分曆》創立於周考王十四年(公元前 427 年),以 365 又 1/4 日為回歸年長度來調整年、月、日周期 的古代曆法。東漢天文學家編欣、李梵依此重新編纂《四分曆》,又稱《後漢四分曆》。
讖緯是災異的延伸,災異是董仲舒主持《春秋》公羊學的主要內容之一,是以陰陽 五行和天象為基礎理論,從脈絡來看,讖緯也是陰陽五行和天象的衍生物。因此王充的
「虛妄」,其實就是對董仲舒源自鄒衍陰陽五行說和宇宙論的直接批判。《論衡》中批 判「天人感應」的有《變虛》、《異虛》、《感虛》、《福虛》、《禍虛》和《雷虛》
六篇,從根本上批判董仲舒的有《寒溫》、《遣告》、《變動》和《招致》四篇。
對於占星學的批評,《論衡》中就多達數十篇177,認為鄒衍學說危言聳聽,言論虛 妄。傳說「鄒衍之呼而降雪」,以及「鄒衍吹律,寒谷復溫」,王充《論衡.變動》批 評:「一鄒衍之口,孰與屈原?見拘之冤,孰與沉江?……鄒衍之言,殆虛妄也。」而 王充之所以會批評鄒衍學說,正因為他自己也是天文學家,有屬於他自己的天體理論。
〈談天篇〉是專論「天」的篇章,對於天的問題王充主要是在批判什麼呢?王充認 為的天是「天體」和「氣」的結合,〈談天篇〉:「天地,含氣之自然也。」。天是沒 有意志的和目的的客觀實體,因為天「不生不死、自然無為、於物無所求」,不會有賞 善罰惡的行為。王充運用自然說等於直接否定了「意志之天」的說法。他還吸收了道家 的「天道」思想,以「道」為法則,認為「黃老之家,論說天道,得其實也。」
「天道」在王充看來,它是一種自然界規律運行的變化,「自然無為」是主要的特 徵。因為天體的運行是自然無為的,種種現象也是自然而然的發生,並不是外力界入的 結果。王充認為「天」是有形的實體物質,在〈雷虛篇〉中描述天是:「平正,四方,
中央高下皆同」,又〈談天篇〉說:「天乃玉石一類也」,指出天是一種實際存在的物 質,因此推論出「天道無為」的論點。
177 包括: 〈怪奇〉、 〈變虛〉、〈感虛〉、〈福虛〉、〈禍虛〉、〈龍虛〉、〈雷虛〉、〈講端〉、
〈指端〉、〈是應〉、〈談天〉、〈說日〉、〈答佞〉、〈明粵〉、〈感類〉、〈驗符〉、〈紀妖〉、
〈譏日〉、〈卜筮〉、〈辨祟〉、〈詰術〉、〈祀義〉、〈祭意〉共二十四篇。
關於宇宙的現狀,〈祀義篇〉說:「夫天者體也,與地同。天有列宿,地有宅舍。
宅舍俯地之體,列宿著天之形。」在他看來,天如同一個蓋子般高掛在天空中,星辰就 附著在上面,就像房子附著在地上一樣,萬物正是如此生長在天地之間,並認為天和地 是等距離的。王充承襲西周天尊地卑、天圓地方,天像一個圓鍋蓋在大地上的「蓋天說」, 用來反駁鄒衍宇宙觀的「大九州說」。對於日月星辰天體運行的現象,王充也提出看法。
認為日出日落、冬日短夏日長日等自然天象,認為「日月合於晦朔,天之常也」; 日 蝕月蝕的現象,和陰陽兩氣的強弱也無關。
鄒衍學派把占星學、天體運行的規律活動,和天道觀融和在一起談論,經過董仲舒 的詮釋、讖緯之說的附會,的確容易使古代人誤信占星學就是一門可靠的天文知識,以 為藉由對天象的瞭解就能掌握天道。以王充身為思想家和天文家的角度來看,天體運行 和社會政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因此《論衡》才提出「疾虛妄、求真實」的主張,
清楚的將兩者做了切割。
對於董仲舒的災異說,王充也加以撻伐。視「天人感應」、「陰陽符驗」為虛妄的 無稽之談,以王充對天的主張來看,天與人之間是無法感應的,更遑論進行對話、溝通 了。《論衡.自然》說:「何以知天之自然也?以天無口目也。」對於災異之說嗤之以 鼻,《論衡.譴告》指出:「論災異者,謂古之人君為政失道,天用災異譴告之也,此 疑也。夫國之有災異也,猶家人之有變怪也。有災異,謂天譴告人君,有變怪,天復譴 告家人乎?」
董仲舒採災異之說,本來用意是拿來告誡統治者,但就王充看來這種些虛妄之言是 不具說服力的,因為天道是自然界一種運行的規則、自然無為的,「夫天道,自然也」,
絕對不可能對社會政治做出任何干預的行為。根據自然變化的規律做出判斷,是符合實
際生活的。做為一國之君不應事事仰望天,最關鍵的還是要自省,不要推卸責任,與其 相信災異之說,不如聽從臣子的諫言,時時修正為政之道。
在「天人感應」思想籠罩下,大多數人還是相信禍福是天對人的回應,王充在〈虛 福篇〉中提出反駁:「世論行善者福至,為惡者禍來; 福禍之應,皆天也。人為之,天 應之。……斯言或時賢聖欲勸人為善,著必然之語,以明德報。如實論之,安得福祐乎!」
如果人的善惡行為和禍福有關,這種關係是否由天來保證呢?王充是全盤否認的,他不 認為禍福和人的善惡行為有任何關聯。〈虛禍篇〉中說:「案古人君臣困窮,後得通達,
未必初有惡,天禍其前;卒有善,神祐其後也。……然一成一敗,一進一退,一窮一通,
一全一壞,遭遇適然,命時當也。」王充認為一切的得失成敗,都歸於「命」,是偶然 的遭遇,個人行為的善惡或道德實踐,是無法保證個人的禍福。他認為人格的培養,才 是國家社會穩定的根基。強調「命」和「運」也成了王充思想中一大特色。
王充認為天的本性就是「自然無為」,天透過「氣」創造萬物,天地之間的生物,
不是為了任何目的而產生,萬物是在自然之氣下偶然自生的。所以〈說日篇〉:「天地 并氣,故能生物。」因為偶然,有些成為人,有些成了禽獸,所以「人不能以行感天,
天亦不隨行而應人」。雖然人之成為人是偶然的,王充卻認為人的壽命與外在形象卻不 是偶然的,從出生之際,每個人的稟氣就有後薄之分,決定不同的才智、品性,更決定 了一生的貧富貴賤榮辱,受到所稟的星象影響。《論衡.命義》:「天有百官,有眾星,
天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人這種天生的狀況,透過後天的 教育是可以改變的,他在〈率性篇〉說:「其善者,固自善矣; 其惡者,故可教告率勉,
使之為善。」
王充所批判的實際上是漢代的思想主流,他認在理性分析判斷之後,還需透過經驗 的驗證,一個理論才能成立。《論衡.對作》:「論則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虛之事,
輒立證驗。」王充基於邏輯和驗證的觀點,對董仲舒的「天人感應」和讖緯之說進行批 判,即便如此,他所提的陰陽之氣和神鬼之說,同樣也無法用經驗來驗證。談論人的壽 命和富貴時,認為是由人出生時所禀的星象來決定,《論衡.命義》:「天施氣而眾星 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人禀氣而生,含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
由此可見,星象之說也無法完全從王充的思想中剔除開來。
由此可見,星象之說也無法完全從王充的思想中剔除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