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近情的孔子
第一節 與新儒家不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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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長久以來被忽視、邊緣化的「林式觀點」,也應有重新被看待的必要,更 何況以林語堂先生豐富的學問和才識,他對於孔子的看法理當被重視。
有鑑於此,本章將依序討論林語堂和新儒家學者們不同的看法,林語堂特別 提出「奪朱回孔」四字,可見其立場之堅定。又由於「近情」必然包含著「合理」, 上述引文中,林語堂說:「『理』則代表著宇宙之萬古不移的定律。」因此,《中 庸》這本談論儒家哲學根據的著作亦將是本章的討論重點。從林語堂對於《中庸》
文句的詮釋,也可以發現他不同於孟學一路的思維,而是較偏向戴震詮釋的、荀 學風格的《中庸》。在本章的最後,我將歸結林語堂筆下近情的孔子在生活上、
學習上、感情上平易近人的一面。
第一節 與新儒家不同的理解
林語堂在《無所不談合集》的序言中曾說:
(此書)中有幾篇議論文,是我思想重心所寄。如〈戴東原與我們〉、〈說 誠與偽〉、〈論中外之國民性〉諸篇,力斥虛偽之理學,抑程朱,尊孔孟,
認為宋儒之以佛入儒,談心說性,去孔孟之近情哲學甚遠,信儒者不禪定 亦已半禪定,顏習齋、顧亭林已先我言之。此為儒家由動轉入靜之大關捩,
國人不可不深察其故。4
除了上述幾篇點明力斥虛偽理學的文章外,早在 1928 年,林語堂就發表過 獨幕悲喜劇《子見南子》。由於山東省立第二師範學校在孔子老家曲阜排演這部 戲,觸怒了孔子後代六十戶族人,這件風波也造成該校宋還吾校長調任。林太乙 在《林語堂傳》中說:「他寫的這部劇,是表現他所發現的南子的禮,與孔子的 禮不同,及周公主義與南子主義衝突。他並不認為反對舊禮教是侮辱孔子。」5 本節將以這些篇章為主,闡明林語堂怎樣將虛偽道學的眼鏡摘下,還孔子以 近情合理的真面目。除此之外,將進一步分析林語堂的儒家思維路線,從他創造 的兩個關鍵用語──「奪朱回孔」和「原良心」,探究林語堂的儒學立場和人性 觀,並指出林語堂在談論這些議題時自身也未察覺、忽略的部分。
一、批評宋儒
從五四開始,批孔成為一種風潮。孔子或儒家,代表的是傳統、封建的中國;
4 見林語堂:〈序言〉,《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3~4。
5 見林太乙:《林語堂傳》(台北:聯經出版社,2011 年),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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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著名的思想家陳獨秀,曾大張旗鼓的主張「打倒孔家店」,魯迅也直言「禮 教吃人」。林語堂受到五四精神的啟發,但卻採取發揚傳統文化優點的進路以喚 醒國人。特別是對於孔子或儒家的詮釋,林語堂直接從原始經典著手,主張將孔 子去聖化、近情化。從較早的獨幕劇《子見南子》(1928),到 1935 年的〈思孔 子〉一文,以及 1938 年赴美出版的《孔子的智慧》(The Wisdom of Confucius), 都盡力刻畫孔子幽默、近情的一面。1959 年《信仰之旅》明言:「我喜歡剝去孔 子及儒家某些他們已因此而被曲解的意見和信仰。」61966 年的〈論孔子的幽默〉、
〈再論孔子近情〉,1967 年的〈論文藝如何復興法子〉、〈戴東原與我們〉、〈論東 西思想法之不同〉,1968 年的〈說誠與偽〉等諸多篇章中,也可見他對於宋儒將 孔子塑造成假道學、不近人情形象的不滿。
首先看到林語堂在〈思孔子〉中,直接批評一般儒家論述裡的孔子圖像:
當今世上只認孔子做聖人,不讓孔子做人,不許以有人之常情,然吾思孔 子豈嘗板板六十四寒酸道學若汝輩哉!儒家以近情自許,獨不許孔子近 情,是豈所以崇孔及所以認識孔子人格之道哉!夫孔子一多情人也……
,能喜能怒能哀能樂之大丈夫,安在而見得其為喜怒不形於色之偽君子 乎?……須知儒生偽,孔子卻未嘗偽。7
「儒生偽,孔子未嘗偽」是林語堂描述「近情的孔子」之結論。〈論孔子的 幽默〉也提到宋儒的虛偽,以及對胡適曾盛讚8的《洙泗考信錄》的不滿:
須知孔子是最近人情的。他是恭而安,威而不猛,並不是道貌岸然,冷酷 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是到了程、朱諸宋儒的手中,孔子的面日就改了。以 道學面孔論孔子,必失了孔子原來的面目。彷彿說,常人所為,聖人必不 敢為。殊不知道學宋儒所不敢為,孔子偏偏敢為。……有人盛讚崔東壁的
《洙泗考信錄》。我讀起來,就覺得讚道之心有餘,而考證的標準太差。……
凡遇到孔子活潑潑所為未能完全與道學理想符合,或言宋儒之所不敢言
(「老而不死是為賊」),或為宋儒之所不敢為(「舉杖叩其脛」,「取瑟而歌,
使之聞之」),崔東壁就斷定是「聖人必不如此」,而斥為偽作,或後人附 會。顧頡剛也曾表示對崔東壁不滿處。「他信仰經書和孔孟的氣味都嫌太 重,糅雜了許多先入為主的成見。」(《古史辨》第一冊的長序)9
6 見林語堂:《信仰之旅》(台北:道聲出版社,2008 年),頁 71。
7 見林語堂:〈思孔子〉,錢鎖橋編選:《林語堂雙語文選》(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0 年), 頁 24~25。
8 胡適曾稱讚崔述是「二千年來的一個了不得的疑古大家」,在給顧頡剛的信中也說:「《考信錄》
在清代要算一大奇書,……古今來沒有第二個人能比他的大膽和辣手了。」見顧頡剛:《古史辨》
第一冊(海口市:海南出版社,2005 年),頁 37,29。
9 見林語堂:〈論孔子的幽默〉,《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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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造成「儒生偽」的原因是什麼?洪俊彥指出,林語堂在六○年代初期,
面對台灣當時因為文化復興運動所形成的假道學風氣,認為要從恢復孔孟教人得 人情之正的原始儒家思想來矯正這股歪風。10〈說誠與偽〉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 寫成的。文中不僅再次批判虛假的道學面孔,同時也針對當時社會上假道學、粉 飾的虛偽風氣,提出了「認識孔、孟的真傳,不為宋儒理學所蔽,使能合乎現代 人的人生觀」之看法。林語堂以為,孔子學說可以和現代思想融合無間的,是因 為「誠」,因為「聖人之教,只在日用倫常,得中道而行,原沒有甚麼玄虛的話」。
但理學因為佛教滲入,開始變得矯情粉飾,視「情」、「慾」為洪水猛獸:
孔子達情主義(戴東原所謂「順民之情,遂民之慾」。)何以變為道學之 形式主義?……宋儒出,受了佛教的渲染,也來談心說性(子所罕言之 性),乃排脫情慾,專講一個抽象而無所附麗的「性」(唐李翱已有復性之 論),必欲做到「人慾淨盡,天理流行」局面。這樣反孔子的達情主義,
已甚顯然了。無如情不可滅,慾不可遏;到了慾不可遂,情不可達,自然 非矯情粉飾不可,自己裝門面,對人責以嚴,遂成道學冷酷的世界。11 林語堂分析,造成「道學冷酷世界」的原因,是宋儒用佛教義理解釋孔孟思想的 結果,使得「情」與「理」二分,又專講抽象的「性」,這和孔孟近情順性的教 導是背道而馳的。用佛理解儒,更使孔孟「動的哲學」變成「靜的哲學」:
宋儒出濂溪、橫渠、二程,沒有一個不是出入禪學十幾年,才回來歸儒,
既已歸儒,就用入室操戈的老技,無形中卻已是受禪學之影響極深,雖未
「看破世情」,卻要「滅盡人慾」,主靜、主敬、主常惺惺。於是儒教也變 為靜的哲學,而一般踧踖不安,正襟危坐,說話吞吞吐吐的道學先生出現。
靜者何,就是凡事「不要動」,「不許動」,而東亞病夫之模型乃立。這就 是顏習齋所指罵為程朱所教出來的「弱人,病人,無用人」的時時切切戒 慎恐懼的老先生――去孟子之大丈夫甚遠了。12
因此,林語堂作〈戴東原與我們〉,認為要讓今日社會恢復溫暖近情的風貌,
戴東原所謂的「順民之情,遂民之慾」才符合現代的人生觀:
所有今日社會人倫的溫暖,莫非孔夫子的教訓。何以這樣平易近情的孔子 哲學變成禮法森嚴上下冷酷,戴東原所謂「以理殺人」的局面?我又何以 剌剌不休提到戴東原的倫理革命?就是因為戴東原的說法,接近現代人的
10 參見洪俊彥:《近鄉與近情:論林語堂在台灣的啟蒙之道》(桃園: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 究所,2010 年),頁 84~85。
11 見林語堂:〈說誠與偽〉,《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30。
12 見林語堂:〈論中外的國民性──由動轉入靜的儒道(八月二十五日在教育部文化局「中華文 化之特質」學術會之演講)〉,《無所不談合集》(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2 年),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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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觀。我們切不可以殘酷的禮法歸罪於孔孟,使現代人對於孔孟之道隔 了一層障蔽而未得其真切意味。13
很顯然的,林語堂對於孔學或儒道的體會,和以孔孟程朱為正統信仰的新儒 家們大異其趣。這或許也是林語堂在台灣的學界,始終未受到如海外或是大陸地 區重視的原因。還原林語堂所處的時代背景,反共色彩濃厚的他在自由民主的臺 灣,曾受到蔣介石的器重,希望他出任考試院副院長一職。蔣緯國也譽之為「當 代儒宗」14。照道理說,林語堂在台灣政治、學術界或文壇的地位與聲譽,應不 僅止於當前所見。造成林語堂在台灣現代文學史上被邊緣化的原因15,應該和林 語堂一向以來與正統、當權者保持距離的心態有關。
林語堂對於任何形式的「正統」,往往都採取保持距離、懷疑的態度,對基 督教神學是如此,對正統的儒學亦是如此。他並不喜歡加入「正統」,卻更喜歡 對「正統」進行懷疑和批判,因為他始終站在較高的位置看待一切。余英時曾分 析林語堂不承認正統的原因:
林語堂根本不承認「正統」的觀念,他不喜歡宋明理學便出於反正統的心 理。但是他對理學家也並非一筆抹殺,所以依然能欣賞程明道「雲淡風輕 近午天」的詩和程伊川讀《論語》那種手舞足蹈的境界。總之,對於儒家,
林語堂根本不承認「正統」的觀念,他不喜歡宋明理學便出於反正統的心 理。但是他對理學家也並非一筆抹殺,所以依然能欣賞程明道「雲淡風輕 近午天」的詩和程伊川讀《論語》那種手舞足蹈的境界。總之,對於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