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陽五行綜論
第一節 陰陽學說的意義與發展
中華文明從發展以來就相當注重和諧的概念，認為宇宙中的一切都有相互依存的聯 結性，每一件事物都是在發展中呈現自己與他者的對應關係，從而顯現其存在的價值，
因此人與自然、人與人、文化與文化應建立彼此和諧共生的關係。這種宇宙觀的思想，
不但為古代中華文明奠定了支撐的力量，也為中華文明的價值提供了哲學基礎。
從夏、商、周三代的文化發展可瞭解，中華文明所含蓋的地域及整體規模是相當的 遼闊，不論是在民族融合、文化宗族與宗教信仰上，都呈現兼容並蓄的多元化方式，尊 重不同文化的差異性，展現和而不同的樣貌，這也是中華文明與其他古代文明最不相同 的一個特色。美國漢學家牟復禮38 ( Frederick Mote ) 先生指出：「要瞭解中華文明，就 必須理解這一文明的思想根基39。」
陳來先生也指出要研究中華文明的做法，是「追溯到中華文明形成之初，以尋找當 時建立的思維和觀念對後世中華文明發展的重要影響，從而呈現中華文明的核心要素，
在這些核心要素中，被認為最重要的，是理解中國人的宇宙觀和世界觀，瞭解中國人對 時間、空間、因果性、人性的最基礎的假定。這些世界觀被認為與中華文明歷史的各個 方面都密切相關。」40意謂著中華文明是整體連續性的發展，若不是奠定於此一概念基 礎上，僅做片面及斷裂式的推敲研究，便失去瞭解中華文明核心價值的意義了。
38 牟復禮 (Frederick W. Mote，1922 年-2005 年)，美國儒學學者、漢學家、中國學家、東亞學家。
39 牟復禮，《中國思想之淵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1。
40 陳來，《中華文明的核心價值》，頁 9。
但是過分關注古代文明形成之初的研究，又顯得失之偏頗，因為從上古到先秦至近
但是若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這種關於宇宙論形成的論點，主要發展是從戰國後期到 漢代，因此也不能完全用來解釋中國初期文明為何沒有創世神話的出現。關於創世神 話，史華慈45 ( Benjamin I. Schwartz ) 先生提出不同論點，他認為「中國宇宙論多以出生、
繁殖隱喻起源，而不採取創造 (創世)的隱喻，這可能與農業文明的表達有關，但更可 能是祖先祟拜的影響46。」這樣的論點在背景上的確是比較符合以農立國的中華文化，
但只能說明祖先祟拜和農業作物的生殖有關聯，也不能完全否定宇宙自然演化對中國宇 宙觀的影響。
依據對宇宙、世界總體的理解，反映在思維方式就是中國宇宙論其中一個特殊的看 法，便是在商周時期已出現的陰與陽觀念。從上古演化到商周的陰陽觀念，大都還是直 覺式的陰陽說，認為人類與生就賦有飲食、男女之本能，初民社會穴居野處，見天地、
日月、男女、高低，因此有直覺到的概念存在。
根據東漢許慎《說文解字》的解釋，陰是「闇」的意義，而陽則為「高明」之義47， 若依照中國地理環境來推論，陰陽起源可能始於黃河流域。從西周初年成書的《詩經》
所提到的陰陽概念，便可略窺一二。《詩經．穀梁傳》：「水北為陽，山南為陽。」即 指山之北、水之南是陰，山之南、水之北是陽，認為陰陽的起源和太陽照射角度有關。
黃河流域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河流多東西走向，兩岸有山，因此日照對應地形而產生 了陰與陽的概念。勞思光在《新編中國哲學史》(一)中指出近代研究陰陽五行的學者「梁 啟超、徐復觀、李漢三等均認同此說法48。」
45 班傑明．史華慈 (Benjamin I. Schwartz，1916 年-1999 年)，美國學者、作家及漢學家。
46 史華慈，《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25。
47 東漢許慎篇著的文字工具書，全書共分 540 個部首，收字 9,353 個，另有「重文」即異體字 1,163 個，
說解共用 133,441 字。對陰陽解釋的原文為:「陰，闇也。水之南，山之北也，從阜，侌聲。陽，高明也。
從阜，昜聲。」
48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台北，三民書局，2010 年，頁 192。
關於陰陽被想像成是宇宙之間的兩種氣，是從何開始已不可考，但是在《國語．周 語》中有記載虢文公勸周宣王舉行籍田之禮：「陽痺憚發，土氣震發; 陽氣俱蒸，土膏 其動; 陰陽分布，震雷出滯。」後來《國語．記伯陽父》解釋之所以有地震的原因是「陽 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從上述的記載可知，截至商周時期對陰陽 的認知仍多和自然界的現象相關聯。
現今談到陰陽，就會令人聯想到《易經》。《說文解字》中將「易」解釋為：「日 月為易，像陰陽也。」意思是說，「易」字從日從月，象徵陰陽互變。《易經．繫辭》
中提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氤指的是混沌之氣飄蕩聚合，輕揚者化為天，重濁者 化為地的現象。氳指的是濕熱的水汽，也就是說混沌之氣具有濕熱的特性。在天地初開 之時，一片氤氳元氣，之後才逐漸化為陰陽，形成了這個世界，指的就是陰陽二氣交會 和合的現象。
以內容來說，易分為簡易、變易和不易三種，《易緯．乾鑿度》49：「孔子曰:『易 者易也，變易也，不易也。』」鄭玄《序易》：「易之為名也，一言而涵三義，簡易一 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總的來說，現今流傳的《易經》還包含了《易傳》構成了
《周易》，而《周易》和《連山》、《歸藏》又構成《三易》。《連山》是夏代的易學，
《歸藏》是殷代的易學，《周易》則是周代的易學，可惜目前《連山》和《歸藏》均已 散佚。《易經》本稱《易》，成書約在西周初年至晚周，距今約三千多年前。目前史學
49 《易緯49乾鑿度》成書於西漢末年，是緯書《易緯》中的一篇。簡稱《乾鑿度》，「乾」為天、「度」
為路，《乾鑿度》有開闢通向天上道路的意思。此書融合道家、大易、數術，是保存完整的一部緯書。
書中屢稱「孔子曰」，應為假託之說。
家較能夠認同的看法是50，《周易》歷經伏羲、文王、周公及孔子三個時期所完成，即
生在《易經雜說》中指出：「中國人在春秋以前講六合，由莊子提出來，講六合空間，
在《老子．第四十二章》提出較為深刻的陰陽觀，他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 於無。」「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萬物負陰而抱揚，沖氣以和。」認為 道體無為，無而生有，初為渾沌未分的「一」，「分而為二以象兩55」，當中的「兩」
指的就是陰和陽，也就是卦畫中的陰陽兩爻。梁啟超先生認為陰陽至此開始被老子賦予 新的哲學意義，清楚有別於商周時代所認為陰陽屬於自然現象的表現。他說:「由此觀 之，商周以前所謂陰陽者，不過自然界中一種粗淺微末之現象，絕不含有何等深邃之意 義。陰陽二字意義之劇變，蓋自老子始。老子曰：『萬物負陰而抱陽56。』」老子在詮 釋萬物負陰而抱陽，意謂萬物都包涵陰陽的屬性。
老子不但將陰陽觀念帶入更深層的哲學意涵，更在《道德經》中主張道 法自然，
指出道所反映出來的規律性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闡明修養自身心意的重要性，宇宙天地的萬事萬物都是效法或遵循道的自然而然的規 律。老子的中心思想「道」，對後世產生巨大的影響，後又有莊子承襲其思想而繼續發 揚光大，在魏晉時期被稱為「老莊學說」。
《易傳》相傳是孔子 (公元前 551 年～479 年) 所作，主要用來解釋《易經》的經 文，但每一傳的內容與寫作方式不一，可能並非出於一人一時之手，因此另有一說是戰 國時期由多人所完成。其內容包括七種，分別是《彖傳》上下篇、《象傳》上下篇、《文 言傳》、《繫辭傳》上下篇、《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共十篇，自漢代起，
又被稱為「十翼」。
55 出自〈繫辭上傳〉:「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 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
56 梁啟超，〈陰陽五行說之來歷〉，東方雜誌第二十卷第十號。
《莊子．天下篇》：「《易》以道陰陽。」在《易傳》中不但多次提到陰與陽的觀 念，還受到西周末年陰陽對立和互補的宇宙觀普遍被接受的影響，漸漸地和「氣」的觀 念結合在一起。從《彖傳》中可見到「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的說法，此處二 氣指的就是陰與陽。又如《繫辭上傳》第一章提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
貴賤位矣。」及「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 第五章「一陰一陽之 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第六章「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 月，易簡之道配至德」等等，指的便是陰和陽之間的對立與交互作用，是宇宙萬物變化 的普遍法則，認為宇宙萬物都能區分為陰與陽，且萬物自身也有陰與陽的存在，一陰一 陽，有陰有陽，陰陽和諧才謂之道。再者《說卦傳》提及「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 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認為陰陽的對立和互補關係，是天 道、地道、人道都受此支配。
隨著經驗累積，社會的進化，知識的相傳，戰國時代 (公元前 476 年～221 年) 的 陰陽說已從春秋時代 (公元前 722 年～476 年) 的感官經驗中蛻變出來，而衍伸出更複 雜的哲學意義，我們且考察墨子 (公元前 468 年～376 年)的〈辭過篇〉及〈天志篇〉中 提出的陰陽觀，可見到此時的天與陰陽的說法已有不同的關聯性。
《墨子．辭過篇》云：「凡回於天地之間，包於四海之內，天壤之情，陰陽之和，
莫不有也。雖至聖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聖人有傳，天地也則曰上下，四時也則曰陰 陽，人情也則曰男女，禽獸也則曰牡牝雄雌。」即指聖人傳下的書: 天地稱作上下，四 時稱作陰陽，上與天地 (上下)，下與人情 (男女)，禽獸 (牡牝雄雌) 來做共同比較，陰 陽不再止於四時變化的陰陽了。
又《墨子．方志篇》云：「若已不為天所欲，而為天下之所不欲，是率天下之萬民，
以從事乎禍祟之中也，故古者聖王，明知天鬼之所福，而辟天鬼之所憎，以求與天下之
以從事乎禍祟之中也，故古者聖王，明知天鬼之所福，而辟天鬼之所憎，以求與天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