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遺民處境:吳蕃昌的守節與盡孝
第一節 交遊與思想
吳蕃昌在明亡以前,雖然只是位普通的縣學生員,但從好友形容他與「海 內諸名賢交甚懽」1、「名甲東南士」2來看,吳蕃昌當時已廣為結社,在文 壇上相當活躍。根據《吳仲木先生尺牘》所載,可知陳確與張履祥是吳蕃昌 入清後密切交往的友人。按照〈乾初先生年表〉記載,吳蕃昌與陳確相識在 先,早在崇禎十六年,吳蕃昌便曾與陳確一起拜見過劉宗周,因而自認私淑 於劉氏。3至於與張履祥的相識,依照張氏的說法,二人在順治九年(1652)
相約祭祀劉宗周後便成為篤交。4若想檢視吳蕃昌入清後的行誼,陳確與張履
1 陳確,《陳確集》,卷13,頁322,〈祭吳仲木文〉。
2 朱一是,《為可堂初集》,卷32,頁14a-16a,〈亡友吳仲木墓表〉。
3 陳確,《陳確集》,頁26,陳敬璋,〈乾初先生年表〉:「(崇禎十六年癸未)九月,又與祝 開美、吳仲木至山陰,受業劉念臺先生。」惟此處雖說受業於劉宗周,但在吳蕃昌的堂弟吳謙牧 的書信中,卻說他是私淑於劉氏。參見吳謙牧,《吳志仁先生遺集》,卷4,頁19a,〈與劉伯繩〉。
而吳蕃昌自己的說法則是「冬十月,誼當上書南都,吿先忠節(吳麟徵)死事狀,始一遇先生(劉 宗周)于姑蘇隱山。於是曳衰索,輯苴竹,以前謁蕃哭,先生哭之。蕃拜,先生扶之。蕃輟孤子 淚,而引弟子之敬,先生許之。」參見吳蕃昌,《祇欠庵集》,卷6,頁7a-9a,總頁427-428,
〈哭山陰先師文〉。顯然吳蕃昌認為自己算是劉宗周當面受業的門生。
4 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卷22,頁643-644,〈弔吳仲木文〉:「辰之歲,與君相約為山陰 之行,假道海上,遂為篤道義交。」文中「辰之歲」應指順治九年壬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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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無疑是兩位無法忽視的重要人物。從三人的共同朋友來看,其中包含劉 汋、祝淵、張應鰲、王毓芝、朱天祺等劉宗周門人,可知這群士人主要以劉 氏門生為主。針對其師學說的修業與實踐,自然是他們彼此往來的重點。他 們不僅時常在書信中論及自己的修業狀況,也常相約參與各項活動。像是在
〈送同社諸子北上序〉一文,可知吳蕃昌在向南明請旌後,曾與諸多好友參 加一場盛會。此次與會者多達百人,相聚的原因乃是對南明朝廷「擢士」一 舉表達不滿。當時南明禮部尚書移文延攬各地士子入仕,社中成員相約告誡 彼此務必「自愛」,千萬不可「曲材以求公卿憐」。5請旌的不愉快經驗,多少 促使吳蕃昌參與該活動,而時人透過集會相勸勿出的情況,足見南明政府早 已不得人心。這種利用交遊監督彼此的行為,亦是清初遺民群體於明亡後積 極參與之事。
出處大關
清人入主中原後,於順治九年(1652)恢復科考。面對朝廷的這項舉措,
部分士人堅持自己及其後人不出仕以保志節,但也有許多人主張「遺民不世 襲」,強調不干涉子弟求取功名。上述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導致遺民群 體逐漸分途,而吳蕃昌自然難以置身事外。
順治二年(1645)六月間,吳蕃昌的好友祝淵因清兵南下選擇自縊,其 二子翼乾、翼恆卻在順治十年時,有意參加科舉。此事在當時文壇掀起一陣 波瀾,其中尤以陳確的反應最為激烈。陳確認為祝淵遺言已明令諸子不可修 習舉業,祝氏二子理當遵守訓誡;儘管翼乾、翼恆是為了達成祝淵遺孀的期 望而參與科考,陳確依然堅決反對,並大力動員身旁友人一併力勸。6陳確激
5 吳蕃昌,《祇欠庵集》,卷2,頁5a-7a,總頁396-397,〈送同社諸子北上序〉。
6 陳熙遠分析陳確勸退友人應試念頭的舉動,反應他不贊成將父兄與子弟的出處一分為二,而堅 持傳統「父子一體」的立場,強調父兄視為合義適道的進退出處,應為子弟的行為典範。參見陳 熙遠,《時代思潮轉折點上的異數──陳確思想試析》(臺北: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1981),頁1-23至1-27。關於這點,吳蕃昌雖不見立論,但從他屈從陳確的主張來看,應該也屬 贊成「父子一體」的立場。
烈的態度,勢必引起社友間的緊張,吳蕃昌也不得不回應之:
鳳師(祝翼乾)、豹臣(祝翼恆)將來急于進取,弟受伯繩(劉汋)、
奠夫(張應鰲)兩兄之丁寧,不得已亦作數行止之,殊不能中其肯絮 為憾。大凡出處一關,弟以家弟侄未能謝絕,尤不敢以此勸人。比年 又見一二少年輒欲罷此事,不能得之。於父兄尊長則倡不從令為孝之 說,推而至于他事,恐傲惰愈增,是率天下不孝不弟之人而輕言忠義 也。7
吳蕃昌提及在劉汋與張應鰲的指示下,自己也曾針對此事表示反對,但仍未 能勸阻祝氏兄弟進取之心,再加上自家弟侄也身與科考,因此「尤不敢以此 勸人」。此事在這群社友的多次干涉下,最後採取折衷方案,不僅祝氏兩兄 弟一人遵父命不出,一人則遵母命應試,吳蕃昌的幾位侄子也因友人的強烈 反對,逐漸打消赴試的念頭:
試事季融遊學,裒仲(吳謙牧)乞休,兄子孝貽亦移疾未出,日夔、
為龍不應童子試。惟家叔一子,竟拾一衿矣。聞開美兄(祝淵)長子 不出,次子應試,然已廢乾兄(陳確)苦爭數次,仲彝(祝鯤濤,祝 淵之弟)兄有感於此,而自謝學宮以先乃侄,此亦丈夫事也。……鉉 兄聞有應試之意,曾聞之否?……一月前家叔命弟作一字與叔玉兄,
欲遣從弟就苕試,今已勸止矣。此弟近來過犯自痛,更絃未久,不能 吐本懷,取信尊長,無以謝絕筆札,唯有痛自責治而已。8
吳蕃昌向張履祥表示雖然弟侄已多數不仕,但對自己未能勸退叔父之子應試 仍深感愧咎。由此可知當時的遺民不僅嚴以律己,還需留意其家族成員的出 處進退。因自家弟侄出試感到自慚形穢的吳蕃昌,也常在書信中不時打聽他 人是否存有「應試之意」,可見這群遺民透過交遊網絡,已建立一套互相監 督、嚴戒出仕的機制。9不過若以祝、吳二氏終不免為仕進所動來看,亦可理
7 吳蕃昌,《吳仲木先生尺牘》,6,頁21a-21b,〈上張考夫先生書〉。
8 吳蕃昌,《吳仲木先生尺牘》,10,頁33a-38b,〈上張考夫先生書〉。
9 趙園曾提到明代的政治暴虐,非但培養了士人的堅忍,也培養了他們對殘酷欣賞的態度,助成
解清廷藉科舉分化士人的籠絡政策,確實對遺民群體造成不小衝擊。
吳蕃昌等人對社集的運用,不僅是拿來監督彼此的出處大關,更常藉此 講學論道。遺民群體對於日用學說的討論與實踐,使得他們除了是知識夥伴 外,更是彼此行為舉止的導師;監督彼此的出處,或許只是勵行治學功夫的 一環。這樣的理念在吳蕃昌給張履祥的書信中說得明白:
當此道晦人亡、禮衰學廢之日,所宜留意正在師友之間。任道之勇者,
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直諒之士而為人真篤者,斯可矣。10
吳蕃昌等人認為在此時局下,唯有透過師友間的不斷切磋,才能有效「任 道」,成為濁世中的一股清流。這也正是他婉拒海鹽知縣的延攬時,提及自 己「家人父子讀書之暇,終日不雜作他語」的原因。11換句話說,這些遺民 在焚棄儒服後,將過往對功名的追求,轉化為純粹的鑽研學問。當讀書不再 是士人致富求榮,以圖溫飽的工具,為學功夫才更能顯現其內在自主自足的 意義。12同樣的理念在祝淵寫給吳蕃昌的信中亦有展現,他認為雖然適逢衰 世,然而此時「正可驗吾兄學問得力處」,並認為「同為山陰學者,灑然去 留,固是本色」,足見儒學對士人在出處選擇和經世抱負的影響。13這種將學 問與修身價值結合起來的概念,恰與吳麟徵家書中多次囑咐吳蕃昌好好讀 書、莫以舉業為圖的叮嚀相符。14因此,明亡後絕意仕進的吳蕃昌,義無反 顧地投身理學,從此無意過問官宦之途,不僅是儒家修身之旨使然,對於父 親言教的信守,亦是決定其行止的重要因素。15往後隨著朋友間的問道論學,
他們極端的道德主義,鼓勵了他們以自虐、自苦為道德的自我完成。而這種自虐式的苦行也是明 遺民的生存方式。參見趙園,《明清之際士大夫研究》,頁9-11。
10 吳蕃昌,《吳仲木先生尺牘》,頁68a-68b,〈畣朱韞斯書〉。
11 吳蕃昌,《吳仲木先生尺牘》,頁72a-73a,〈答海寧令某書〉。
12 陳熙遠,《時代思潮轉折點上的異數──陳確思想試析》,頁1-29。
13 祝淵,《月隱先生遺集》,卷2,乙酉五月,頁10b-11a。
14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54a-55a,〈示兒輩〉:「世變彌殷,止有讀書明理,耕 織治家,修身獨善之策。即仕進二字,并不敢爲汝曹願之。」
15 吳蕃昌曾將父親吳麟徵書信中的告誡一一摘錄,編撰成《家誡要言》一書,足見他對父親言教 的信守。參見吳麟徵,《家誡要言》,收入《學海類編》(臺北:藝文出版社,1967),頁1-7b。
這群以陳確和張履祥為主的遺民社群,逐漸影響了吳蕃昌的思想和行為。
修身與《祠居三儀》
吳蕃昌曾向張履祥表示,他打掃家祠時有意在東壁上寫〈太極圖說〉、〈西 銘〉、〈人極正篇〉,西壁則書〈明道行狀〉、〈白鹿洞規〉、〈人譜〉、〈紀過格〉,
相信如此朝夕左右瞻仰,即可達「觀省之益」;然而隨即又擔心若有客來訪,
「似有標榜之嫌」,於是他有感凡事大抵「本欲振作自拔也,而不覺已發為 浮誇之故習」。16除此之外,吳蕃昌也曾對張履祥打算在堂中設孟子像提出勸 諫,認為此舉「未能刻刻齋敬」實在「太褻」,不如「每月朔望再設供叩顙,
即卷收之為妥」;17也曾認為學友張嶼不應把在社集的講稿輕付刊刻,因而有 意寫信制止。18從上述各種行為來看,足見吳蕃昌等人在日用起居上,對於 自我以及他人行為的約束甚嚴。這也反映清初思想的道德實踐,具有「日常 生活化」的傾向,此舉與晚明心學追求感悟式的修養觀不同,而是力圖在日 常生活中取得中節。19吳蕃昌等人所勵行的日用功夫,20似乎與當時北方學者
即卷收之為妥」;17也曾認為學友張嶼不應把在社集的講稿輕付刊刻,因而有 意寫信制止。18從上述各種行為來看,足見吳蕃昌等人在日用起居上,對於 自我以及他人行為的約束甚嚴。這也反映清初思想的道德實踐,具有「日常 生活化」的傾向,此舉與晚明心學追求感悟式的修養觀不同,而是力圖在日 常生活中取得中節。19吳蕃昌等人所勵行的日用功夫,20似乎與當時北方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