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幽默的孔子
第一節 別具隻眼論孔子的身世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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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結合林語堂最傾心的道家風格，分析林語堂筆下儒家的孔子，充滿著哪些道 家素質，以及接近道家風格的一面。
第一節 別具隻眼論孔子的身世生平
傳統的學者要研究儒家或孔學，大都會從四書入手，再擴及到五經或其他儒 家經典。林語堂在選編《孔子的智慧》時，卻將《史記•孔子世家》（以下簡稱
〈孔子世家〉）放在僅次於「緒論」後的第二章。他的理由有二：
第一，因為司馬遷的〈孔子世家〉是中國最早的孔子傳記，是中國史學名 著裡的文章，作者司馬遷不但是中國史家之祖，而且是散文大家。《史記》
的地位是不能動搖的，而作者司馬遷遊蹤甚廣，曾訪問孔子故居，亦曾與 當地熟知孔子逸聞舊事之父老長談。所以我們要打算一窺孔子生活的真面 貌，實在是捨此別無他途了。第二，司馬遷胸襟開闊，豁達無私。他是真 正的史家，不以提倡儒道尊崇孔子之心而存偏見。他雖然極其仰慕孔子，
但並不屬於狹義的儒家一派。因此，他是把孔子當做一個人來描繪，不是 把孔子當做一個聖人來崇拜。論孔子的人，常想曲解有關孔子生活的幾段 文字，他們甚至用牽強的解釋，否認孔子生平某些言行的真實性，而司馬 遷則不然。我們相信漢代大史學家司馬遷頭腦中孔子的面目是可靠的，因 為他生活的時代是在孔子死後的三百年左右。13
「把孔子當做一個人來描繪，不是把孔子當做一個聖人來崇拜」，這點正是林語 堂詮釋孔子時一再強調的。雖然，伍振勳曾分析〈孔子世家〉是一部將孔子生平 塑造為涵蓋政治事功、文化精神、政教律法等神聖典範的聖人敘事，14但從上述
「緒論」中的理由來看，林語堂並未將漢代經學典範置入成為參照標準。這也體 現林語堂面對經典的一貫作風：歷代的評註褒貶充其量只是參考而已，林語堂總 喜歡從原典中直接與作者對話，並探尋可能被遮蔽了的意義。
另外，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引用父親司馬談的〈論六家要旨〉，當 中認為儒家「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對於道家卻是極為推崇：「無成勢，無常形，
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故能為萬物主。」因此，「聖人不朽，
時變是守」。〈論六家要旨〉鮮明地呈現《史記》以道家（黃老學一系）思想為綱
上帝及上帝意旨的關心及他對於宇宙的靈性性質的看法，已被儒家通常的實證主義所蒙蔽。」見 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71。
13 見林語堂：《孔子的智慧》（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11 年），頁 40~41。本處不採用正中書 局的版本，是因為正中書局第二章「孔子生平──《史記•孔子世家第十七》」的引言只有節譯，
較不能清楚、完整地表達林語堂編輯選錄的用心。
14 見伍振勳：〈聖人敘事與神聖典範：《史記•孔子世家》析論〉（《清華學報》新 39 卷第 2 期，
2009 年 6 月），頁 227~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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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亦可說明林語堂認為司馬遷「不以提倡儒道尊崇孔子之心而存偏見」、「不屬 於狹義的儒家一派」。
林語堂將〈孔子世家〉依序劃分成八節，並附上西元年代。筆者一併附上孔 子年齡：
第一節、 家世、幼年和青年時期（公元前 551~523 年）／出生~28 歲 第二節、 三十歲至五十歲時期（公元前 522~503 年）／29~48 歲 第三節、 擁有大權的時期（公元前 502~496 年）／49~55 歲 第四節、 五年的漂泊（公元前 496~492 年）／55~59 歲 第五節、 困於陳蔡（公元前 491~489 年）／60~62 歲
第六節、 又再漂泊的歲月（公元前 488~484 年）／63~67 歲
第七節、 孔子的學術工作和個人習慣（公元前 484~481 年）／67~70 歲 第八節、 孔子逝世（公元前 479 年）即其後裔／72 歲
以下將以〈孔子世家〉為背景，結合林語堂的相關論述，整理出他描繪孔子 生平的不同眼光。除了針對〈孔子世家〉的部分內容作討論，還包括《論語》中 亦曾出現的相關事件或文句，或其他可以納入參考的資料，以及林語堂如何看待 與詮釋等。
一、所謂「野合而生」
〈孔子世家〉一開始，即《孔子的智慧》第二章第一節「家世、幼年和青年 時期」，就有個令人費解的事實：「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野合」這個詞因 此深深地困擾著經學家：唐代的張守節在《史記正義》中解釋，男子十六到六十 四歲，女子十四到四十九歲乃適婚年齡，「婚姻過此者，皆為野合」15。叔梁紇娶 顏徵在時已超過六十四歲，因此叫做「野合」。司馬貞《史記索隱》則認為司馬 遷用「野合」一詞是因為「梁紇老而徵在少」，以及「非當壯室初笄之禮」16。這 兩種解釋都圍繞著叔梁紇與顏徵在「不合禮」的婚姻打轉。到了宋朝，朱熹《論 語集注》卷首的〈論語序說〉，很明顯地參考了〈孔子世家〉的內容，但對於「野
15 （唐）張守節《史記正義》：「男八月生齒，八歲毀齒，二八十六陽道通，八八六十四陽道絕；
女七月生齒，七歲毀齒，二七十四陰道通，七七四十九陰道絕。婚姻過此者，皆為野合。故《家 語》云：『梁紇娶魯施氏女，生九女。乃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三女，小女徵在』。據此，婚過六十 四矣。」見司馬遷撰，會合三家注：《新校史記三家注》第三冊（台北：世界書局，1972 年）， 頁 1906。
16 （唐）司馬貞《史記索隱》：「《家語》云：『梁紇娶魯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 足，乃求婚於顏氏，徵在從父命為婚』。其文甚明。今此云『野合』者，蓋謂梁紇老而徵在少，
非當壯室初笄之禮，故云野合，謂不合禮儀。故《論語》云『野哉由也』，又『先進於禮樂，野 人也』，皆言野者是不合禮耳。」見司馬遷撰，會合三家注：《新校史記三家注》第三冊（台北：
世界書局，1972 年），頁 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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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一事卻隻字未提，或許是朱子覺得此事不重要，也可能是有意要替聖人隱諱。
清儒崔適在《史記探源》中，則用「感生神話」來解釋孔子的誕生乃神秘事件17。 總之，這件事在大部分的經學家眼中，是件必須好好解釋的事。
至於一向反經典權威、喜愛幽默的林語堂如何看待這件事？在《孔子的智慧》
中，他將「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翻譯為：“Ho was the father of Confucius by extra-marital union with a girl of the Yen family.”其中“extra-marital”意指「婚外 情」。若是這個詞還不夠令人震驚，《信仰之旅》有更自然浪漫的解釋：
孔子的父親六十歲以後才娶了一個少女，就是孔子的母親，她是三個姊妹 中最小的。儒家的清教徒曾想盡最好的方法來解釋歷史的記載，以說明孔 子並不是非婚生，但我以為不需要這樣做。非婚生的子女常是很聰明的，
而這是自然的。「一切孩子都是自然的」，如一個法國貴婦所說，但我以為 私生的孩子比其他的孩子更為自然；意思是，這個孩子常是服從男女互相 吸引的自然律的強烈羅曼史的結果。18
應該沒有一個經學家會用「婚外情」和「強烈羅曼史」來形容叔梁紇與顏徵在的 婚姻。傳統的儒家或許會認為，這樣詮釋聖人父母的結合與孔子的血統有些不 敬。但林語堂卻特別強調這一點，他絲毫未懷疑太史公用詞的準確度，況且「野 合」使孔子「比其他的孩子更為聰明、自然」。這也透露出林語堂不同於經學家 的眼光，不僅不以「是否合禮」來解釋聖人的誕生，更將此事用幽默、自然的角 度看待。聖人不必來自完美的父母和優良的家庭，若與往後的人生際遇相襯，「野 合」的出生反而更突顯孔子的偉大。
伍振勳曾分析歷來經史學家對於《史記》的「歷史敘述」提出的質疑19。班 固〈司馬遷傳．贊〉：「其是非頗繆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 俠，則退處士而進姦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賤。」劉勰甚至批評司馬遷「愛 奇反經」。不過也有另一種看法，王叔岷就認為，《史記》中先黃老、序游俠、述 貨殖，正表現司馬遷不同於俗儒的觀點。其實司馬遷撰寫史記時，儒術並還未像 後代被高度推尊；林語堂亦曾言，他很喜歡《史記•貨殖列傳》，「孔子成名，還 要靠子貢發財，這是一種上乘的幽默。」20因此，他才會稱司馬遷「不屬於狹義
17 「即詩齊、魯、韓、春秋公羊學家所謂聖人皆『感天』而生，此所謂『野合』而生也。……
即此所謂紇與顏氏女禱於尼邱野合而生孔子也，太史公以受命帝王尊孔子故云爾。《索隱》謂『梁 紇老而徵在少，非當壯室初笄之禮，故云「野合」。』此說謬甚。老夫得其女妻，未聞謂之野合 也。且詩人稱述文王，歸美太任，世家表揚孔子，譏其父母可乎？」見崔適著，張列點校：《史 記探源》（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146~147。
18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72。
19 參見伍振勳：〈聖人敘事與神聖典範：《史記•孔子世家》析論〉（《清華學報》新 39 卷第 2 期，
2009 年 6 月），頁 228~231。
20 「太史公到底是名家，非儒非道，亦儒亦道，事事有他獨特的見解，在個人立場觀察人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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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儒家一派」，也才會在儒家不敢直接面對的問題上大作文章。
除此之外，林語堂還特別描述孔子和父親叔梁紇的關係。孔子極重視孝道，
關於原因，林語堂提供了另一種的看法：
孔子極力推崇孝道，其理由何在？沒有人能夠知道。據吳經熊博士在某篇 論文所說，則是因為孔子乃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所以他的心理作用無非 也和名歌「甜蜜的家庭」的作者其實從來沒有享過家庭幸福完全一樣。如 若孔子幼時他的父親尚在，則他的父職概念便不至於會這樣的深刻。再則 如若他已成年，而他的父親尚在世，則結果恐怕更壞於此。因為，如此他 即有機會可以看到他那父親的弱點，而會覺得力行純孝未必是件容易做到 的事情了。總之，他出世的時節，父親已經故世，並且不知道父親葬在哪 裡。他是一個私生子，他的母親從來沒有告訴過他父親是誰。21
這樣的質疑不無道理，〈孔子世家〉中確實只有「伯夏生叔梁紇」、「丘生而
這樣的質疑不無道理，〈孔子世家〉中確實只有「伯夏生叔梁紇」、「丘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