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情的孔子
第三節 平易近人的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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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不僅能學習到行為上的好模式，也能被照顧與關懷。如果這樣的社會單位健 全和穩定，政治、國家的安定將隨之而來。換句話說，孔子把一切的賭注放在人 性上。105因此，他極力標示孝道的重要。林語堂說：「我不知道孝道在英文為甚 麼譯成這樣累贅，其實孝的意思是做一個好兒子或好女兒而已」，「儒家的理論是 好兒子自會成為好公民，因為秩序及服從規律感，負責及效忠感在童年即已奠 定。」106
孔子心中的理想世界，在林語堂的筆下，被還原成非常單純、直接、天然的 道理。它沒有統治者攙雜的眼光，沒有道學先生制式的虛假，林語堂用素樸的角 度詮釋孔子學說最基本的核心概念。孔子因為了解人性、相信人性，在今日的華 人社會中，他的道還依然流動著：
甚至今天，孔子仍是赤色中國最可怕的背後領導者，因為那些滋生反抗的 情操是屬於儒家的。誰若說儒學在中國已死，就等於說一個母親對她子女 的愛心是可以死的。而且，在時間的巨流中，當埋藏地下人類情操的洪水 爆發時，將不帶來政治或經濟的標語，而只是簡單地說：「我們還給每一 個男人他的妻，還給每一個母親她的子女。我們還給你一個家庭。」107
第三節 平易近人的孔子
林語堂在《孔子的智慧》第五章「孔子的格言（一）」引言處曾表示，中國 學者從未設法改訂或重編《論語》，使讀者對於它有更清晰的概念，這是一件令 人諤異的事。於是他挑選了《論語》大約四分之一的內容，也引述一些《禮記》
中能表述儒家立場、或孔子所說的話，一併將之分類。值得注意的是，《孔子的 智慧》是一本向西方人介紹孔子的書，林語堂的選取和分類，幾乎就代表了他對 於孔子或孔子的言行所認知的觀點。而西方人的閱讀習慣和中國人有很大的不 同，108往往把具有代表性的文句放在最前面。若配合其他林語堂描述孔子的文章 來看，將會發現：這些出自《論語》中對於孔子的描述，幾乎都有編選進《孔子 的智慧》，林語堂也總是將他認為最能代表孔子核心精神的文句放在每章節的前 幾篇。以下筆者將以《孔子的智慧》為主，配合其他描述孔子的篇章，試圖歸納
105 林語堂說：「孔子，像亞里士多德一樣，把他的賭注放在人性上，且認為接受天然的人性勝於 改變它。」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80。
106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101。
107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93~94。
108 林語堂說：「西方讀者要從讀《論語》開始研修儒家學說的最大困難在於他們的閱讀習慣：他 們習於閱讀文義貫串、句連段接的文章，而不慣於閱讀一本書的一兩行語句，花一天時間加以思 索，仔細低徊咀嚼，再以自己的經歷體會印證其中的道埋。而閱讀《論語》這本書卻正要求讀者 規定日程，每日鑽研一兩句孔子所說的話，盡心深思體會它的含義。」見林語堂：《孔子的智慧》
（台北：正中書局，2009 年），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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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林語堂筆下，平易近人的孔子有何風貌。
一、孔子本人和他人眼中的孔子
上文略微提到林語堂的選取代表他認知並描述（或介紹）的孔子，這種想法 也可以放在其他提及孔子的篇章中，《信仰之旅》就是一個例子。此書（1959 年）
是林語堂較晚年的著作，它的第三章「孔子的堂室」第一小節「孔子那個人」只 占了八頁，篇幅雖短，卻清楚地描繪出林語堂對於孔子的認識和想傳遞給讀者的 印象。
《信仰之旅》中描繪孔子：「這個人是像一塊石頭一樣堅強，生而有不竭的 精力，能忍受工作上極大的緊張，他說自己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 將至。』」「發憤忘食」出自《論語．述而》第十八章，它也被編排在《孔子的智 慧》第五章第一節「孔子自己和他人所描述的孔子」的第一則。因此我們可以推 論，這段話應該是林語堂認為孔子最具代表性的精神寫照。從翻譯中可見林語堂 對孔子的詮釋：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
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Confucius said, “Why didn't you tell him that I am a person who forgets to eat when he is enthusiastic about something, forgets all his worries when he is happy, and is not aware that old age is coming on？”109
朱熹解釋：「未得，則發憤而忘食；已得，則樂之而忘憂。……有非聖人不 能及者。蓋凡夫子之自言類如此，學者宜致思焉。」這是用學習者的角度所做的 注解，「發憤忘食，樂以忘憂」的原因圍繞著對於知識或道理的「未得」或「已 得」。但林語堂的英譯似乎沒有採取這樣的角度，他把「發憤忘食」和「樂以忘 憂」當成兩件並列的事，因此，這句話就不全然只說出孔子樂在學習，還描繪出 孔子性格中正向樂觀的一面。這亦可呼應到孔子性格的另一個特點：「知其不可 而為之」（《論語．憲問》第四十一章）。它被收錄在《孔子的智慧》第五章第一 節的第二則：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 可而為之者與？」
……“Oh, is he the fellow who knows that a thing can't be done and
109 見林語堂：《孔子的智慧》（台北：正中書局，2009 年），頁 228~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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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 wants to do it？”110
朱熹引用胡寅的話解釋：「晨門知世之不可而不為，故以是譏孔子。然不知聖人 之視天下，無不可為之時也。」這樣的解釋當然也有道理，但卻將聖人塑造成高 高在上、俯視天下百姓的形象。聖人和我們的距離變得很遙遠，也隱隱暗示閱讀 者修己成聖的困難度。在胡寅的詮釋下，聖人幾乎沒有情感，對於天下世道只有 該為和為之。但《信仰之旅》中有一段話，似乎是「知其不可而為之」更好的詮 釋：
這個失敗的時期，同時也是孔子成就最高的時期。他常陷入困難中，為人 嘲笑拒絕，數次被逮捕及攔劫，但他卻始終保持溫良恭儉讓的態度，有一 位偉大的學者曾指這一點為他性格中最感人的一面。因為在這個時期，他 顯示出他的真正力量。111
林語堂想要將聖人孔子還原成和你我一樣的凡人，他同樣會遇到疲乏困頓，但是 他堅持他的理念繼續前進。這是孔子最偉大的地方，也是最能感動人的地方。換 句話說，孔子被稱為「聖人」不僅只是他認為世道人心永遠有可為之時，而是他 能夠在生命的低谷勝過自己的軟弱，保持樂天安命。林語堂想要傳達的，是縱使 有著種種考驗，仍然「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孔子。
此外，孔子曾說自己並非聖人，「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論語．子罕》第 六章）亦被收錄在《孔子的智慧》第五章第一節：
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
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 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
……I was a poor man's son and can therefore do many things that belong to a common man. Does a superior man have to learn all these things？ No, he doesn't.” Tsechang said, “Confucius said, ‘I did not enter the government, that was how I had time for leaning the arts.’”112
朱熹的解釋：「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曉之。……試，用也。
言由不為世用，故得以習於藝而通之。」隱約透露出君子多能是不好的、不必要 的，孔子因為不為世用因此學會了許多技藝。林語堂翻譯「吾不試」為“I did not
110 見林語堂：《孔子的智慧》（台北：正中書局，2009 年），頁 228~229。
111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73。
112 見林語堂：《孔子的智慧》（台北：正中書局，2009 年），頁 23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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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er the government＂，此處還未看到和朱注明顯的不同。到了他晚年的〈失學 解〉，將孔子「吾不試，故藝」改正成「孔子不曾入學考試，所以多學別的技藝」：
孔子為季氏看牛羊，大概未入過初中、高中。他父母分居，連父親的墳在 哪裹，母親不肯告訴他。不知是否因「野合」的緣故。到了約二十歲時候，
母親死，要合葬，才由鄉下老太婆打聽出來。（見《孔子世家》）這樣孔子 大概是失學了。因為失學，所以不與聯考大學。試想看牛羊管倉廩的小孩，
大概已十五六歲，所以就使曾入初中（庠），也不可能入高中（序）。……
孔子都逃了這考試升學的圈套，所以多藝。113
這篇〈失學解〉是林語堂用來安慰大學聯考失利學子的文章。「不試」解作「不 曾入學考試」，雖然可能是林語堂為了配合題目，或使這句話更有現代感，有意 改變、犧牲原有的事實背景所做的敘述，不過他特別點出孔子出生平凡（其實是 不太好）和辛苦的成長過程，應該是希望藉由孔子刻苦自學的故事勉勵青年學 生：「不患人之不己知，而患不能，孔子說了至少五六次。你有真才實學，雖欲 勿用，山川其捨諸？」114在林語堂的筆下，孔子完全沒了聖人的光環，變成一位 努力自學、不向命運低頭的典範。
縱上所述，無論是孔子自己或他人談論的孔子，經過林語堂的選取和編排，
成為一位熱愛學習、樂觀進取、充滿理想、不向環境妥協，而且和你我距離很近 的孔子。
二、孔子生而知之嗎？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第十九 章）
Confucius said, “I'm not born a wise man. I'm merely one in love with ancient studies and work very hard to learn them. ”115
林語堂將「（生）知者」翻譯成“(born) a wise man＂。根據孔子的說法，他自認 比較近於「學而知之」的類型。朱熹本著對聖人孔子的崇敬作了以下的解釋：
生而知之者，氣質清明，義理昭著，不待學而知也……尹氏曰：「孔子以 生知之聖，每云好學者，非惟勉人也。蓋生而可知者義理爾，若夫禮樂名 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實也。」116
113 見林語堂：〈失學解〉，《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149。
114 見林語堂：〈失學解〉，《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152。
114 見林語堂：〈失學解〉，《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