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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稜」(ambivalence)的同化:橋本尚夫〈永遠的愛〉

第五章 通婚與混血:國族寓言中的女性身體

第三節、 「模稜」(ambivalence)的同化:橋本尚夫〈永遠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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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模稜」(ambivalence)的同化:橋本尚夫〈永遠的愛〉

〈永遠的愛〉於1935 年發表在《臺灣婦人界》,為任職總督府專賣局的業餘 文藝家橋本尚夫所撰321。故事圍繞著四位青年男女的事業發展與戀情糾葛。本島 人吳成家是大稻埕資產家的次男,就讀日本的飛行學校,成為二等飛官。灣生的 志賀義文攻讀日本的工科大學,喪父的他能夠出人頭地,是志賀寡母的唯一希望。

志賀的情人伊藤早苗是內台混血兒,內地人父親於領台初期死於土匪之手,她在 本島人母親的家族中成長。早苗雖然與志賀自由戀愛,卻因家裡作主將她嫁給吳 成家,又遭排斥異族婚姻的志賀母親反對。兩人協議私奔到東京,吳成家卻動用 大稻埕的角頭勢力阻撓,最後仍取得早苗進門。心灰意冷的志賀畢業後成為日本 軍工廠勞工,在東京和留學日本千金學校的吳成家之妹麗華玩起戀愛遊戲。

在小說的開頭,志賀前往東京郊外鐮倉的飛行學校拜訪吳成家,兩人談起學 期結束後的打算。吳成家的日語流利,首先提起友人參與台灣民眾黨被公開審判,

人生毀於一旦。返鄉船上刑警會調查本島人攜帶的書籍,分別叫出去盤問,令他 想到就煩悶。吳成家以民族身分控訴本島人身為二等公民,在殖民地環境下忍受 政治不平等與司法騷擾。志賀則從自己的階級身份反駁,表示吳成家為可以負擔 二等艙船票的優勢階級,應不會遭受如此狀況,只能搭更下等船艙的自己反而遇 過搜查,才是思想檢查的受害者。

故事情節即透過兩位男性的競爭,在主體位置的優勝劣敗間展開。這部小說 背後的文化敘事,是以現代文明發展下,社會達爾文主義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 前進論為指標,小說開頭中的吳成家無疑的是勝利者。身為飛官的他有著如此的 視野:

築地魚市場整齊的屋頂——銀座大道聳立的三越、松屋、伊東屋、服部鐘 錶店的樓房——面對橫向的高架道路,丸之內的現代文化建築群立——從 這天空中看去只不過是火柴盒般的存在322

321〈專賣局養氣俱樂部改築成る〉,《專賣通信》新年特輯號(1932 年 11 月),頁 113;〈愛讀者 はかきたり〉,《臺灣婦人界》2 卷 11 號(1935 年 11 月),頁 92。

322 原文如下:「築地魚市場の並んだ屋根——銀座通りに聳える三越、松屋、伊東屋、服部時計 店のビルヂング——横に走る一条の高架線の向ふには、丸の内近代文化建築の群立——それ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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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成家睥睨於東京都精華地段的上空,他甚至不需要忍受內台往來渡輪裡的國族 歧視,計畫以鄉土訪問飛行風光回台。飛行員不僅是駕馭現代文明的英雄,殖民 地報刊中最具代表性的台灣第一位飛官謝文達形象,即是官方、民間報章雜誌分 別建構的日本臣民榮光與台灣民族主體性的表徵323。他可以代表本島人成為現代 社會的勝利者,得到權力核心與皇族的表彰,但同時仍保有自身的主體性,隨時 可能動搖日本國族論述的同化表象。橋本尚夫藉飛官之形象,塑造出具資產階級 背景與民族意識、又是現代浪潮領先者的吳成家,浮現出具雙重威脅性的本島人 男性身影。

面對這樣的對手,在「農村的匱乏」、「勞動大眾地位惡化、中產階級沒落」

的恐慌中掙扎求生的志賀,可說是全面潰敗。大學畢業後他只能覓得鐵工廠工人 的職位,「夜班之後是下一次的夜班」,在機具間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裁剪、

車床、鉚釘的轟響——飛散的火花——熔鑛爐的氣味/——埋首在鍋爐間,彷彿 要為外力拖曳般嘈雜的聲響深入頭腦的一角,不覺頭暈目眩」(〈永遠的愛〉,頁 213)324。志賀活在現代社會表面榮景後的陰暗處,被機械般的生活所異化,只 能每夜麻木地買醉,透露成為現代社會敗北者的濃烈挫折。他自忖失去經濟根柢 的知識階級,需要「某種強大的力量」去克服過這段「馬克思主義衰退,自由主 義、法西斯主義登場,種種紛亂思想趨勢」的過渡時期(〈永遠的愛〉,頁202)。

志賀所欲求的強大力量為何?對台灣與內台混血兒女性身體的爭奪,成為志 賀翻轉劣勢主體位置的契機。早苗雖是台灣大家族裡成長的混血兒,但志賀宣稱

「愛是血液無法阻擋的」(〈永遠的愛〉,頁203),兩人實行新式自由戀愛。志賀 與早苗代表文明開化的戀愛至上主義325,和指腹為婚的落後封建行為成對比。台

この大空からは、燐寸箱のやうな存在でしかない」橋本尚夫,〈愛よとわに〉,收於中島利郎編,

《台灣通俗文学集一》(東京:綠蔭書房,2002),頁 201。

323謝文達於1920 年風光返台進行鄉土訪問飛行,且奉迎日本皇室親族,向台灣神社方向進行空 中參拜,受帝國飛行協會與總督府官民獎勵愛戴。大竹文輔,《臺灣航空發達史》,(台北:臺灣 國防義會航空,1939),頁 497-512。1923 年,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第三度至東京,《臺灣》記 載謝文達駕機聲援,在東京上空散發請願宣傳單。〈我が熱血兒謝文達君〉,《臺灣》4 卷 6 期(1923 年6 月),頁 90。《臺灣日日新報》則批判議會設置請願運動違憲且妨害社會安寧,強調謝文達 聲援一事全為虛構。〈臺灣議會設置請願は明かに帝國議會の範圍を侵さんとする憲法違反であ る 謝文達の宣傳飛行は大嘘〉,《臺灣日日新報》,1923 年 3 月 11 日,第 7 版。以上可見兩方 國族論述在謝文達形象建構的意識形態軌跡。

324 原文如下:「裁断、旋板、リベッティングの轟音——飛散する火花——熔鑛鑪の匂い——。

/釜の中に頭を突っ込で、滅茶苦茶二外からひっぱたかれるやうな音響に、頭の隅までジーン となって思わずくらくらとなるであった。」

325 廚川白村,《近代の恋愛観》,收於《廚川白村全集第五卷:戀愛觀及雜纂》(東京:改造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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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處處充滿著「機械文明入侵下時代所殘留的敗者姿態」(〈永遠的愛〉,頁204)、

大稻埕的本島人在汙濁惡臭中過著「極端低下的生活」:「是無知沒神經、是達觀、

還是在鞭子下畏縮了呢?看看那些只會偶爾閃過貪婪目光、許多空虛的瞳孔吧。

彷彿就像在灼熱太陽的鞭打下,拉著重重的牛車默默行走的牛一般」(〈永遠的愛〉, 頁207)326。早苗亟欲擺脫這落後的氛圍,立誓反抗封建婚姻的舊慣。然而,志 賀母親為維持家族血統純正,不肯接受有台灣血統的早苗,早苗「不由得暗暗詛 咒著自己胸內鼓動的血液」(〈永遠的愛〉,頁206)327。她追求文明化的信念,

卻無法克服自己血緣中的落後標籤,呈現出混血兒的矛盾主體。

志賀在階級競爭中敗給吳成家後返日工作,轉向愛慕他已久的吳成家之妹麗 華。麗華一度向志賀告白卻被拒,此時趁著志賀消沉之時主動投懷送抱,兩人一 起在東京的夜生活裡遊樂。她嘲笑志賀對戀愛的信念,表示早苗選擇嫁入豪門,

是因女人深知結婚不過是物品交換。但當志賀伸出狼爪,打算在性別的權力位階 上扳回一程,於麗華的身體一逞獸慾以示對吳成家的報復之時,麗華卻嚴詞拒絕,

並留信表示自己要脫離夜生活成為「更好的女孩」(〈永遠的愛〉,頁213)。麗華 做為台灣摩登女郎以及墮落女學生的形象,最後回歸賢妻良母主義的性規範當中,

再次服膺《臺灣婦人界》女性典範化的模式。

麗華的信引起了志賀的鄉愁,在多重挫敗之下,他患了一場大病回台休養,

在航船上竟巧遇早苗,原來早苗已與吳成家離婚,多次到內地尋志賀不得。兩人 回台後,正逢吳成家的鄉土訪問飛行蔚為一時話題。志賀夢見自己偷偷潛入機庫,

以工業藥品破壞吳的愛機,以至吳成家墜機。夢醒後的志賀意識到自己的恨意,

不禁冷汗直流,而吳成家竟如志賀的夢境中一般,風光起飛後墜機慘死328。在吳 成家最終的飛行裡,他的視野橫越整個北臺灣的山稜起伏,最後感受到「全部血 液要從全身被奪去般的恐怖——旋轉的大地、天空、光、早苗、志賀、東京—-」

1929)。

326 原文如下:「無智無神経なのか、達観しているのか、鞭のしたに萎縮しきったのか、時折貪 婪な光をよぎらすだけの数多くの空虚な瞳をみるであらう。それは灼熱の太陽の下を鞭打たれ ながら、重い牛車を索いて黙々と行く牛の歩むに似ている。」

327 原文如下:「我が胸のしたに脈打つこの血を、呪はずにはいられなかった。」

328作者藉另一位台灣出身飛官楊清溪鄉土訪問飛行的墜機事故,塑造吳成家最終敗亡的結局。

〈●●の鳥人嗚呼!楊飛行士慘死三日體育デー奉祝飛行中五十米の低空から墜落〉,《臺灣日日 新報》,1934 年 11 月 4 日,第 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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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愛〉,頁216)329。他想著東京,在台灣的土地上慘死,暗示他流淌著 台灣血液的身體最終仍必須被這片土地奪回,再也無法翱翔於東京的天空。而在 他喪禮一旁的敲鑼打鼓的民俗祭典隊伍,則暗示他最終和七爺八爺一同回歸前現 代的台灣,將其現代社會的勝者形象取消。

志賀與早苗在吳的葬禮相遇,兩人並肩離開無法言語,看見一旁經過的祭典 隊伍,范將軍與謝將軍滑稽地闊步走著,早苗終於對志賀露出微笑。早苗透過「內 台共婚」所追求的同化,是立誓擺脫台灣舊社會的一切,以破除舊慣的啟蒙論述 包裝,要將流淌在自身血管的文化根抵消除,讓自己矛盾的主體位置得以統一。

結尾中早苗和志賀目送七爺八爺搖搖晃晃逐漸走遠,除了象徵吳成家的威脅性已

結尾中早苗和志賀目送七爺八爺搖搖晃晃逐漸走遠,除了象徵吳成家的威脅性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