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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宗教的孔子

第二節 人文教的侷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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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異教徒是必然信仰上帝的,不過他因恐旁人誤會,所以不肯說出來。中 國的異教徒都是信仰上帝的,文學中所用以表示這個上帝的名詞,其最常見 者就是「造物者」。唯一的不同點就在:中國的異教徒很誠實地聽任這位「造 物者」隱處在一個神秘的彩翬中,不過對他表示著一種尊畏和虔敬,而即以 為足夠了。49

孔子在林語堂的心目中,應該是一位「異教徒」,他相信天、相信上帝、相信宇 宙靈性,相信對於人心世道不可見的力量,也對於人向善的可能性充滿信心,這 些足以將儒家學說構成「君子的宗教」或「禮的宗教」。而基督的世界卻是一個 愛和溫暖的世界,「它(耶穌的教訓)不再是孔子的實證主義及常識,不再是他

(孔子)的祇對人與人的關係穩定的研究,或他的逐漸自我培養的勸告。」50基 督用最單純直接、卻是最有力量的方式傳達出上帝的愛,那就是命令眾人「彼此 相愛」,這確實是「君子/禮的宗教」鮮少涉及之處,也是林語堂最終回到基督 教信仰的原因。

第二節 人文教的侷限

牟宗三將儒教稱為「人文教」,間接說明了靈性在當中較缺乏的事實;林語 堂又形容儒教為「君子/禮的宗教」,除了擴大「人文教」的內涵,也點出「愛」

的重視與否是儒教與基督教在面對人倫問題上最大的差異。以上皆為具有宗教性 的儒家在成為人文教時會遭遇到的限制。其實不僅如此,如果從道家的角度,或 是西方人文主義的歷史經驗來看,人文教確實仍存在著侷限。前者代表的是一個 想探索常識以外世界的心靈,「像在月光之下亞熱帶的珊瑚礁登陸,熱得令人窒 息,不知是什麼風在吹著」51。後者則必須談到林語堂在哈佛留學時期的老師白 璧德,以及他提倡的「新人文主義」,這種現代社會下的產物,最終仍無法與宗 教完全劃清界線。白璧德無法用理論解決的問題,林語堂親身體驗兩者的差異。

晚年時,他選擇回到基督教,不過此時的他對宗教的體會已和年輕時不同。而不 論是對孔子還是對基督教神學,林語堂欣賞的,都是他們最原初、沒有多餘裝飾、

賦有人性的一面。雖然在林語堂心中,孔子的宗教性意義是不足的,但他筆下孔 子真實可親的形象,或許能為當代儒學注入一股新的氣息。

一、驚異之心,人皆有之

林語堂曾說過要用道家的眼看儒家,也說過道家和儒家是中國人靈魂交替的

49 見林語堂:《生活的藝術》(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2010 年),頁 395。

50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242。

51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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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調:當人成功時是一個好儒家,失敗困頓時則是一個道家。他是個天性較偏向 道家的人,因此能看到中國人在只有儒家的教訓下可能失去的特質:

孔子曾是很正當的,關心人類的一切責任,要人做一個好父親及一個好兒 子,而用一切道德來網羅一個人成為一個好公民。我們承認一切都是出於 良知。但有一種危險,我們老實的公民可能變為太老實,於是對一切思想、

一切奇怪的幻想、一切對真理的瞥見都無緣了。難道要在人身上注入一個 這般死的靈魂,使他除了想做一個好父親或好兒子之外,永不會想及做其 他的事嗎?一個人還清了債務,把兒女送入市內最好的學校之後,永不會 問我是誰及我已成為甚麼嗎?人是真的滿意,抑或在他心的深處某些人所 不知的地方起了疑心呢?我是懷疑者及可懷疑者。我是誰?這個世界怎麼 開始?世界之外還有什麼?真的,儘管人對責任有誠實的良心,但有時也 有一種潛伏的慾望想探索世界之外,大膽地跳進黑暗的空虛中,問及一兩 個關於上帝本身的問題。52

所謂「黑暗的空虛」,不論是較虛無縹緲的宇宙天地,還是每個人都會面臨的生 死大問,這些生命中的未知領域,亦是亙古以來所有人類共同疑惑甚至恐懼的起 因。對此,孔子的孫兒子思用他所著的《中庸》敘述了儒家對於上述問題的看法,

但孔子本人是很少談論這類問題的。林語堂分析,孔子不太談論生死:

孔子讓自己的心靈和上帝本身保持距離。孔子憑著良知說:「未知生,焉 知死。」孔子自己是這樣做。他常本著良知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 知,是知也。」這些話是無法令一個仍然被逼要跳出這種「可知」的知識 的範圍,而寧冒痛苦或失敗的危險去追求未知的人滿意的。它也不能使我 滿意。53

孔子雖然不太談論生死,但他卻非常重視祭祀,換句話說,孔子用較間接的方式 處理他未知的生命議題。相較之下,道家的莊子就直接多了,林語堂形容:「生 死問題迷住了莊子,而成為他哲學的重要部分。」54「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死」,

「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這種萬物齊一的觀念,涵蓋了對於「絕 對」的質疑,以及對真理和無限的不可掌握了然於心。莊子更相信的其實是標準 的相對性,這使得林語堂稱莊子的哲學已到達宗教的高度:

但莊子並非犬儒,而只是一個熱心的宗教神秘主義者。他主要地是一個巴 斯加。莊子像巴斯加一樣,對於人用他有限的智力來了解無限感到失望,

52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11。

53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11~112。

54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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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對理性限制的清楚認識並沒有妨礙他和巴斯加升到對一個賦給全宇 宙以活力的大心靈的肯定。所以讀莊子像是讀一本偉大的神秘主義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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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除了慰藉人對於未知世界的恐懼外,亦包含了對於天地萬物自然興起的敬畏 之心。林語堂說:「因為宗教是讚賞、驚異,及心的崇敬的一種基本態度。它是 一種用個人的全意識直覺地了解的天賦才能;一種由於他道德的天性而對宇宙所 作的全身反應。」56在儒家的教條下,讚賞、驚異的心不會被重視,但宗教靈性 存在的事實卻又不可迴避,道家,特別是莊子,給了人心遨遊的權利:

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但驚異之心,

也的確是人皆有之。人除了思想的權利之外,還有驚異的權利;雖然可說 沒有事情值得驚異,或人可能不能了解在世界以外的事情。但這種驚異心 的運用已經是一種解放。甚至一隻小狗對主人的舉動也會很明顯的表示訝 異,難道人沒有對藍色天空以外的驚異心?沒有得到任何結論,總比完全 沒有驚異心好。

道家適應人們這種驚異的需要,用莊子的話來說,給人以讓他的心自由地

「遊於無何有之鄉」的權利。奧立弗.克林威爾說過一句名言:「當一個 人不知道往那裏去的時候,是他升得最高的時候。」克林威爾那句話有莊 子味。57

林語堂相當欣賞莊子哲學中的宗教意義,因為他願意談論靈魂及永生、存在 的性質、知識的性質,他處理本體與形上的意義,他接觸了別人不敢涉及的問題,

「他是中國作家中第一個感覺到且能表現出人生難以忍受的內在不安,及曾和靈 性的宇宙的問題相糾纏的。」58

此外,關於道家的始祖老子,林語堂也將他的話和耶穌的道多次類比: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從這種對爭論及衝突的懷疑,這種對驕傲及奢侈的避免,老子開始宣傳柔 弱的教義,這種教義,我聽來好像是耶穌登山寶訓的理性化。耶穌說:「溫 柔的人有福,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他用一種明確而肯定的說法。沒有 人曾鄭重地思考過為什麼溫柔將承妥地土這個問題,但老子的全部哲學是 以柔弱的教義為基礎。59

55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37。

56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84。

57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14。

58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34。

59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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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提醒人看輕聖智、仁義、巧利等世俗重視的面向,因為一切的紛爭擾攘多從 此出,耶穌亦敎導人用神國的眼光看世界,而非用一般人習以為常的角度,兩者 的內在精神是很相似的。林語堂此處引用「登山寶訓」中「溫柔的人有福了」, 這是和合本聖經的翻譯,其實在新普及譯本的聖經中,「溫柔」被譯為「謙卑」:

God blesses those who are humble,for they will inherit the whole earth.

上帝賜福給謙卑的人,因為他們必會承受全地。60

大衛王在〈詩篇〉也寫過「卑微的人必擁有土地,生活安寧亨通。」(The lowly will possess the land and will live in peace and prosperity.)61由此可知,「承受全地」或「擁 有土地」並非只談論物質層面的豐盛,顯然也涵蓋了心靈、內在的感受。而獲得 這樣應許的人,不論是譯為「溫柔」、「謙卑」還是「卑微」,亦使人想起老子哲 學中以柔弱為基礎的教義:「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見 小曰明,守柔曰強。」聖經的教訓和老子的教義在此處展現出高度的相似性。林 語堂認為,不論是老子或耶穌,他們都敎人用不同於世界的價值觀念思考和生活: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對強力的不信任不只是一種道德的訓誡,而是設法與人生宇宙的規律相協 調。耶穌是貧賤人之友。不但老子對愛及謙卑的力量的訓言,在精神上和 耶穌來自他獨創的、卓識的、閃光的訓言相符合,有時字句的相似也是很

對強力的不信任不只是一種道德的訓誡,而是設法與人生宇宙的規律相協 調。耶穌是貧賤人之友。不但老子對愛及謙卑的力量的訓言,在精神上和 耶穌來自他獨創的、卓識的、閃光的訓言相符合,有時字句的相似也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