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永福形象的建構
第三節 今人史學研究
研究劉永福事蹟必會採用的的重要史料為《劉永福歷史草》,由劉永福 口述,黃海安撰寫,羅香林輯校。該書除敘篇與附錄之外共分十章,分別為 第一章介紹劉永福與太平天國、天地會之關聯,第二到七章描述劉永福在越 南的經歷以及抗法經過,第八章描寫劉永福率領黑旗軍歸國,第九、十章描 述劉永福渡海援臺以及內渡後的情況。若將該書視為劉永福的自傳,讀者必 能感受到劉永福對於在越南的光輝歷史念念不忘,如同老將細數身上光榮的 傷疤一般,對於經營越南與戰役經過描寫十分詳盡,顯示戰功輝煌,甚至有
「法人與公對敵,仗仗皆敗,一聞公名,心膽俱裂」之語,顯示劉永福於中 法戰爭一戰成名的風光。102
102 羅香林,《劉永福歷史草》,頁 183。劉永福與法軍之敵對情況可參閱該書第 2-8 章。
相較之下,針對渡海援臺的部分,戰役部分敘述 極少,自北部失守之後,僅知劉永福在臺南「獨力」抗日,因兵單餉絀,卒 以不支。長久以來,重要人物的日記、回憶錄或自傳與傳記經常被視為「重 建過去史實」的重要材料,王明珂認為,自傳、傳記與口述歷史,都可以視 為一種「社會記憶」,但是在此呈現的過去,並非「全部的過去」,而是選擇 性的過去,自傳主要根據個人對過去的記憶,其資料有更多的「原始性」而 更受到重視,然而個人對於過去的記憶並非是一連串「事實」的組合,經常 是經過選擇、遺忘、重組一些過去,以符合某種社會群體的認同,或作為適 存於現實社會的策略。傳記則略為不同,作者對於傳主的描述不是自我描 述,但傳主自述經常是寫作主要材料之一,又因為對傳記作者來說,可以利 用其他文獻互相驗證、相互補足資料,因此傳記作者經常宣稱其著作是客觀 的、可靠的。但是傳記作者在眾多資料當中,因為有更多的選擇,因而更容 易忽略、組織各種資料來支持心中的定見,所以傳記作者不見得比自傳作者 來的更客觀。作者對於傳主的既定評價,又深受其所處社會的影響,這種社 會價值的定見,影響他選擇、判斷哪些是「事實」,以及對「事實」的解釋。
因此「事實」雖然是構成傳記的重要成份,但經常被利用、被改變以支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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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解釋、一種性格描述的工具。經由選擇、安排這些「過去的事實」,加上 修辭、隱喻、傳記作家常常重新創造一個非凡的人,或賦予一個人物新時代 的意義。103以此觀點來看《羅香林歷史草》,即不難理解何以較多篇幅詳細 的記述中法戰爭的點滴過程,那正是對於傳主劉永福本人來說最光輝的歲 月,而乙未抗日的部分相較之下缺乏具體描述。空缺的部分羅香林以「其間 亦未嘗無可歌可泣之戰役」一語填補帶過,並強調劉永福是一個即便日將樺 山資紀致書利誘勸降,明知不敵,仍然不忍放棄臺灣百姓內渡仁厚忠義的好 將領,因此「義聲益震於天下」。104羅香林對劉永福持肯定態度,對於有「好 議者」如許南英等,批評劉永福不願死戰,致書日本求和,且挾帶兵饟官帑 數十萬,乘船逃回中國,以「兵單饟薄,內外無援,其不能堅持到底,無可 議也」來說明內渡實為不得已,至於議和之事,則非永福主動,乃英領事所 建議,並以「力竭矢窮」大力駁斥夾帶官帑數十萬的說法。105
羅香林在蒐羅資料的過程理應也看到了 1895 年前後,人們對於劉永福 究竟是「以饟糈並絕而敗」或「因循觀望,專諉外援」、「人多訾之」的文本,
否則不會有「永福受英領事給,同情和議,遂不免貽人口實,此則永福一生 遺憾也!」的辯護說法出現。106羅香林撇開不利於劉永福的論述,形容他是
「性豪曠,重義氣,大義當前,冒死不稍怯;忠貞在抱,歷變不渝宗」,且
「天賦異於常人,富識力,勇而智,毅而敏,威而和」,這樣的人面對臺北 失陷,居民淪落橫暴的日人手中,當然是「聞報憤甚,決死守」,即使日本 益發兵攻臺南,仍悉力拒守,直至饟絕,知道無法再堅守下去又不願死在日 本人手上,帶著哀傷的心情乘船離開臺灣。107
103 參見王明珂,〈誰的歷史:自傳、傳記與口述歷史的社會記憶本質〉,《思與言》34 卷 3 期(1996 年 9 月),頁 150-158。
104 羅香林,《劉永福歷史草》,頁 252。此句乃羅香林之評論,但就第九章之內容,在日軍 佔領北部之後的發展,幾無有關戰役之敘述。
105 羅香林,《劉永福歷史草》,頁 259-260。
106 羅香林,《劉永福歷史草》,頁 260。
107 羅香林,《劉永福歷史草》,頁 22-23。引自〈敘篇〉,該篇內容包括劉永福的簡歷,可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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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觀之,可知羅香林給與劉永福極高的評價,在〈敘篇〉寫道,《劉 永福歷史草》不僅關係劉永福個人事蹟之表露,更是「為民族精神所寄」, 其禦法大無畏的精神提振其他將士的自信,抗日兵窮矢盡忠不負節的作為激 發臺灣人民的民族思想,往後抗日行為也可說是受劉永福之風範教化影 響。108
羅香林這種敘事的角度是有其特殊時代背景。以國族(nation)作為敘述 的本體撰寫歷史,是西方自啟蒙運動以來發生之現代史學的重要特徵之一,
配合進化論式的直線史觀,共構了 19 世紀以來至 20 世紀中期最流行的撰寫 範式(paradigm),這套範式隨著歐美的力量與思潮東漸,及於中國史學界。
中國史學在 20 世紀初始,開始一場轟轟烈烈的「史學革命」,其首要的特徵 即是國族主義史學。
羅香林將劉永福的行為與民族精神連結,在此可觀察到劉永福形象的 轉變,從忠義神勇的軍事將領搖身一變成為抵禦外侮、激勵人心的民族英雄。
109 這場史學革命起自梁啟超之〈新史學〉,強調新史當 效「泰西之良史」,以「敘述一國國民系統之所由來,及其發達進步盛衰興 亡之原因結果為主」以促進國家意識振興國族主義。梁氏新史學之說本是在 西力衝擊之下誕生,立意以國族中心史學為師,服膺進化史觀,相信史家述 史應以記述人群進化與競爭並闡明優勝劣敗之理為主題,宜以發達群力刺激 愛國情操為宗旨。110這種「史學革命」和「史學革新」的口號,是要樹立一 個新的史學標竿,是振奮國民精神,發揚國族主義的需要,史學革新與「救 國」和「興國」有著十分重要的關係,111
為羅香林自己的觀點。
108 羅香林,《劉永福歷史草》,頁 2-3。
109 王晴佳,〈從整理國故到再造文明:五四時期史學革新的現代意義〉,收入黃俊傑編,《傳 統中國文化與現代價值的激盪與調融(二)》(臺北:喜馬拉雅研究發展基金會,2002),頁 53-80。
110 許冠三,〈第一章 梁啟超:存真史 現活態 為生人〉收錄於《新史學九十年:一九00
~(上)》(臺北:唐山出版社,1996),頁 9-12。俞旦初指出,二十世紀初中國新史學的潮流 主要是受到日本的影響,而近代日本的史學理論與方法則是受到西方影響,參閱《愛國主 義與中國近代史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頁 47-51。
111 俞旦初,《愛國主義與中國近代史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頁 46。
倘「史學革命不起,則吾國遂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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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可見梁氏「新史學」實則帶有強烈淑世意圖。112
史學的工具性目的在當時特別被強調,這與現代國族研究不謀而合。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指出,國族是現代化過程中被「想像」(imagine) 出來的,因此安德森把國族定義為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在這樣的認知當 中,人們乃是先被灌輸一套虛構的國族認同,才會相信他們自己是一個統一 的「國族」群體,換句話說,是國族主義意識形態催生了國族,而不是國族 激發了國族主義情懷。113史學在此搖身一變成為扛起國族意識塑造者的重 擔,不論是藉由「國史」的撰述強調某一民族國家的一致性,抹去國家內部 不同的差異與族群;114或者是利用舊史料來創造歷史的連續性,創造「被發 明的傳統」來支撐現代國族概念與建構國族意識,史家與國族主義都有著高 度關聯。115沈松橋指出,「國族」乃是經過歷史敘事的召喚,才可能被想像 出來,歷史為國族填補了過去與現在之間的鴻溝,藉由一套獨特安排的歷 史,國族才能將過去與現在、未來連結起來,這樣的「神化歷史」(myth-history) 或「歷史意識型態」(ideologies of history)對於國族的符號性建構與群體凝聚 力創造,發揮無與倫比的決定性作用。116歷史在國族主義建構的過程扮演集 體記憶的塑造者,透過人們的記憶與、口述等建構出來的「歷史」創造各種 族群認同以及影響各族群間關係。117
112 黃進興,〈中國近代史學的雙重危機:試論「新史學」的誕生及其所面臨的困境〉,《中 國文化研究所學報》6 期(1997 年),頁 264-265。
113 沈松橋,〈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譜系與晚清的國族想像〉,《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集刊》,33 期(2000 年 6 月),頁 82-83。
114 潘光哲,〈畫定「國族精神」的疆界:關於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的思 考〉,《近代史研究所集刊》,53 期(2006 年 9 月),頁 32-33。
115 倪仲俊,〈連橫《臺灣通史》中的國族想像〉,頁 144-145。
116 參見沈松橋,〈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譜系與晚清的國族想像〉,頁 84-88。
117 王明珂,〈歷史記憶與族群關係—埃期溝羌族「歷史」的反思〉,《歷史月刊》196 期(2004 年 5 月),頁 98-99。
因此,在國族主義號召下的史學革命,
晚清的知識分子選擇以「民族英雄」的歷史敘事,從歷史記憶中挖掘過往的 英雄人物與光榮事蹟,作為國族成員仿效師法的道德典範。這些「民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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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蹟是否切確可考無關宏旨,重要的是,他們必須被表述成國族精神的具體 表徵,必須化身為忠誠、高貴與自我犧牲的偉大楷模,以便激發後世子孫仰 慕追法、為國族犧牲奉獻的信念與決心,來達到「振興國魂」、「發揚民族精 神」的目的。118於是晚清知識分子們紛紛著手撰寫新體例並以新的角度來詮 釋中外歷史,例如章太炎曾經論及「中國通史」的寫作要旨在於「發明社會
事蹟是否切確可考無關宏旨,重要的是,他們必須被表述成國族精神的具體 表徵,必須化身為忠誠、高貴與自我犧牲的偉大楷模,以便激發後世子孫仰 慕追法、為國族犧牲奉獻的信念與決心,來達到「振興國魂」、「發揚民族精 神」的目的。118於是晚清知識分子們紛紛著手撰寫新體例並以新的角度來詮 釋中外歷史,例如章太炎曾經論及「中國通史」的寫作要旨在於「發明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