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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劇的首次跨文化嘗試──儒家思想化的《席》

──本土化與跨文化

第一節 京劇的首次跨文化嘗試──儒家思想化的《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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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京劇的首次跨文化嘗試──儒家思想化的《席》

「跨文化」做為新興熱門的文化現象,乃是與全球化相伴而來,而京劇舞臺 的跨文化展演,則是劇團有意為之的實驗,其目的在於藉由跨文化劇作文本,刺 激傳統京劇在內涵精神以及表演形式兩方面的質變,視跨文化為治療傳統京劇的 藥引,然而如此明確、有計劃的利用跨文化文本以刺激京劇表演體系的變化,則 是從「當代傳奇劇場」成立之後才被明確標舉出來的。

臺灣京劇史上首度改編外國的跨文化劇作,是比「當代」《慾望城國》劇早 了四年的《老門官》(又名《席》),該劇改編自法國劇作家尤涅柯斯(Eugeine Ionesco)的《椅子》(Les Chaises),改編的動機或者說是企圖心很簡單──為 了歡迎尤氏來臺訪問,138也就是說這部劇作的改編不是有意識的以「跨文化」劇 作來轉變京劇的質性,而只是為了向戲劇大師致意的作品。

《椅子》為「荒謬劇」代表作之一,139劇本的改編由魏子雲執筆,黃美序、

胡耀恆校訂,於民國 71 年 3 月 27 日在國軍文藝中心,由馬元亮、哈元章以及大 鵬劇隊的文武場支援演出,敖鳳翔編腔設計。演出時間 50 分鐘,上座率在六成 左右。從發想構思到交付魏子雲下筆,中間只經過一個星期,在這麼短暫的時間 內魏子雲要面對的挑戰不僅是時間的壓力而已,最重要的是劇本內涵精神的轉 譯,既要將充滿哲學辯思的語言轉化為京劇語彙,又要將西方的時空環境轉為東 方古典的社會文化氛圍,難度之高考驗著劇作家的功力,也曾讓他「三次想放下 筆來作罷」擱筆。140依帕維斯跨文化劇場理論來說,跨文化劇作的改編重點在於:

原著文化(source culture)與藝術特色轉換成標的文化(target culture)

過程,是否掌握原著精神(主題)?改編者的觀點與改編的內容,以及該

138 胡耀恆在〈回顧「椅子」的平劇演出〉一文中提到:民國 71 年尤涅柯斯來臺訪問,曾提及希 望看看臺灣的演劇活動,然而在尤氏預定訪問的期間,臺北市除了國劇之外,沒有其它劇種的 演出,接洽過的有關團體,也都感到非常困難,於是只好商請大鵬國劇隊加以協助。《法國椅 子中國席》,頁 8。

139 尤涅斯柯本人並不贊成以「荒謬劇」來形容自己的作品,他在一次的訪談中提到,「荒謬劇場」

這個標幟,是一個英國作家所封,當時正處 1950 年左右,也正是許多人談論卡謬、沙特的荒 謬哲學的時候,因此便將他的劇作稱為「荒謬」了。他認為他的戲劇是一種提出人的存在問題 的「形上戲劇」,而同時,它也是反對娛樂性戲劇的一種「抗議劇場」。參見〈沒有答案的問題—

尤涅斯可答客問〉一文,收於《法國椅子中國席》一書,頁 110-118。

140 魏子雲〈椅子的改編經過〉,《法國椅子中國席》(臺北:時報出版社,民國 74 年),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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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劇場呈現。換言之,即是:1.檢視原著作品具備什麼特色?這就 得瞭解在什麼文化時空下產生原著文本,原作者的創作風格,以及原著關 切的議題為何?2.改編者的詮釋為何?以及3.標的文化劇場藝術如何 呈現改編?141

依此標準檢視此次的改編工作,不難知道讓劇作家三度擱筆的主要原因,有以下 幾點:首先,從情節結構來說,該劇情節稀薄,著重於語言意義的斷裂與荒謬性,

如何將荒謬的語言轉譯成京劇語言,是第一層困難;其次就實際舞臺演出情況來 說,如何將為數眾多的椅子框進劇作文本,並落實於強調簡單、流動自如的京劇 舞臺,也是一大難題;第三,中西方的語言習慣、社會文化氛圍的隔閡與轉換,

更是一大難題,如何將屬於西方式的語碼轉譯成東方的、京劇味的語言也是一大 挑戰;第四,也是最困難的還在於原著劇本的「以有顯無」的「虛空」哲思,如 何落實在京劇舞臺之上,這都是魏子雲將要面戰的挑戰。

在無前例可循以及時間的高密度壓縮下,魏子雲以他一己的體認寫下了屬於 東方式的《席》,而非尤涅斯柯《椅子》的改編本,也是情有可原的。對此,劇 作家並非毫無自覺,在談到自己的劇作與尤氏劇本的差異時,魏子雲甚至非常自 豪的認為自己已經走出了尤氏的《椅子》而全力創造出屬於他自己的《席》: 我的「席」與尤氏的「椅子」不同之處,在於兩者處理戲劇的著眼點:尤氏的著

眼點是椅子在人生中的「虛無」意義,而我則著眼於椅子這個「位置」在 人生中的重要意義。142

顯然的,魏子雲的改編本與原著的哲思已然相距甚遠,既沒有忠於原劇精神,也 沒有對原著提出新的詮釋,而是以其一己的體悟拆解、重組甚至是創作了《椅子》

一劇。原著劇作中的主題在於傳達生命的虛空,即便是登場的人物,他們也是轉 眼消逝,如紅塵世俗一樣化為烏有,這些角色本身是不真實的、不存在的,他們 是以形象身體來烘托「虛無」;同樣的,藉著具體沒人坐的椅子,為的是襯托出 訪客的「不存在」,舞臺上椅子的「有」,實是為了烘托人物、生命的「無」,藉

141 石光生《跨文化劇場:傳播與詮釋》(臺北:書林出版社,2008 年),頁 106。

142 魏子雲〈「椅子」與「席」〉,《法國椅子中國席》,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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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以顯「無」,椅子所傳達的是一切的虛空,舞臺上的椅子代表的是物質的 泛濫,物體的明顯存在襯托出精神的空虛,數量愈多,所製造的空虛感也就愈大。

然而在魏氏劇作中的椅子卻成為探討人的社會「位置」,原本老夫婦藉語言遊戲 以打發無聊虛空的日子,而魏子雲卻將之定位為「老夫婦的救世大計」143可以說,

魏子雲的《席》著眼於人的「存有」,而尤氏則著眼表現生命的「虛無」,《席》

的改編是深受中國儒家思想孕育出來的作品,劇中的老頭兒與老太婆,他們一生 追求的位置,是儒家立功、立言思想的化身,從老頭兒與老太婆的對話中依稀可 尋訪出這類的影子:

這朱門酒食臭,途有餓死骨。

今天晚上,你要把你的滿腹經綸,治國平天下的學問,說給客人,好讓他們傳給 世人。

是的,那享大福的人,是家人小子成隊,丫頭使女成行,吃得是酒肉,穿得是絲 綢,住的是高樓,行的時節,不是大馬,就是大轎……

是是!陛下,我是你忠心而又善良的小臣!

我髮雖白皮雖皺,精神旺盛,忠聖上一生中我受盡了苦情!144

這些對白與原劇那些「眼睛感冒,手指頭也感冒」、「我盡是被寵壞了,我全身濕 透了,我的事業灑出來了,被破壞了」的荒謬語言相較,無疑的一點也不荒謬。

而原著劇本中以語言、情節來呈顯人生的荒謬;以相互否定、排斥矛盾的對話來 彰顯戲劇張力的敘事技法也與魏子雲的《席》相距甚遠。對白的荒誕、矛盾消失 了,取而代之的是夫婦兩人借由幻想找尋自己的人生意義,舞臺上頻頻增加的椅 子,是他們對自我身分的日益膨脹,最後的投水則是自以為生命已十全十美、了 無遺憾而終;而這與原著以老夫婦的投水自盡,象徵著生命是朝著死亡而去的虛 無意義截然相反。這樣的改動與原著不論在語言、情節、或是中心思想旨意皆大 相徑庭,可以說《席》是魏子雲的再創造,而這樣的改編模式,其實早在魏子雲

143 魏子雲〈「椅子」的改編經過」〉,《法國椅子中國席》,頁 53。

144 所引用的五段落文句,參見《法國椅子中國席》頁 63、67、92-93、99、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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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傳統老戲《荀灌娘》即已顯露端倪,145只是魏子雲在改編《新荀灌娘》一劇 時所更易的只是情節結構、人物形象,而《席》的改編,精準一點的說應該是「創 作」,不僅是情節結構、敘事技法甚至是中心旨意都已然是全新再創的了。

這次的改編,若就原著與改編本的相似性來看,無疑的不算是一次成功的嘗試;

然而這次的嘗試在臺灣京劇劇壇上卻彌足珍貴,在當時國劇競賽仍在主題意識打 轉評分的情況下,它開啟了國劇向外取材的創新勇氣,值得加以肯定;其所選用 的方法──將西方劇作中國化,為京劇與西方劇作之間的文化轉譯提供了一條改 編途徑;而其以傳統京劇的表演程式為藍本,將尤氏劇中人物的造型、說白唱腔、

舞臺位置及動作等納入京劇表演體系之內,146也為京劇在演繹西方劇作的表演程 式上提供了試驗方法。

145 劇作家曾自言該劇是依循老戲《荀灌娘》並參照晉書史實,重新改寫而成,然而全劇情節、

結構、腳色安排均與同名老戲大不相同,修改幅度甚大,十個場次中,只有【聯防荊宛】、【荊 州求援】、【兩路合兵】等軍事上的作戰策略與老戲相似外,其餘七場幾可說是作家全新編寫。

全劇以荀蕤、荀灌兄妹勸說杜氏父女為國效力,勤王鋤奸為綱目,主要情節結構建立在「勸降 招安」此一關目上,戲劇性薄弱,卻勉強衍為十場,致使劇中冗場甚多,既已在第一場決定選 派熟讀戰國策的荀蕤勸降杜氏父女,卻又安排荀蕤向其妹荀灌娘求教的第二場【游說再簡】, 如此何不乾脆派荀灌娘上山勸降即可?而在戰火兵燹之中,一整場的【春園遣懷】安排荀灌娘 在花園看那牡丹花正妍、粉蝶葉中舞、金絲鯉魚水面翻等閒情逸致,與荀灌娘嫻熟刀槍,能以 五千人馬奇襲襄陽的巾幗女形象大不相合。除此外,主要場次的戲劇衝突性不足也是該劇致命 傷,【折衝樽俎】理應為全劇的主要場次,然而平時研讀戰國策頗有心得的荀蕤不過說了幾句 浮泛的大道理便惱怒了杜氏父女,惹起一場兵燹,【魯連訪山】的結果竟如此倉皇可笑,杜小 環心儀的儒儒雅雅、風流倜儻俊秀才郎,竟似草包一個。以口舌之辯為主的這齣戲,不僅未能

全劇以荀蕤、荀灌兄妹勸說杜氏父女為國效力,勤王鋤奸為綱目,主要情節結構建立在「勸降 招安」此一關目上,戲劇性薄弱,卻勉強衍為十場,致使劇中冗場甚多,既已在第一場決定選 派熟讀戰國策的荀蕤勸降杜氏父女,卻又安排荀蕤向其妹荀灌娘求教的第二場【游說再簡】, 如此何不乾脆派荀灌娘上山勸降即可?而在戰火兵燹之中,一整場的【春園遣懷】安排荀灌娘 在花園看那牡丹花正妍、粉蝶葉中舞、金絲鯉魚水面翻等閒情逸致,與荀灌娘嫻熟刀槍,能以 五千人馬奇襲襄陽的巾幗女形象大不相合。除此外,主要場次的戲劇衝突性不足也是該劇致命 傷,【折衝樽俎】理應為全劇的主要場次,然而平時研讀戰國策頗有心得的荀蕤不過說了幾句 浮泛的大道理便惱怒了杜氏父女,惹起一場兵燹,【魯連訪山】的結果竟如此倉皇可笑,杜小 環心儀的儒儒雅雅、風流倜儻俊秀才郎,竟似草包一個。以口舌之辯為主的這齣戲,不僅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