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遺民處境:吳蕃昌的守節與盡孝
第二節 盡孝與守禮
海鹽吳氏兩代間便有四人登科仕宦,對其家族發展而言影響甚鉅。然而 正當家族自萬曆年間聲望日重,日趨顯貴的同時,明王朝的危機卻日益暴 露。早在萬曆四十六年(1618),努爾哈齊以〈告天七大恨〉誓師伐明,東 北的滿洲開始成為明廷的威脅。其次,地方上時大時小的叛亂,更使得國勢 雪上加霜。明廷在經歷魏忠賢當權後,內部明爭暗鬥、黨同伐異的氛圍,相 較過往更是有過之無不及。時局如此,自晚明崛起的吳氏家族當然無法置之 度外。62本節所要討論的,即鼎革之際混亂局勢下的吳麟徵如何自處,及其 最終成為「忠臣」的選擇。
崇禎五年(1632)十一月,吳麟徵歷任江西建昌府與福建興化府推官後,
終於奉詔拔擢至吏科給事中,開始身列班行,與聞政事。有鑑於當時政局的
62 如海鹽吳氏雖然在兩代間即有四人仕宦,看似風光,實則就所任職務來看,吳中偉、吳麟瑞仍 不免與朝貴有所扞格而遭左遷。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6a-7a,〈寄禀伯父生白〉:
「大兄(吳麟瑞)已轉儀曹,居不爭之地。即伯父(吳中偉)歷官三十載,為中外正人推重,乃 僅博一冷卿,為知者太息」。又侯峒曾在為吳麟瑞寫傳時也曾提及:「然豪右嫉公者眾,乃轉公 南儀曹主事。復歷祠部,進司勳郎中,實左遷也。」參見吳麟瑞,《青霞館集》(北京:中國科 學院圖書館總館藏,清嘉慶二十三年刻本),卷1,頁1a-5a,侯峒曾,〈吳中丞公傳〉。
動盪紛擾,他接任新職不久,即上〈入垣首陳四款疏〉點出四項時弊。63這 篇「十年外吏」返回中央擔任朝官的奏疏,頗有振興圖治的企圖。所陳四款,
涵蓋當時有關財政、軍事、吏治等問題,其中或許是身為吏科給事中的關係,
吳麟徵對人才的選任尤為重視。不久之後,他又上〈陳用人之要疏〉申論銓 法的重要性,64足見吳麟徵認為崇禎朝的疑難雜症,皆根於選用人才不甚理 想。
為了導正吏風,吳麟徵多次上疏彈劾官員,65然而此舉非但沒有達到革新 的目的,反而得罪不少人。他曾為此向兄長吳麟瑞透漏自己的困境:
弟在言路,經年封事,寥寥無所建。明而履危蹈釁,已非一事。開隙 厰衛,得罪新輔,未卜究竟何如。初意得一二正人當軸,庶幾言所欲 言,了一二大事而去。今似不可得。借差乞假,又無其例。日縈於懷,
鬱火爲患,時有眩暈之症。郁仁山、徐未孩、胡芝山、吳五山俱以康 強蚤世,目擊心驚,百念灰盡。惟圖歸計耳。66
吳麟徵提到自己在朝廷不只「寥寥無所建」,還「開隙厰衛,得罪新輔」,對 朝中角戶分門、黨同伐異的氛圍已漸感無力。67「惟圖歸計」的念頭終促使
63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1a-6a,〈入垣首陳四欵疏〉。
64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7a-11b,〈陳用人之要疏〉。
65 如崇禎六年正月,吳麟徵奉命巡視皇城,他提及守城的戍卒「包攬雇覓,相習成風」認為皇城 的安全可慮。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15a-17a,〈巡視回奏疏〉。關於皇城的安危 問題,他主要是針對兵部官員,參見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61a-62b,〈移覆兵 部〉。另外他也認為吏部官員視法條如虛文,導致「封司沉案數十」、「後人復待後人,新案頓 成往案」的狀況。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補牘並糾疏〉,頁23a-25b。其中不乏有 直接指名道姓者,像是直指巡撫兼督漕的李待問從未做一實事。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 1,頁12a-14b,〈淮民釀亂可虞疏〉。彈劾欽天監漏刻科博士周長庚妄談命數。吳麟徵,《吳忠 節公遺集》,卷1,頁21a-22b,〈參駁監屬疏〉。以及太平府知府牟道行與牟道顯兄弟貪鄙,吳 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18a-20b,〈參駁外轉郡守疏〉。建安知縣徐汝驊、監司桂紹 龍賄薦等。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26a-28a,〈糾參僞吏疏〉。其他還有〈封疆多 故廟算宜周疏〉、〈申救諫官疏〉、〈請罷中官疏〉、〈請罷緝事廠臣疏〉等,可惜皆未存留,
條目參見吳蕃昌,《先忠節公年譜略》,頁77-94。
66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14a-14b,〈寄禀伯兄秋圃〉。
67 吳麟徵曾對六弟吳麟武說到:「計己巳(1629)辭家,不獲躬事吾母者六年。於兹今當六旬大
他在崇禎七年九月,以遷葬父母為由歸里獲允。68但返鄉不久即逢繼母黃淑 人病卒,因而直至崇禎十一年(1638)三月,吳麟徵才補吏科右給事中。此 後或因朝政日壞以及身體不適,他對仕宦已開始力不從心。這樣的情緒並非 突然,早在天啟三年(1623)初任建昌府推官時,吳麟徵便深感為官之難。
他曾向伯父吳中偉說道:
姪今冬就職,歸家僅半月許,束裝上道,雨雪長途,淋漓躑躅。生人 之苦至矣。歲除前一日到任,隨值上臺駐節,諸務紛紜,……姪性粗 疎慵拙,諸生時未嘗下帷攻苦,惟以謝絶一切爲勝算,以致世務茫然。
況司李嫌怨百端,又値功令操切之時,百倍尋常。建武舊稱淳土,邇 來民囂士悍,頻興大獄,最費調停。姪身多病,拮据之餘,往往委頓,
而精神料理不到處,開罪頗多。雖空懷直膓,人亦見諒,然每中夜起 思,非仕路人也。欲走貴谿,候見伯父,爲一剖膏盲,奈查盤初歸,
諸冊未了,上檄如雨。新任楊道尊數日内抵建昌,恐往返失誤,躊躇 輒止。惟伯父恕之敎之。69
建昌府推官的百事待舉,人事問題難以釐清,使得吳麟徵初任官職不免有「非 仕路人」的感嘆。這種情緒隨著他改任興化府推官而日趨加強,吳麟徵曾在 家書中傾訴家事未妥,讓仕宦在外的他相當憂心,為官「俸薪所入,十未給 五」的狀況,也是他倍感辛苦的地方。70由此可見推官公務龐雜、人際糾紛 以及生計窘迫等問題,都讓他頗耗心神,自認不是仕宦的人才。或許正是這 種累積的情緒,吳麟徵先前返回中央任官所有的雄心壯志,在現實壓力的打
慶,又復羈身燕邸。浮名何益?而阻人骨肉之歡如此。」可見仕宦之於吳麟徵已屬「浮名」,是
「阻人骨肉之歡」的障礙。參見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43b-44b,〈寄六弟玉書〉。
68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1,頁29a-30b,〈請假歸葬疏〉。
69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7a-8b,〈寄稟伯父生白〉。
70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9a-9b,〈寄從叔名區〉。生計窘困的問題,吳麟徵曾對 弟弟吳麟武說道「恨起家以來,以債負累親友。年年歲歲,無有窮期」。參見吳麟徵,《吳忠節 公遺集》,卷3,頁36a-37a,〈寄六弟玉書〉。
擊下頓時煙消雲散。71隔年他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再次請求辭官,雖僅被同
同年十月,吳麟徵抵達都門。十一月,奉命辦理六計。這個六年舉行一
吳麟徵的焦急情緒,隨著明廷崩解之勢越趨強烈。李自成先後佔領關陝、
顧。93
思念化作文字,提醒兒子吳蕃昌治家之餘也要保重身體,並告誡他與兩個兒 子必須修身節用,不可得罪鄉人,顯然對兒輩多所留心。98同時他也向兄長 吳麟瑞提到:「弟明年正二月決歸。以此時尚可抽身,過此則不可知矣」99, 意圖辭歸的心情始終不曾改變。
崇禎十七年(1644)二月,李自成在西安建號大順,朝廷對於是否將寧 遠軍力內調展開激烈的討論。100對此吳麟徵獨謂徙宜,但群臣皆持不可。101終 不得志的他再上〈乞就外職疏〉、〈再申就外之請疏〉,初意似能獲允,卻在 公論譁然的情況下被迫再議。102吳麟徵認為朝廷「望一京卿,如小兒糖糕,
決不宜捨」,自己「久欲乞外」也「爲同官所阻」。103隨後,李自成發佈檄文 攻陷太原,崇禎皇帝至此終於放棄寧遠,徵調吳三桂等人護衛京師,卻已是 窮途末路。三月間,吳麟徵升任太常寺少卿,李自成軍已近在畿甸。在三月 十一日的家書裡,他向兒子吳蕃昌寫道:
汝奉寡嫂,敎孤姪,則我心差慰耳。賊破秦晉,不費分毫力。今且繇 雲中上谷,直抵神京。無兵無餉無將,人心皇皇,僞示僞官,幾遍畿 輔。天下事不知所終,我輩軀命等之鴻毛矣。山河破碎,身世浮沉,
98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56a-56b,〈示兒輩〉以下癸未京邸歸信:「極思回家過 歲,今竟不果。事出無奈,非樂宦遊也。聞汝善病,想爲家事所累,亦繇用心于外,碌碌太過 耳,不可不戒。并戒兩弟,四方兵戈,雲擾亂離,正甚修身節用,無得罪鄉人,勿迂視此言 也。十一月廿六日付昌姪」。又,頁55a-56a,〈示兒輩〉以下癸未京邸歸信。
99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32a-33a,〈寄禀伯兄秋圃〉。
100 李光濤認為流賊實因「東事」而蜂起,「東事」亦緣流賊而不救,明兵僅有可用者一股,顧左 失右,援東西弊,此其所以亡也。詳可參見李光濤,〈論建州與流賊相因亡明〉,《中央研究院 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2(臺北,1947.04),頁193-236。關於當時徵調駐邊部隊勤王,以及 朝廷南遷的爭論,詳可參見魏斐德,《洪業:滿清外來政權如何君臨中國(上)》(臺北:時英 出版社,2003),頁248-257。
101 關於吳麟徵堅持徙內的一事,《明實錄》作十七年二月,《年譜》則作十六年,在此以《實錄》
為準。參見《崇禎實錄》,卷17,頁519,崇禎十七年二月條;吳蕃昌,《先忠節公年譜略》,
頁161。李長祥,《天問閣文集》收錄於《叢書集成續編》,189冊文學類,(臺北:新文豐出版 社,1989),卷1,20a-22b,〈甲申廷臣傳〉。
102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33a-34b,〈寄禀伯兄秋圃〉。
103 吳麟徵,《吳忠節公遺集》,卷3,頁56b-57a,〈示兒輩〉以下甲申信。
此夢已兆之二十年前,今復何言?104
吳麟徵提及流賊已達北京,而「天下事不知所終,我輩軀命等之鴻毛」,對 時事已相當悲觀。此後的事由於吳麟徵並未留下資料,只能參考當時同在北 京的祝淵所留下的紀錄。
據祝淵在〈太嘗磊齋吳公殉節紀實〉的記載,三月十二日,由於李自成 等人已逼近畿甸,朝廷命百官坐門,分視守卒防禦。其中因為德勝、阜城以 及西直三門首當其衝,故於十五日特命吳麟徵鎮守西直門。接連幾天,西直 門不停遭受突擊,至十八日時,隨著李自成軍集結進攻,守城兵卒勢已難支。
據祝淵在〈太嘗磊齋吳公殉節紀實〉的記載,三月十二日,由於李自成 等人已逼近畿甸,朝廷命百官坐門,分視守卒防禦。其中因為德勝、阜城以 及西直三門首當其衝,故於十五日特命吳麟徵鎮守西直門。接連幾天,西直 門不停遭受突擊,至十八日時,隨著李自成軍集結進攻,守城兵卒勢已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