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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京劇與私領域的勾掘 一.從「女性書寫」到「女性京劇」

──女性與公私領域之間的轉變

第三節 女性京劇與私領域的勾掘 一.從「女性書寫」到「女性京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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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女性京劇與私領域的勾掘 一.從「女性書寫」到「女性京劇」

1.何謂「女性書寫」──以《李世民與魏徵》一劇為例

「女性書寫」一詞是「國光劇團」宣傳《李世民與魏徵》一劇時所用的宣傳 詞,該劇由王安祈改編自陳亞先的同名劇作而來。王安祈曾明言當初選擇《李世 民與魏徵》作為年度大戲的思考來自於解嚴之後「無私大我的書寫」早已退潮,

文學藝術主流轉入「個人私領域、內在情慾的深掘」,109而此劇將原本具有強烈 位階性的君臣關係,改以「女性書寫」方式來演繹,將李世民與魏徵之間的君臣 情感轉化為類似男女之間的戀人情愫,「以抒情筆調演繹歷史大戲,以女性書寫 勾掘君臣關係」故選擇此劇而不選與之同題材的《貞觀盛事》。110

「女性書寫」(陰性書寫)(é criture fé minine)一詞為法國女性主義學者埃萊 娜‧西蘇(Hé lè ne Cixous)在 1970 年所提出,翻成英文的話便是「women’s writing」,因此也有人譯成「女性書寫」。111主要主張在於解放語言中心的意識型 態,提倡一種與男性寫作文化、思維、表現相異的書寫策略,以求打造銘刻女性 特質的語言,表現出女性的主體性。《李世民與魏徵》一劇的敘事語言與情節主 軸,不採男性大敘述筆下所強調的「歷史」、「君臣」等政治語言,而是以女性化 的情思與語彙重新刻劃這君臣兩人之間似君似臣、又似情侶戀人的愛恨糾纏,因 而公領域的金殿空間,不再是君臣位階、權力關係的展現;而是成為兩個帶著棘

俗曲藝》159 期,2008 年 3 月,頁 205-247。

109 王安祈〈男性作家的女性書寫 治國安邦的深層隱私──解讀陳亞先劇作《李世民與魏徵》〉,

《印刻文學生活誌》第8期,頁 121-125。

110 京劇劇本中以李世民與魏徵為素材的還有《明鏡記》及《寶燭記》,前者收入於《馬少波劇作 選》,後者則有錄影帶於坊間流傳。此外,還有話劇《唐太宗與魏徵》等。

111 陰性書寫起源於西蘇對「父權制二元性思想」概念的分析,此概念深受解構主義大師德希達 (Jacques Derrida)的影響。其認為西方哲學與文學經常被困於此等級性二元性對立(binary oppositions):哲學與邏各斯(logos)、真理聯繫在一起;文學與修辭、情感聯繫在一起,前者主 宰和指導後者,故最終都會回到男性\女性之基本對立上。比如:父親\母親,文化\自然,白 日\黑夜,理智\感情,活動性\被動性等二元對立的標題下,總是賦予女性負面及缺乏力量的 一方,以至於推到最後,女性被推向了死亡位置(death in binary thought),男性永遠身為勝利者。

故西蘇的整個理論計畫主要擺在「解放這種語言中心的意識型態:確立女性為生命之源、權力 以及力量,以及歡迎新女性話語出現,不停推翻語言中心主義(Phallocentrism)合力壓迫及令女 性沉默之父權制二元系統。」參見陳雀倩〈女性書寫的延異與衍異──以羅英、夏宇、顏愛玲 詩作為例〉,《問學集》第九期,1999 年。同時也收於淡江大學「中國女性文學研究室」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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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卻又相互欣賞,有如戀人般的君臣談心交知處。

為求能更精確傳遞出王安祈所言的「女性書寫」一詞的意涵,本節將以上京 院同題材的《貞觀盛事》與「國光」的《李世民與魏徵》兩劇做為比較,而這兩 劇也恰好各自代表了所謂的男性書寫與女性書寫。概括來說,《貞觀盛事》著眼 於「大」,而《李世民與魏徵》則從「小」處著手,《貞觀盛事》的「大」從大幕 揭開的那一剎那即已清楚展現,兩層高臺顯現宮廷盛況,萬國衣冠、四方來朝的 盛世壯典,「打馬毯」與京劇武功身段結合擺出齊整熱鬧的陣仗,西域美女騎駱 駝登場,呈現出華美壯闊令人目不暇給的場面。而編劇也明確的表露出創作動機 在「勾勒盛世君臣」、「營造榮華場面、渲染盛世氛圍」,導演的筆記也直說「戲 劇演出的最高任務是通過大唐盛世呼喚中華盛世」112顯然的,這部戲完全是為宣 揚國威、歌頌民族自尊心而作。全劇的敘事重心在於敷寫大唐盛世的場景以及君 臣之間如何戮力共創太平治世,全劇情節極為簡單,從國舅強占民女開始,到李 世民傳旨釋放三千宮女為止,而國舅強占民女之事在全劇前三分之一處即已化 解,接下來的三分之二,劇作家敷寫的重點在魏徵於金殿之上言辭愷切諫君「戒 奢華」,激烈厲色的言辭惹怒了李世民,君臣之間的衝突如何化解勉強支撐了後 半的時間,這之間,君臣的位階與權力的消長是劇作家用力刻劃之處。而《李世 民與魏徵》的開場選擇的是玄武門兵變之後,李世民前往捉拿魏徵,兩人同祭太 子建成,是熱鬧過後的淒冷與孤寂,敘事重心在於君臣兩人之間言語、心靈的交 鋒。劇作家直接以兩人的名字李世民、魏徵為劇名,而不是以唐太宗、魏徵等具 有君臣之別的權力關係,顯然意欲將君臣二人置於平等位置,賦予新的詮釋角度。

為了表現兩人性格的相疊、相吸處,該劇打破「行當角色不重複」的定律,

將以往以花臉形象出現的魏徵改以老生演出,舞臺上形成了兩位老生的同臺戲;

此外,還加重了長孫皇后的戲分,使三者之間的關係如同「男性棋局對奕,女子 在後方高處玉手調箏」,只是這盤棋下的不是家國政事的大棋,棋局的輸贏,無 關政治、軍事成敗,它所下的是兩者內心深層慾望的相互試探;而長孫皇后的玉 手調箏,譜奏的是君臣兩人的心弦之曲,適時給予點示開解,又展現比男人更清

112 毛時安、單躍進主編《京劇貞觀盛事創作評論集》,頁 93、96、100。本文轉引自王安祈〈創 作與評獎:以「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三部入選劇作為例〉,《民俗曲藝》164 期(2009.6),

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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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睿智的境界。相較於《曹操與楊修》直接捨棄宮殿空間不寫,《李世民與魏徵》

的金殿敷演的是君、臣、后妃三人之間情感牽繫與衝突,而其中最大的衝突是魏 徵前去山東安撫李志安部眾的反叛時,順便「便宜行事」將原本救駕有功的龐相 壽削爵為民,回朝後原本唐太宗已接受魏徵的處決,沒想到龐相壽上殿求見,加 上封德彝的唆弄,深怕唐太宗會恢復龐相壽爵位的魏徵,情急之下要李世民「依 其所斷」,此話一出惹怒了李世民:

李世民:你看這是什麼地方?

魏徵:乃是聖上的金鑾寶殿。

李世民:上有?

魏徵:聖上的蟠龍寶座。

李世民:下有?

魏徵:文武列班的朝廊。

李世民:(昂然入座)既知如此,你對朕說話要收斂些才是。

魏徵:聖上恕罪,只是那龐相壽……

李世民:嘿嘿!你道朕只能依你所斷,朕偏要還他一個濮州侯!

這次的君臣爭執,李民世以一國之君以及金殿所擁有的空間權力,讓魏徵不得不 遵守體制的規範,然而桀驁的魏徵也不甘心受辱,摜脫烏紗帽而去,盛怒之下的 李世民寫下了魏徵的死罪詔,事件發展至此,魏徵的命運似乎楊修一樣必死無 疑,君臣、戀人、知己三者角色的重疊,讓身在高位的君難以是認錯的那一方,

因此身在下屬的臣往往成了犧牲品,而此劇則以「女性」來化解男性彼此間的心 結、紛爭。筆者所謂的「女性」,包括真正的女性──長孫皇后,她以她的聰慧 救了魏徵二次性命(另一次是魏徵欺騙太宗,使太宗誤拜李志安魂靈,太宗下令 以欺君之罪斬殺魏徵)化解了君臣之間的衝突與遺憾;另一層女性的意涵,則是 以女性化的、陰柔的筆觸來寫李世民與魏徵在衝突過後的反省與對彼此的思念,

公領域的陽剛、威權因為有了「女性」柔情的調劑之後,煥發出不同的氛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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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院落、皓月鏡空下,太宗的月夜獨白抒發的是對魏徵的思思念念與近似戀人般 的幽幽怨懟,這份特屬於女性的抒情筆觸,轉化了原著《貞觀盛事》裡所描繪的 金殿空間權力、君臣之間位階性,從而以對等的地位來鋪寫君臣之間的情誼。

《李世民與魏徵》與《貞觀盛事》的調性是大相逕庭的,《李世民與魏徵》

的調性在於君臣之間欲拒還迎的遇合;《貞觀盛事》的金殿空間則在於呈顯君、

臣之間「求諫難、訥諫不易、進諫更難」的理念衝突。學者沈惠如曾言及兩劇之 間的差異性在於:113

前者敘述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與魏徵從『敵對陣營』進而相知相惜的經 過;後者則是魏徵已為諫臣,謹守忠於職責的份際,因而與李世民發生衝 突。後者是典型的宮廷戲,前者則為君臣遇合初始的心理劇。」(底線為 筆者所加)

簡單的說,《貞觀盛事》所開展敷寫的情節,未能跳脫傳統戲曲宮殿空間的敘述 程式,也未能離脫儒家禮秩的觀念桎梏,「君與臣」之間權力、位階、政治上的 衝突仍然是該劇營造情節氣氛高潮的主要元素;《李世民與魏徵》則是在曲折發 展的情節中,不經意流露出兩人內心深層的慾望,李世民欲想成就的是千秋萬代 的「仁德之名」,而魏徵在意的則是身為知識份子的「得遇與否」。114陳亞先從「小」

處著眼,將《李世民與魏徵》定調在「抒情小品」,金殿空間的禮法制度、位階 權力等雖然被保留下來做為情節衝突,然其主要的作用在於觸發催化李世民與魏 徵兩人內在幽微的情思,並將這兩顆相互試探、磨合的心靈,描繪成近似戀人般 的爭吵、相交,李世民在渭水畔摒退左右,親執魏徵之手踏青遣興;深宮院落、

瓜棚豆架兩人在不同空間共對明月的相互牽攣;金殿之上、御林宮院的摜脫烏紗 帽、表面上的言語譏刺等動作,都彷若情人間的交往與偶發的吵鬧。君、臣二者,

一個欲迎還拒、欲拒還迎;一個欲去還留、欲留還去,全劇的敘述主軸便是置放

一個欲迎還拒、欲拒還迎;一個欲去還留、欲留還去,全劇的敘述主軸便是置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