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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雜」(hybridity)的身體:別所夏子〈葦分舟〉

第五章 通婚與混血:國族寓言中的女性身體

第四節、 「混雜」(hybridity)的身體:別所夏子〈葦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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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混雜(hybridity)的身體:別所夏子〈葦分舟〉

別所夏子的身分尚待考察。她1935 年曾於《臺灣婦人界》發表〈航路〉述 說一位日本藝旦婚姻失敗欲在內台航船尋短的坎坷故事。1939 年的〈葦分舟〉

則以台灣為主題,透過一混血女性的多重矛盾主體,繪製出島嶼位於東洋權力板 塊夾縫間的圖景。小說最初的場景位於《婦女報》(婦人新聞)的編輯室,身為 記者的日本女性吉川菊枝收到一封「人生諮詢欄」的投書。來信者陳愛玲為在台 灣長大的台英混血兒,也是大稻埕某茶行的千金。她的英國人父親長年在香港經 商,欲把她嫁給一位中國富豪以爭取商業投資。她的台灣人母親身為小妾,擔憂 女兒不像兒子能繼承父親的事業,也十分積極於這門親事。愛玲表示她「堅決相 信自己是日本人」331,不願嫁給中國人,因而來信尋求諮詢。

《婦女報》的編輯室揭示了一個殖民現代性所塑造之新女性主體彼此結盟的 場合。《婦女報》之刊名、女性記者的角色象徵新女性在公領域的成就。負責解 答「人生諮詢欄」投書的江馬千代與菊枝一同討論該如何回答愛玲的來信,形塑 出第二章曾討論過以女性典範為中心的想像共同體。菊枝認出愛玲是她同班四年 的女學校同窗,彼此同為受現代教育的女性,並且又表現出強烈的日本國族認同,

一種「自己人」的共感油然而生。雖然畢業後不曾來往,菊枝讀了信卻「突然感 到懷念和對她身世的同情」(〈葦分舟〉一,頁119-120),立即決定動身與愛玲晤 談。愛玲得知菊枝進入《婦女報》工作,很羨慕菊枝能夠自立謀生,表示自己也 能獨立該多好。兩位女性彼此的認同與結盟,是奠基在日本現代新女性掙脫父權 封建婚姻,追求社會自立的同仇敵愾之上。

然而,菊枝拜訪愛玲並非只出自於單純的姊妹情誼,國族的差異無法被抹煞。

愛玲出身大稻埕又是台英混血兒,滿足了日本女性菊枝對異國文化的好奇眼光。

筆者第二章已提及《臺灣婦人界》以及《臺灣日日新報》等報刊皆曾以聳動的口 吻報導大稻埕龍蛇雜處的生態,大稻埕也是日本男性作家西川滿捕捉台灣民俗的 獵奇場所。〈葦分舟〉中菊枝以新女性「男孩子般邁步」的姿態來到大稻埕(〈葦 分舟〉一,頁120),一方面帶著進步女性的姿態前來啟蒙落後的封建文化,一 方面也為一睹大稻埕這個異國文化的大觀園。

331別所夏子,〈葦分舟〉(第一回),《臺灣婦人界》6 卷 1 號(1939 年 1 月),頁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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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枝來到二層紅磚樓房前,製茶用的秀英花香撲鼻而來。前來迎接的愛玲身 著藍色長衫,有著「外國人味道的臉龐」、「洋人氣息的長睫毛、黑而圓的眼睛」

(〈葦分舟〉一,頁119、121)。她的哥哥奧文「看的出白人種的高而白皙」,「髮 色是漆黑的,骨骼卻像父親,高挺的鼻樑、深深的眼窩,東洋人的影子很淡薄」

(〈葦分舟〉一,頁124-125)332。愛玲一家所居住的茶行兼宅邸位於淡水河邊,

有著中國情調的露臺、亞字欄與園林。從露臺上望去,冬陽下銀綠的河水如同西 洋風景畫。愛玲的堂姊曾於東京學習鋼琴,屋內的留聲機飄盪著管絃樂。愛玲與 菊枝談話使用日語,與家人談話時使用台灣閩南語,連愛玲的英國人父親也說著 一口流利的閩南語,甚至還會划酒拳。對愛玲及其家族的描繪中,別所夏子交代 了台灣從十七世紀以來英國貿易船來訪、中國移民遷入、又在日本統治下接受西 洋文化的多重殖民與移民歷史。集西洋、台灣、中國等多元異質性的女性形象,

以及大稻埕這個因長久貿易歷史而具有多元文化痕跡的異質空間,是台灣文化中 混雜性的縮影。

菊枝和愛玲談話的焦點集中於國族身分。面對愛玲對中國人的排斥,菊枝勸 解道「不管和誰結婚,日本人就是日本人」。愛玲卻無奈地說「只要我擺出日本 人的表情,我父親就覺得厭煩。」說到這裡菊枝沉默了,開始思考:

這不僅是結婚問題,混血兒的愛玲有著另外的煩惱。對她而言,要選擇母 親或是父親呢?要做為哪個國家的孩子生存下去?菊枝再一次回想方才 讀過的信件內容,但是關於這個問題突然間也想不出明確的解答。……她 有些後悔如此輕易就飛奔而出承擔此事,說道:

「不過,愛玲,雖然您是您父親的孩子沒錯,但身為日本人也是事實。只 要你有這樣確切的覺悟就行了。」(〈葦分舟〉一,頁122-123)333

這段描述清楚地揭露,面對混血兒、貿易港口、殖民地等如羊皮紙般負載多重歷 史文化刻痕的邊境地帶與混雜性主體,欲以單一身份來操控認同政治是多麼的無

332 原文如下:「髪の色こそ漆黒だったけれど、骨格は父親に似ているらしく、つんと高い鼻や、

めのくぼんでいるところなど、東洋人とはかなり縁が遠い。」

333 原文如下:「結婚問題だけでなく、混血児の愛玲には母か父か、どちらの国の子になって生 きて行くか、と云った別の悩があったのだわ——と菊枝は、先刻読んだ手紙の内容をもう一度 思い出していた。けれど。その問題については、菊枝は咄嗟にはどっも、明確な解答をするこ とができなかった……簡単に引受けて飛び出し来たのを少し後悔しながら、/『だけど、ね、

愛玲さん、あなたはお父さんの子には違ひないけれど、日本人であることも事実でしょう。そ れさへしっかりおぼえていらしたらいいの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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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這篇小說裡性別化國族寓言的邏輯,是以嫁娶為表象,隱喻台灣在英國、中 國各方勢力下對日本的歸依。菊枝的後悔,顯示她自恃啟蒙者且對台灣文化獵奇 的心態,低估了愛玲身世所牽涉的歷史縱深。那被多方霸權文化拉鋸的無所適從,

也讓菊枝一再語塞。即使她不斷重申「日本人就是日本人」、「不要忘記妳是日本 人」,她的文化敘事卻無法彰顯說服力。菊枝的徒勞讓筆者看到,台灣作為貿易 據點與移民社會的重層文化交織,那深層的混血特質,並非強加上宣稱啟蒙的日 本國族主義文化敘事就能抹除。

上述部分以菊枝的視點展開,小說下半部則從愛玲的角度鋪陳出通婚所牽涉 的橫向地緣關係。菊枝離去後,愛玲與哥哥到一同到基隆港迎接八年未見的父親。

父親在南洋從事茶與香料的貿易,儘管在香港有相當程度的資產,也不曾為愛玲 付出一毛學費,更不顧愛玲在旁,就高聲談論婚事帶來的商業利益。愛玲的結婚 對象是中國出身、在婆羅洲發大財的木材商,於香港市中心皇后大道擁有店面,

養了五、六個小妾。父親喜不自勝地說,只要把愛玲擺平,即能獲得二十萬美元 的投資。愛玲向母親抗議,母親卻說自己變賣嫁妝供給愛玲上女學校,就是為了 讓愛玲嫁入富有人家。愛玲看著被父親拋棄多年的母親,認為如果自己生於內地 人家庭就不會走上這樣的命運,憤而痛罵為了金錢賣女兒的「本島人社會」334。 愛玲婚事的交易性質,令人想到蓋爾‧盧賓(Gayle Rubin)從李維史陀關於 親屬制度的解析中所提出的交易女人(traffic in women)理論。李維史陀認為親 屬制度的核心是男人之間交易女人,以拓展社會關係。盧賓即據此指出,女性被 壓迫的來源並不是生理上的劣勢或特殊,而是這套把女性自身權力給架空的社會 制度。女人必須一再依附於父親、丈夫與兒子才能分享權力,但也隨時可能在父 系權力的擴張與碰撞下被贈送、交易與擄掠。「這不只侷限在『原始』世界,在 越『文明』的社會裡似乎是更加發展、更商業化」335。那身為小妾、一味服從的 台灣人母親,以及妻妾成群還想再迎娶愛玲的中國老富商,皆代表了古老的交易 女人封建傳統。愛玲的英國人父親以及他藉聯姻所攏絡的資源,象徵了歐美現代 資本主義對女性身體的剝削與掠奪。即使愛玲受過現代教育,仍被封建傳統給制 約;出身資產階級,卻必須讓自己成為交易品才能享有資源。最後愛玲表示沒有

334別所夏子,〈葦分舟〉(第二回),《臺灣婦人界》6 卷 2 號(1939 年 2 月),頁 110。

335Gayle Rubin, “The Traffic in Women: Notes o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ex,” In Rayna R. Reiter Ed., Toward an Anthropology of Women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5),p.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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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生能力的她除了出嫁別無他法,但這也是對「像個日本人的思想問題」(日本 人らしい思想的な問題)的考驗,她向菊枝保證無論和誰結婚她都不會忘記自己 是日本人。那與自身血液毫無牽連、而是意識形態灌輸的日本國族身分認同,竟 成了愛玲唯一卻也虛幻的救贖。

「葦分舟」意指分開茂密的蘆葦向前滑行的小舟,象徵纏絆的重重阻礙336。 她要往何處去呢?此文的篇幅並不長,卻可看出作者宏大的企圖心。透過愛玲母 親的形象,她點出女性接受現代教育卻只徒增作為交易品的價值,對島嶼之內女 性處於父權封建社會的困局不無同情。透過愛玲的父親形象,她關照島嶼之外列 強環伺,挾帝國資本虎視眈眈的國際處境。而愛玲這被多重壓迫的主體形象,則 從傳統現代文明夾縫間的女性身體,延伸至東亞權力板塊夾縫間島嶼命運的縮影。

別所夏子從女性、邊緣出發的視點可說是相當全面,但她試圖指明的救贖之道,

卻是「成為日本人」的唯一航道。從愛玲無所適從、妥協又感矛盾的過程,可以 發現作者對台灣文化混雜性的描述已轉變為日本國族主義話語對他國文化的角

卻是「成為日本人」的唯一航道。從愛玲無所適從、妥協又感矛盾的過程,可以 發現作者對台灣文化混雜性的描述已轉變為日本國族主義話語對他國文化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