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幽默的孔子
第三節 與老子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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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生命之理，認為真實心的展現乃是理之當然，其中無所謂樂觀或悲觀。當人把 這種理之當然在不厭、不倦的過程裡永恆地表現，就能體會真人聖人所在之處，
有無限的幽默與智慧、莊嚴與至美。但他並不認同林語堂描繪的幽默：
說這裹面有無限的幽默，這是什麼意思？這裹怎會有幽默？這幽默不是林 語堂所表現的那種幽默，乃是孔子所表現的幽默。孔子有沉重之感而不露 其沉重，有其悲哀而不露其悲哀，承受一切責難與諷刺而不顯其怨尤，這 就是幽默。達巷黨人說：「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孔子聞之曰：「吾 執御乎？執射乎？吾將執御矣！」這就是幽默。說到聖人不要說得太嚴 重，太嚴肅。孔子自謂只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就自處得很輕鬆，
亦很幽默。91
以上節錄自牟宗三於民國五十七年寫的〈為學與為人〉。很顯然的，牟宗三所談 的孔子的幽默，其實和林語堂晚年所描繪的孔子的幽默十分相似。但他不認同林 語堂所說的幽默，探究其因，或許他並未察覺林語堂對於幽默的定義已逐步深化 與昇華，而將印象停留在之前浮面的輕鬆詼諧而已。另外，也有可能是以心性論 架構儒學的牟宗三和偏向以近情、幽默觀看待儒學的林語堂，在詮釋與理解方法 上根本的不同，導致雖然對夫子的幽默有相似的體會，卻無法欣賞另一種角所領 略的幽默孔子之美。林語堂曾說，因為觀念、思想和翻譯的隔閡，中國哲學的源 頭仍被覆蓋在似霧的黃昏中。92其實，當代儒學的現況又何嘗不是如此？縱使語 言相同，觀點和思想上的差異，也使得許多應該被重視、被平等對待的立場受到 排拒與輕忽。黃俊傑曾分析儒學穿越時空、歷久彌新的原因，是因為歷代均有繼 起之解讀者與經典展開對話，也因此建構了經典的「超時間性」。93總之，不同的 觀點和思考脈絡理都應被合情的對待與尊重，因為它們都有可能成為賦予儒學新 生命的活水源頭。
第三節 與老子的對比
孔子和老子，分別是儒家和道家最重要的哲人，他們所創立的學說展現出完 全不同的生命情調，卻共同影響了近三千年來的中國。林語堂稱前者為中國的「理 性主義」，後者則是「浪漫主義」94。這兩種不同的道，不斷地在中華民族的靈魂 中交替著，它們是中國人靈魂的兩面：
91 見牟宗三：〈為學與為人〉，《生命的學問》（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頁 137~138。
92 參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51~52。
93 參見黃俊傑：〈從儒家經典詮釋史觀點論解經者的「歷史性」及其相關問題〉，《中國經典詮釋 傳統（一）：通論篇》（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 年），頁 366。
94 「在中國，浪漫主義對儒家理性主義及儀文禮節的反動，是以老子及莊子的道家形式來臨。」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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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中國人當他成功的時候，是一個好儒家，當他為艱難及失敗所圍困 的時候，是一個道家。……官員像孔子，而作家及詩人像老子及莊子，而 當那些作家及詩人成為官員時，他們表面上像孔子，骨子裹則仍是老子及 莊子。95
如此評論中國人的心靈與生活可謂十分通透明晰，林語堂亦不只一次評述這種洞 見。正因為林語堂抱持這樣的看法，所以，比起當代新儒家，他的確特別彰顯了 孔子的另一個面貌，也就是跟道家相似的那一面。綜觀孔子的一生，大半部是艱 難而且不得志的。如果說孔子一生失意的時間比得意的時間長，那麼將孔子描繪 得帶有道家味，正好就和林語堂對「中國人」生命情懷的觀察遙相呼應。
其實林語堂本身也是這樣風格的人。他曾說「文章可幽默，做事要認真」96， 無論是哪一種身分――教授、主編、校長、會長、發明家……等，或被尊為「儒 宗」的林語堂，都可見其積極進取，以天下國家為己任的儒者風範；但身為作家、
旅遊家、生活家的林語堂，確是不折不扣的道教徒。因此，他認為世間最符合人 性的學說是「中庸」哲學，因為它把儒家的積極觀念和道家的現世主義相配合，
在動作與靜止間找到了完全的均衡。李密菴的〈半半歌〉就是這種境界97：「看破 浮生過半，半之受用無邊。半中歲月盡悠閒；半裡乾坤寬展。」
只有能真正體會生命、悠遊於儒道二者之間、盡其在我的人，才是真正懂得 生活藝術的人。林語堂幽默的表示，孔子的愛徒顏淵應該會同意這種說法：
……可是我確切知道，一如知道他們（按：指「美國人」）也是動物一樣，
他們有時也喜歡鬆鬆肌肉，在沙灘上伸伸懶腰，或是靜靜地躺著，把一條 腿舒服地蹺起來，把手臂擱在頭下當枕頭。如果這樣，便跟顏回差不多；
顏回也有這種美德，孔子在眾弟子中，也最器重他。我希望看到的，就是 他能對這件事抱誠實的態度；譬如他喜歡這件事，便應向全世界實說他喜 歡這件事；應在他閒逸自適地躺在沙灘上，而不是在辦公室裡時，他的靈 魂喊著：「人生真美妙啊！」98
從「居陋巷而不改其樂」的顏淵身上，似乎也能嗅到一點道家味。傅佩榮就 說：「莊子筆下，多次把顏淵的修養提得比孔子還要高，他是有意的。」99此處不 論莊子的有意無意，但林語堂透過這位孔子最鍾愛的弟子，闡述一種悠遊於儒道
95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14。
96 見林太乙：《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頁 180。
97 見林語堂：《生活的藝術》（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2010 年），頁 134。
98 見林語堂：《生活的藝術》（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2010 年），頁 17。
99 見傅佩榮：《孔門十弟子》（台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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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家的「中庸」生命觀與生活態度，應該是想要說明：緊繃、嚴肅的「儒」道仍 有鬆綁、詼諧的可能。
除了「中庸」哲學，若從《易經》的世界觀看待儒道合諧的生命情懷，似乎 也能說明孔子可能有的道家味。史懷哲在談論中國哲學時，指出孔子接受了中國 上古思想，以《易經》的世界觀看待天和地（或者陰和陽）是理所當然的合諧存 在，即「中國思想假設二元存在的原始自然力，但又不贊同二元對立理論」100。 中國思想確實沒有發展出如西方哲學思維裡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對立型態，反 而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太極圖更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同樣的，儒道兩家也 不應截然對立，至少在林語堂描述的中國人或孔子身上，我們看到了它們合諧存 在的種種可能。林語堂應該或多或少有受到這種觀念影響，雖然他謙稱自己不懂
《易經》101。
以下將從「孔老會談」出發，討論「仁」與「人」──兩個發音一樣、意義 亦有所重疊的字。最後，再從中國人典型性格的觀點，試圖理解林語堂筆下，充 滿道家味的孔子有何意義。
一、從老子告誡孔子說起
司馬遷在《史記》中曾經兩度提到老子與孔子的對話，一段在〈孔子世家〉，
另一段在〈老莊申韓列傳〉，兩者分別出現在林語堂的《孔子的智慧》與《無所 不談合集．論幽默》中：
……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孔子）曰：「吾聞富 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
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 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102
老子教訓孔子的一頓話：「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
（按：省略「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 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按：
省略「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無論是否戰國 時人所偽託，司馬遷所誤傳，其一股酸溜溜氣味，令人難受。我們讀老莊
100 見〔德〕阿爾伯特•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著，常暄譯：《中國思想史》（北京：社會科 學文獻出版社，2009 年），頁 36~37。
101 林語堂在與郭沫若的「論戰」中曾言：「至於讀《易經》，郭沫若也是讀的，我林語堂也是讀 的。我林語堂讀了不敢說懂，郭沫若讀了卻偏說懂，我與他的分別是這一點。」見林太乙：《林 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頁 206。
102 見林語堂：《孔子的智慧》（台北：正中書局，2009 年），頁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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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文，想見其為人，總感其酸辣有餘，溫潤不足。……反是孔子個人溫而 厲，恭而安，無適，無必，無可無不可，近於真正幽默態度。103
對照之下，司馬遷紀錄的這兩段文字，傳達出老子認為孔子乃「聰明深察、博辯 廣大」之士，老子希望孔子以此為戒，「深藏若虛」、「容貌若愚」才是保全其身 的生存之道。不過林語堂也認為，老子告誡孔子的那些話，酸辣有餘而溫潤不足！
真正懂得幽默的其實是孔子。這種形象與前文提到林語堂描寫的「溫溫無所試」、
「假癡假呆」的孔子相較，其實非常相類。依照林語堂喜愛道家的程度來看，當 他在描述孔子時，應該置入了相當比例的老子的意見。而除了兩人的會談，林語 堂想像安排他們各自見面的對象也是饒富趣味：
我最喜歡在思想界的大陸上馳騁奔騰。我偶爾想到有一宗開心的事，即是 把兩千年前的老子與美國福特氏（Henry Ford.汽車大王）拉在一個房間 之內，讓他們暢談心曲，共同討論貨幣的價值和人生的價值。或者要辜鴻 銘導引孔子投入麥唐納（前英國內閣總理）之家中，而看者他們相視而笑，
默默無言，而在杯酒之間得完全了解。這樣發覺一中一西之原始的思想而 做根本上的比較，其興味之濃不亞於方城之戲，各欲猜度他人手上有什麼
默默無言，而在杯酒之間得完全了解。這樣發覺一中一西之原始的思想而 做根本上的比較，其興味之濃不亞於方城之戲，各欲猜度他人手上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