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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劉永福形象的建構

第一節 時人記錄

實際發生事件的留存,一為當事人親記,二為當代人傳述,三為文獻 與實物的遺存。當事人的親記或當代人的傳述,其中有親身經歷,有親自「所 見」(eyewitness),有親自「所聞」,也有極為間接的「所傳聞」,在廣義上,

皆可視為歷史。但親身參與或親見某事發生,未必然能夠道出事情的真相。2

與乙未抗日有關的史料當中,對於劉永福的看法已經有不同的聲音,

從〈答客問劉大將軍事〉一文當中足見端倪。

記錄者會因為自身的文化背景、價值觀與立場,或有曲解甚至不自覺的偏 見。若是要研究劉永福抗日的始末,則需仔細辨別其中真偽,以達到史家「求 真」之使命。而現在則是將這些記錄視為文本(text),將從這些文本中去了 解當時的人如何評價劉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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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客問劉大將軍事〉作者一再以「忠」的角度出發,說明劉永福比 起丁汝昌、衛汝貴等人截然不同,不僅無自立為王的心態,更是努力在沒有 援助的情況,誓不以尺寸之土輕讓敵人而固守臺南。因此即使大事無成,也 該文作者採用問答的方式,

駁斥有關於劉永福的負面說法,譬如劉永福究竟是忠臣或叛臣?已經具文割 讓的臺灣,劉永福仍踞守臺南不去,這似乎違逆了朝廷的旨意。作者嚴詞反 對,認為劉永福忠肝義膽,作者認為對比其他「奔避惟恐不速」之人,或是 如丁汝昌以身殉國卻是將兵鑑、子彈槍砲奉送日人而毫無建樹,劉永福「雖 大事無成,終歸退讓」,但有決心在缺乏糗糧、囿於軍械的情況之下,仍然 與黑旗軍戮力固守臺南,此乃忠肝義膽之人。另一個更敏感問題,劉永福堅 守於前,何不殉節於後? 作者則認為保留實力以待有用之時,仍可出身報 國,與匹夫選擇自殺殉節不同,更有大志。而劉永福更是一心向清,忠心耿 耿,非自居大將軍為傲,始終以清朝幫辦官銜自稱。

2 杜維運,《史學方法論》,臺北:杜維運發行,三民總經銷,第十六版,2005, 頁 25。

3 王曉波,《乙未抗日史料彙編》,臺北:海峽學術出版社,1999,頁 105-107。附錄,論著

〈答客問劉大將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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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不失忠勇。

反過來看,「客」所提問,極可能是當時流傳的幾種對於劉永福的質疑。

劉永福原本是太平軍一黨,叛逃至越南才建立黑旗軍的勢力,更以在中法戰 爭中的表現亮眼而為清朝所用。但本質上這是越南和中國對於地方勢力(黑 旗軍)的一種合作模式。及至中法和議,黑旗軍待在越南反而成為議和的絆 腳石,因此清廷不僅迅速地承認劉永福與黑旗軍為清朝合法軍隊,授與官 銜,更重要是催促劉永福儘速離開越南,以免成為中法再起爭端的藉口。臺 灣宣布獨立自主之後,在臺灣的官員免不了都會受這樣的質疑,是否真的將 畫地為王?因此唐景崧曾數次發表布告,說明臺灣獨立只是權宜之計,仍然 遙奉清廷正朔。而劉永福會被質疑是忠臣或叛軍,也不無道理。

另外一個質疑是,自古以來,忠臣必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若是 不能達成保家衛土的目標,那麼應該「從容就義」「以死明志」。殉國的觀念 從春秋時代即有,忠臣應該殉國的觀念,到了宋代更加明確。歐陽修編纂《新 五代史》,創立了〈死節傳〉、〈死事傳〉來提高死節、死事者的地位。4因此 文天祥、史可法等人在世人評價上始終備受尊崇,這也樹立了一個忠臣的行 為典範。5思痛子也說,「古人至許友以死,況許國乎?」6可見「死守盡忠」

的觀念已深入人心,成為民族英雄模範的典型。易順鼎說得更明白:「足下 生平所最景仰者二人,一曰關夫子、一曰岳 夫子;兩夫子當時若非捨得一 死,安能流芳百世、血食千秋!」7

4 何冠彪,《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臺北:聯經,1997),頁 4-6。

5 可參閱黃克武,〈史可法與近代中國記憶與認同的變遷〉,李 國祁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編 輯小組,《近代國家的應變與圖新》(臺北:唐山出版社,2006),頁 55-57。蔡佳琳,〈典型 在夙昔:明清時期文天祥忠節典範的形塑與流傳〉(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2008),頁 3-4 6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0。

7 易順鼎,《魂南記》,頁 24。

而劉永福誓守臺南,卻在日軍逼近非但 沒有奮力死戰,也無以一死與臺南共存亡,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蹟,反而是暗 夜內渡,的確與昔日忠臣形象大相庭逕。也難怪當時即出現質疑的批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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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劉永福的內渡,出現分歧看法。

不同於前文的作者這般盡力維護劉永福的名聲,在《臺海思慟錄》的 作者看來,劉永福只是一個坐擁資源,卻沒有盡心盡力的人。8在臺北篇中,

記述了唐景崧欲乘船內渡,在淡水遭到守軍開砲攔阻,此番行為的主要原因 不外乎唐景崧「存課數萬」於船中,也包括「撫軍初與吾輩約死守不去,今 寇未臨於城下,潛挾貲而返」的怒氣。思痛子對於唐景崧的評價是很低的,

認為他有資源卻無才能好好利用,客氣盛而將才疏,擁數百營卻拒日本猝來 之虜而不足。9

同樣享有資源卻吝於付出的還有臺南的劉永福。思痛子在臺南篇中提 到劉永福的軍隊部防和糧餉充足的情況,但是在彰化、嘉義相繼陷落之後,

主持南部防務的劉永福軍隊卻是「不戰而退」、「全軍具靡」,軍紀差,臨敵 則紛紛潰散,最後甚至樹降旗而遁。這與劉永福在越南的表現判若兩人。思 痛子甚至以嘲諷的語氣質疑劉永福的名過其實,又或者是善於判斷情勢,所 以才會見機遁逃,十足的「神龍見首不見尾」。10

除了名實不符之外,思痛子對於劉永福的指責更可見於臺灣篇中。保 衛中臺灣有許多「臺產之勇敢有為者」這些英勇之士不是「死於戰場」如吳 湯興、姜紹祖、徐驤等,否則就簡精華「於臺灣失守時,潛入內山、招集壯 夫,屯聚山谷,時出與倭人作難」。11臺灣道黎景嵩在坐困愁城之際,紳民 因愛護黎景嵩甚至提議黎應先行內渡,對比臺南的情況則因外路梗塞,永福 坐擁厚兵重餉,恃中路之戰勝而安享承平,亦不給一兵、發一粟。直到各地 紳民前往哀求,才派遣李惟義、吳彭年前往支援。12

8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6-17。描述「臺南餉項充足,與臺中不啻天壤」。

9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0。

10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7。

11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2-13。

12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3。

最後中部地區因餉絕糧 空,諸軍一時盡潰。在領頭臺勇戰死,黎景嵩內渡的情況下,紳民引臺北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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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接倭入城。作者認為,兵力多寡並非戰敗失守之主因,而在於是否有抵 死攻倭之決心。思痛子顯然以黎景嵩感民忠義,久拒孤城,餉援俱絕,較能 體現這份決心。

臺灣北中南三地的領導者,在同樣都是內渡的狀況之下,僅有黎景嵩 獲得思痛子的好評,究其原因,一是黎景嵩有正面迎敵之舉,二來黎之退敗 在於糧餉無援。對比劉永福,則是坐擁厚兵重餉最後卻樹白旗而降。臺南擁 有比其他地方更多的資源,但守軍並未奮力抵抗日軍,這是思痛子認為劉永 福名過於實的最大原因。

劉永福的「素負盛名」奠基於中法戰爭的表現,受到世人的肯定,即 使與劉不合的唐景崧,也表明招劉永福來臺防備是利用其名聲。雖然唐景崧 並不欣賞劉永福的為人,但是其黑旗將軍的戰功彪炳,名聲顯赫仍是唐景崧 承認且想要加以利用的。因此思痛子也拿劉永福在越南與臺灣的行為做對 比,進而譏嘲的說疑似「床頭捉刀者」或「虎賁貌似中郎耳」,才促成這個 空有其名的黑旗將軍。

劉永福究竟在臺南的戰守情形為何?若要符合忠義的形象,應該是奮 勇抵抗日軍侵略。在姚錫光的〈東方兵事紀略〉中,把中南部所有的抗日行 動全都歸結在劉永福的統領指揮之下,黑旗軍、新楚軍,甚至義兵營皆為劉 永福所部屬。13

這些義民的作戰是否直接受劉永福的指揮,有待商榷。然而抗日作戰 需要的糧餉,不得不請求劉永福支援,卻是不爭的事實。姚錫光以「二十四 在這樣的架構之下,所有抵抗日軍的行動都歸功於劉永福的 指揮,尤其彰化陷落之後,以「永福從文案吳桐林等人建議,仿照清朝保甲 聯庄之法」,如此一來,奮起的抗日義軍如簡精華,或是自彰化一役生還的 徐驤等,都成為劉永福麾下的一份子,他們的功勞與犧牲,也替劉永福畫下 一筆戰績。

13 姚錫光,〈東方兵事紀略 臺灣篇下〉,收錄於《臺海思慟錄》,臺灣文獻叢刊第 40 種,

頁 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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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三發電請餉械;永福僅括得銀兩千兩以應」以及「括得一千五百兩濟之」

代表劉永福對於義民的支應。義民趫捷可用,熟稔地形,神出鬼沒令倭人畏 懼,甚至意圖再奪回彰化。14

對於劉永福向日軍求和一事,在姚錫光筆下的劉永福並非主動要求和 談,甚至對於日軍的態度是相當強硬的。開始是「辭甚峻」的拒絕日將樺山 資紀和談的要求。至嘉義即將陷落,又是「英駐臺領事歐斯訥復為永福與倭 約」,顯示和談之舉乃旁人鼓吹。「和讓臺南,聽永福內渡」都已達成協議,

最後也是因「倭則永福徒手歸命;永福怒,約乃絕」,表達出劉永福的在面 臨敵人壓境時依舊有骨氣。在面對日艦迫近,其子劉成良登砲臺親自迎擊日 軍,劉永福也曾經發砲襲擊日軍,擊斃數十人。

看似很有希望的行動,最後仍然以糧餉匱乏作 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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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姚錫光的筆下,劉永福是繼唐景崧之後的抗日總指揮,中南部抗日 行動繫於劉永福一身,給予前線餉械的支援成為劉永福最大的貢獻,而在面 對日軍壓境時劉永福也曾經抵抗,發砲還擊。比較思痛子和姚錫光,前者將

在姚錫光的筆下,劉永福是繼唐景崧之後的抗日總指揮,中南部抗日 行動繫於劉永福一身,給予前線餉械的支援成為劉永福最大的貢獻,而在面 對日軍壓境時劉永福也曾經抵抗,發砲還擊。比較思痛子和姚錫光,前者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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