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交換視線、逆轉位階:榎本真砂夫〈流轉〉

第五章 通婚與混血:國族寓言中的女性身體

第二節、 交換視線、逆轉位階:榎本真砂夫〈流轉〉

立 政 治 大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1

的粗口,突顯出改造身分認同的不可能性,動搖了表面的同化315。此外,星名宏 修整理日治中末期一系列關於通婚與混血的書寫,揭示其中同化政策與優生學思 想的牴觸,討論混血兒如何成為這兩種文化敘事鬥爭的舞台316。吳佩珍〈台灣皇 民化時期小說中「血」的象徵與日本近代優生學論述〉進一步爬梳日本優生學從 明治時期雜婚強種到昭和時期擁抱純血的轉變,解析陳火泉、王昶雄的小說處在

「異族可經由文明化成為日本人」以及「日本純血優越論」兩股對立論述的邊境,

並以小說人物在後天文化認同與先天血液記號之間剝離的矛盾,揭穿殖民論述在 同化政策與純血優越論之間無法自圓其說的破綻317。吳佩珍對於陳火泉、王昶雄 小說的翻案細緻地把握了殖民地台灣男性知識分子的處境,以及看似服膺殖民論 述的「皇民作家」如何以一矛盾主體之身對殖民者提出控訴。此處筆者關注的主 題則是日本作家筆下的女性身體。以下將分別探討榎本真砂夫〈流轉─描摹殖民 地某位女性的人生─〉、橋本尚夫〈永遠的愛〉與別所夏子〈葦分舟〉。這三部小 說皆出自日本人之手,以文明女性典範的打造來表達對殖民同化計畫的信念,卻 也自我暴露出殖民計畫從內部瓦解的可能性。我將以霍米巴巴的說法為輔助,討 論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視線交換所造成的權力逆轉、殖民論述「模稜」(ambivalence)

之處的自相矛盾、以及同化計畫面對被殖民者主體「混雜性」(hybridity)所彰 顯的徒勞。

第二節、交換視線、逆轉位階:榎本真砂夫〈流轉〉

榎本真砂夫在《臺灣婦人界》上以漫畫家著稱,1936 年的〈流轉─描摹殖 民地某位女性的人生─〉是他於該刊發表的唯一一部小說。女主角早田清子原在 東京新宿的律師事務所擔任打字員,她在通勤時偶然遺落了手提包,一位乾淨體 面的青年拾起送還,兩人就此相戀交往。這位青年楊訓銘為台灣出身,是台北某 大茶行主人之子,家世闊綽。楊訓銘因兩人內台身份不同,在婚姻上有些被動,

315吳佩珍,〈皇民化時期的語言政策與內台結婚問題:以真杉靜枝〈南方的語言〉為中心〉,收於

《真杉靜枝與殖民地台灣》(台北:聯經,2013),頁 115-116。

316 星名宏修,〈植民地の「混血児-「内台結婚」の政治学〉,收於藤井省三、黄英哲、垂水千 恵編,《台湾の「大東亜戦争」》(東京:東京大学出版会,2002),頁 267-294。

317吳佩珍,〈台灣皇民化時期小說中「血」的象徵與日本近代優生學論述〉,收於彭小妍編,《跨 文化情境:差異與動態融合―臺灣現當代文學文化研究》(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2013 年),頁15-38。

‧ 國

立 政 治 大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2

清子的親友更是極力反對。清子於是與家中脫離關係,「自願投身於冒險的內台 結婚問題中」318,拋棄一切在東京郊外與楊訓銘共築愛巢。此處的內台結婚問題,

狹義來說應指前一節所提到無法自由轉籍的障礙。清子無法入籍男方家庭,楊訓 銘未得清子家人接受,無法以婿養子身份成為姻親。廣義來說,清子投奔這段內 台婚姻也象徵她就此逸脫於婚姻、法律乃至整個社會規範的體制之外。

這段婚姻開啟了清子在中產與無產階級間、性別體制內外「流轉」的生命史。

婚後不久,楊訓銘收到父親死亡的電報,留下懷孕的清子返回台灣。過了數月,

楊訓銘仍音訊全無,清子賣了所有家當,帶著出生兩個月的女兒映子搭上內台航 船,來到台灣。到處打聽後得知楊家因鉅額負債,所有財產都被抵押,楊訓銘也 變得神智不清,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情況雪上加霜,映子染病住院。為了負擔 鉅額的醫藥費,清子便投入了賣淫一行。為了映子的未來,清子忍痛將她賣給家 世良好的人家,自己輾轉在台灣各地的遊廓工作,只盼早日脫離風塵,將賣掉的 女兒贖回。三年之後清子還清所有的借貸,打算贖回女兒。沒想到女兒竟被轉賣 給了一個本島人。清子向派出所尋求幫助,總算找到女兒映子時,她已經變成一 個粗鄙的台灣小孩。清子努力教導映子日語及禮儀,不久映子卻染肺炎死去。絕 望的清子「為了從工作之中再次發現新希望,勇敢地投身於現代生活戰線」(〈流 轉〉,頁253),重拾打字員的技術。整篇故事是擬一個傑出女性報導的形式,文 末採訪者形容她的身影優雅地啜飲紅茶,將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就清子本身的 生命史而言,這篇小說訴說了女性典範化的過程,清子儘管淪落到社會底層而從 娼,但是她始終深信文明教養是生存之道,因此她情願為了女兒的將來而與她硬 生生分離。遭遇接連不斷的逆境之後,她確信掌握現代技術以及專業能力是唯一 的救贖。最後她甚至能夠接受採訪,將自己的經歷傳達給大眾,成為公領域的榜 樣。在第三章中筆者曾討論《臺灣婦人界》許多女性作家描繪女性於不同階級與 地域遷徙流動,最後回歸主流身份的典範化過程。此處清子的形象也彰顯了同樣 的主旨。

然而,〈流轉〉特地以「內台共婚」為題材,文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台日文化 差異性的碰撞交鋒,以及雙方權力位階的反轉。霍米巴巴曾討論法農筆下白人與 黑人的視線交換。在殖民情境下,殖民者優越的自我定位必須仰賴被殖民者卑下

318榎本真砂夫,〈流轉─殖民地に描かれた或る女の人生─〉,收於中島利郎編,《台湾通俗文学 集一》(東京:綠蔭書房,2002 年),頁 244。

‧ 國

立 政 治 大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3

的存在,但被殖民者扭轉位階的慾望卻也是殖民者揮之不去的威脅。這種權力位 階的反轉就發生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視線交換的一瞬間319。在〈流轉〉中,這一 幕是清子前往派出所和映子相認的場景。清子打聽到映子是被一位名為吳德來的 本島人買去,獲台北警署的高層幫忙,尋到此人的下落。吳德來領著映子到派出 所報到,給清子指認。吳德來右眼下有著傷,映子畏畏縮縮地站他身旁。映子「身 上沾滿了油汙,眼神好像認不出我來。衣衫襤褸、打著赤足」,「頭髮也沒梳,失 去光澤而發黃。因為營養不良而骨瘦如柴、皮膚蒼白」(〈流轉〉,頁252)。清子 幾乎無法相信這個孩子就是映子,直到她猛然看見孩子耳後的黑痔,才確認是自 己的孩子,激動地對她伸出雙手。

孩子「哇!」地發出哭聲,鑽過她的手,躲到在房間一隅臉含冷冷嘲笑的 吳德來背後。

「小映!是媽媽喲!小映!」

孩子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恐懼起來。映子再一次鑽過母親的手,緊貼 著吳德來的身體不放。

「阿爹!」

「小映妳不認得我是妳的、是小映的媽媽了嗎?」

母親的語言對孩子來說無法理解。

「小映連日語也忘記了吶」(〈流轉〉,頁252)320

到這裡清子終於受不了打擊,眼前一黑暈倒。此處的派出所象徵了殖民體制的位 階分配,警察代表了體制的主宰者。因為「內台結婚問題」而逸脫體制之外,失 婚又墮入風塵從娼的清子,憑依著母德的奉獻精神獲得北署署長的禮遇,再一次 得到了體制的保障。吳德來身為台灣人的角色,是體制中受壓制的一方。日本警 察提及他的口氣相當輕蔑(「那個男的叫什麼來著(あの何とか言う男)(〈流轉〉, 頁252)。他站在警局一隅顯示了他的邊緣地位。在警察和清子面前的吳德來毫

319詳細討論見第一章第二節第一小節。HomiBhabha,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4), pp. 40-45.

320 原文如下:『子供はワッ!と鳴き声をあげて彼女の手をくぐるぬけて、部屋の一隅にせせら 笑ひをうかべてたっ吳德來の背後にかくれた。/「映ちゃん!お母ちゃんよ、映ちゃん!」/

子供この突然の出来事全く恐怖しきってしまっていた。再び母の手をすりぬけて映子は吳德來 の体にかじりついてしまった。/「阿爹!」/「映ちゃんわからないの、あなたの、映ちゃん のお母ちゃんがわからないの?」/母の言葉も子供には通じなかった。/「映ちゃんは日本語 もわすれちまったのね」。』

‧ 國

立 政 治 大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4

無發言權,他眼下的傷口更暗示他可能被日本警察毆打挾制。關於混血兒映子的 描述,幾乎令人懷疑她並非清子的孩子,而確實是本島人家庭的孩子。她衣衫襤 褸、面黃肌瘦表示本島家庭無法提供健康的生活條件,沒梳頭髮暗示本島家庭所 提供教養教育的低落。忘了日語的她,更是完全丟失了進入女性典範行列的入場 門票。這些皆與《臺灣婦人界》上一再諄諄告誡的家庭教育準則(居家健康管理、

子女教養的育成等等)相牴觸,刻意突顯了台日文化位階上的優劣之分。

然而,吳德來那令人不安的冷嘲,使他成為這篇小說中最具威脅性的面孔。

吳德來與清子對映子的爭奪,呈現出一個台日文化彼此角力的國族寓言。吳德來 代表一種具有吞噬性的文化渲染力,雖只能站在象徵體制邊緣的派出所一隅,但 他對映子有著壓倒性的掌控權。他受傷臉孔的卑屈感,在露出冷冷嘲笑時整個扭 轉了過來,變成面對無力挽回女兒的清子的優越感。作者嘗試營造最悲劇性的時 刻,正是清子忍著骨肉分離的痛,期盼映子能在良好家庭長大、做一個有良好教 養的日本女孩,最後她卻成了一個骨瘦如柴沒有得到足夠營養的孩子,一個沒梳 頭髮、打赤腳的沒教養的孩子,一個操著台語、喊出「阿爹!」的台灣孩子,再 也無法認得母親文明的語言的時刻。派出所的這個場景,正如同霍米巴巴談論法

吳德來與清子對映子的爭奪,呈現出一個台日文化彼此角力的國族寓言。吳德來 代表一種具有吞噬性的文化渲染力,雖只能站在象徵體制邊緣的派出所一隅,但 他對映子有著壓倒性的掌控權。他受傷臉孔的卑屈感,在露出冷冷嘲笑時整個扭 轉了過來,變成面對無力挽回女兒的清子的優越感。作者嘗試營造最悲劇性的時 刻,正是清子忍著骨肉分離的痛,期盼映子能在良好家庭長大、做一個有良好教 養的日本女孩,最後她卻成了一個骨瘦如柴沒有得到足夠營養的孩子,一個沒梳 頭髮、打赤腳的沒教養的孩子,一個操著台語、喊出「阿爹!」的台灣孩子,再 也無法認得母親文明的語言的時刻。派出所的這個場景,正如同霍米巴巴談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