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宗教的孔子
第一節 孔子的信仰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宇宙靈性的看法，這實在是個重大的遺漏，因此他透過對祖先崇拜和《中庸》部 分內容的討論，重新審視了孔子對此一問題的觀點。林語堂認為《中庸》談到宇 宙的道德律和內在真人性的規律，從他對於《中庸》的詮釋方式亦可歸納出他偏 向孔荀一路的儒學立場。由於儒教在林語堂的心目中，比較像是一套生活規範，
一個君子／禮的宗教，從林語堂晚年選擇回到基督教信仰來看，這樣子的儒家的 宗教性在他心中畢竟仍有不足之處，無法免於「人文教的侷限」。
第一節 孔子的信仰
傳統儒者在談論儒家宗教性時，不太會涉及宇宙靈性的問題，林語堂從中國 人祭祖和對《中庸》部分內容的討論，重新檢驗孔子對此的重視。若對照牟宗三、
唐君毅的看法，會發現林語堂所認為的儒家宗教性，是有別於孟學脈絡、偏向荀 學脈絡的詮釋，也是較貼近現實人性的君子／禮的宗教。不過，晚年的林語堂選 擇回到基督教，這代表了他覺得儒教仍有所不足。孔子在林語堂心目中，應該是 一位相信天、相信上帝、相信宇宙靈性、相信人性向善的「異教徒」，但「人類 如果要繼續生存，需要接觸自身以外，比人類偉大的力量」，這是林語堂回到基 督之愛的原因。
一、當代學者論儒家的宗教性
儒家思想是否能視為一種「宗教」的議題，從二十世紀至今仍被討論不休。
黃俊傑在〈試論儒學的宗教性內涵〉中曾論述：
儒學有強烈的「宗教性」（religiosity），也有強烈的「宗教感」（sense of religiosity），但不是西方傳統定義下的「宗教」（religion）。因此，「儒 學是不是宗教」這個問題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而是涉及所謂「宗教」
的定義的問題，對這個問題的重新思考有助於我們對「宗教」一詞定義的 再反省。2
牟宗三也談論過這個問題，他認為「宗」與「教」是兩個詞，中國有「教」
沒有「宗教」。他將儒家認定為「人文教」，其中人文主義只是說明孔子人文教之 思想上的立場、進路或態度，人文主義本身不能充作宗教。3他又比較了「人文 教」和「基督教」在祈禱崇拜上的差異：
2 見黃俊傑：〈試論儒學的宗教性內涵〉（《臺大歷史學報》第 23 期，1999 年 6 月），頁 395。
3 牟宗三：「中國以前有儒釋道三教，而且在此傳統中，宗與教是兩詞：依宗起教，以教定宗。
故常只說三教，不說三個宗教，而此三教實無一是西方傳統中所意謂之『宗教』。」見牟宗三：〈人 文主義與宗教〉，《生命的學問》（台北：三民出版社，2011 年），頁 86，8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人文教之所以為教，落下來為日常生活之軌道，提上去肯定一超越而普遍 之道德精神實體。此實體通過祭天祭祖祭聖賢而成為一有宗教意義之「神 性之實」，「價值之源」。基督教中之上帝，因耶穌一項而成為一崇拜之對 象，故與人文世界為隔；而人文教中之實體，則因天、祖、聖賢三項所成 之整個系統而成為一有宗教意義之崇敬對象，故與人文世界不隔：此其所 以為人文教也，如何不可成一高級圓滿之宗教？唯此所謂宗教不是西方傳 統中所意謂之宗教（religion）而已。豈必一言宗教即為西方傳統中之形 態耶？中國傳統中固已有其對於宗教之意謂。4
這是當代新儒家對於儒家宗教性很典型的看法，認為中國傳統中以天、祖、聖賢 建立起來、與人文世界不分的「教」，有別於西方對「宗教」的定義。韋政通在
〈儒家人文主義的安心立命問題──讀林語堂「從人文主義回到基督教信仰」一 文後的感想〉中，提到儒家的超越性精神，亦是儒家具有宗教性的觀點：
……但中國儒家的人文精神，正如徐復觀先生所說的：「所以孔子的思想，
是由經驗界超昇而為超經驗界；又由超經驗界下降而為經驗界；可以說是 從經驗界中來，又向經驗界中去，這才是所謂合內外之道，或者稱為合天 人之道。」（釋論語五十而知天命）
現在一般人瞭解儒家精神，只知道儒家重現實的倫常生活，亦即只知道從 經驗界看儒家，而不知儒家精神上是要上昇到超經驗界，已打破人我、人 物的對立，因而建立「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人格世界，亦即是要由此而 顯露出對人類命運負起偉大責任的精神動力與根據──仁。因為仁是與天 地萬物為一體，所以它要與天地萬物同在，並當下肯定萬物的價值，而不 超棄萬物以為高為異，……因此，它是現實與超越的統一，是有限與無限 的一致，它可以涵攝一切偉大宗教的最高精神，但它不落入某一既成的宗 教形式中，以免發生對現實生活的游離；及由一定格局而來的偏執我慢，
並由此種偏執我慢而在人類中劃出仇恨的鴻溝，經常懷著要以武力或其他 物質、語言去說服，實際是征服其他不同的宗教格局。5
韋政通提到儒家「不超棄萬物以為高為異」，因此所謂「既成的宗教形式」、「對 現實生活的游離」、「偏執我慢」、「仇恨的鴻溝」等，很明顯是針對有依他之信（在 此應指基督教）的宗教而發。其實，儒家強調的「合內外之道」、「合天人之道」
和依他之信的其他宗教──認為創造者（外／天）和受造物（內／人）屬於不同 層次，本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所產生的差異的宗教哲學觀。不過韋政通並不認同 林語堂所謂儒家人文主義有所不足的觀點：
4 見牟宗三：〈人文主義與宗教〉，《生命的學問》（台北：三民出版社，2011 年），頁 86。
5 見韋政通：〈儒家人文主義的安心立命問題──讀林語堂「從人文主義回到基督教信仰」一文 後的感想〉（《民主評論》第十一卷第四期，1960 年 2 月），頁 8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但林先生本是很聰明的人，他之所以從儒家文化走向宗教，一方面是因為 他只從生活情調上體認到儒家文化落下來的下半截，停滯在下半截，卻不 能由外向內，由下向上，以盡心盡性知天。另一方面，則是他的現實生活，
使他所體認到的儒家文化中的下半截也落了空，於是只有依靠一個信仰的 格局來彌補現實上的空虛，這對他個人來說，是頗帶點悲劇的意味。6 這段話清楚地點出在宗教觀上，當代新儒家與林語堂的相異之處。林語堂從近 情、幽默的觀點欣賞孔子，使孔子從聖人還原為凡人，又從自己特殊而曲折的生 命經歷中體會到人能力的有限，最終再次回到基督教的一神信仰，這種迂迴的信 仰之路，可想而知不會被傳統的儒者認同。當代新儒家可能據此認為林語堂在儒 家時期便已經誤讀了儒家，才會認為儒家有所不足，因此選擇離開。平心而論，
不同的出生背景、成長文化、人生際遇會造就不同的宗教觀，這本來就不是孰是 孰非或絕對絕錯的問題。且當代新儒家將儒學的宗教性導向嚴謹而深刻的修為功 夫，林語堂並非不知，但他卻說：
我以為孔子對上帝及上帝意旨的關心及他對於宇宙的靈性性質的看法，已 被儒家通常的實證主義所蒙蔽。因為道家有意深入，而儒家則一切都在表 面上，至少是假作如此……7
孔子對於上帝或宇宙靈性的看法將在下一節討論。黃信二在〈論儒學之宗教性：
以唐君毅、牟宗三先生為例的思考〉中，提到唐君毅從對「天」的觀念推知中國 古代思想中應存在人格上帝，唐先生本身也相信宇宙間有鬼神存在，但更傾向將
「儒學是否有宗教性」從文化精神的面向闡釋之，使中國思想中「有無宗教或上 帝」的問題轉而關注成如何使人「天人交貫」的問題。8牟宗三同樣不否定孔子 心中有「人格神」的存在：
孔子的生命與超越者的遙契關係實比較近乎宗教意識。……孔子所說的天 比較含有宗教上「人格神」（Personal God）的意味。而因宗教意識屬於 超越意識，我們可以稱這種遙契為「超越的」（Transcendent）遙契。否 則，「知我其天」等話是無法解釋的。我們可以說，在孔子的踐仁過程中，
其所遙契的天實可有兩重意義。從理上說，它是形上的實體；從情上說，
它是人格神。而孔子的超越遙契，則似乎偏重後者。9
6 見韋政通：〈儒家人文主義的安心立命問題──讀林語堂「從人文主義回到基督教信仰」一文 後的感想〉（《民主評論》第十一卷第四期，1960 年 2 月），頁 87。
7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71。
8 參見黃信二：〈論儒學之宗教性：以唐君毅、牟宗三先生為例的思考〉（《哲學與文化》第卅六 卷第八期，2009 年 8 月），頁 126~127。
9 見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4 年），頁 48~4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孔子信天（人格神）、或較為「宗教」的一面在儒家的實證主義下確實不太明 顯，但由以上唐君毅、牟宗三所言，似乎又透露出一些類似「宗教」的微光。關 於「儒家的宗教性」議題或許也能這樣思考：究竟是對於「天」或類似宗教上之
「人格神」的崇敬，還是在千年歷史的流轉下，成為聖人的孔子已慢慢被形塑為 後儒們心中某種形式的人格神？林語堂晚年作《信仰之旅》再談孔子，除了接續 過往將孔子由聖人還原為凡人的看法，亦討論了孔子較為靈性的一面，這些觀念 和想法基本上已回應了上述的問題，除此之外，亦可視為從較類似西方對「宗教」
的概念探討「儒家的宗教性」。 二、孔子對宇宙靈性的看法
傳統的儒家學者基本上不太談論靈性的問題，林語堂卻稱《信仰之旅》記錄 了他「靈性的大旅行」，因此，在討論孔子時，這個問題特別被點出：
我以為孔子對上帝及上帝意旨的關心及他對於宇宙的靈性性質的看法，已 被儒家通常的實證主義所蒙蔽。因為道家有意深入，而儒家則一切都在表 面上，至少是假作如此，道家的思想家較能欣賞孔子及其教義的某些方
我以為孔子對上帝及上帝意旨的關心及他對於宇宙的靈性性質的看法，已 被儒家通常的實證主義所蒙蔽。因為道家有意深入，而儒家則一切都在表 面上，至少是假作如此，道家的思想家較能欣賞孔子及其教義的某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