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永福形象的建構
第二節 民間文本
民間文學原指口傳民俗(Oral Folkfore)中較具有文學性的部分,凡舉神 話、傳說、民間故事、笑話、諺語以及各種歌謠等。67民間文學,作為民間 文化的一個表徵,在文化研究的面向上,從而以它的集體性的共享、口頭性 的傳播、流傳性的變異和匿名性的傳統,彰顯了隱藏在大眾文化之中的人 民、文本和整個社會的實踐的本質。民間文學脫離不了人民集體的、混時的、
實踐的創作;它是一個民族集體文化的具現,也是人們在一個混雜著時空變 遷中記憶的累積。68
根據易順鼎的說法,中國出現《劉大將軍平倭記》,「圖畫其形狀、戰 績」,風行海內,「雖窮鄉僻壤女子小兒,無不知有劉永福之忠義者」。然易 順鼎對這本書的評價卻是「荒誕不經」、「牛鬼蛇神之事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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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本《劉大將軍平倭戰記》,根據出版者自述,是接到友人從臺灣 (赤崁)帶來臺灣戰況的消息,「臺地開戰以來均筆於此,或目 覩或道聽塗說,
一一詳載」。全書共分六集,消息來源是出版者友人「隨見隨聞」,無嚴謹的 架構,情節雜亂,「未分次序急以開印,並未請文人博士裁削」,不僅是文字 通俗,其實內容也不符合實際戰況。
可見當時 已有人將劉永福在臺灣的事蹟,在中國以誇大渲染的手法出版、宣傳。
70易順鼎所指《劉大將軍平倭記》是否 就是《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這點無法證實,但是《劉大將軍平倭戰記》相當 符合「圖畫其形狀、戰績」、荒誕不經」、「牛鬼蛇神之事附會」的批評。71
67 胡萬川,〈民間文學口傳性特質之研究—以臺灣民間文學為例〉,《臺灣文學研究學報》
11 期(2010 年 10 月),頁 199。民間文學的定義多有分歧,傳統定義以純「口語」為主,另 有學者持不同看法,認為用文字書寫下來的東西,只要保存民間文學的特性,也可定義為 民間文學,參見該文 201-202 頁。
68 林淇瀁,〈從民間來、回民間去:以台語詩集《土地的歌》為例論民間文學語言的再生〉,
《台灣詩學季刊》,33 期(2000 年 12 月),頁 122。
69 易順鼎,《魂南記》,頁 26。
70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臺北:文海,1975 年影印版,頁 1-2。
71 陳佑慎,〈抗日英雄的建構與記憶--試釋《劉大將軍平倭戰記》的史料意義〉,頁 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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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自午至酉
《繪圖劉永福鎮守臺灣始末記》中也有類似的描述,不勝枚舉。顯示 傳抄的可能性極大,或者有若干相同的道聽塗說材料。
,倭人屍橫遍野,倭肉亂飛…。(按 底線為筆者標註,兩份 文本僅底線部分稍有不同)
76惟《劉大將軍臺戰 實記》、《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的文書體例,與《劉大將軍平倭戰記》
相比之下較有條理,可印證《劉大將軍平倭戰記》「未分次序急以開印,並 未請文人博士裁削」之語,加上該書是「隨見隨聞筆之於書」、「急於開印」77
《劉大將軍臺戰實記》的弁言說道:「非為此書可當史料之用,只在反 映當年臺灣民氣之憤激而已」
, 推想該文本成書時間可能稍早於其他版本。版本不少,卻多有傳抄。由此觀 之,這一類劉永福傳奇的流傳廣度與影響力,不容質疑,也是研究劉永福形 象不可或缺的材料。
78這延伸出兩個問題,其一,對於這樣的民間 文本,通俗的用字以及離奇的情節是否能直接反映「民氣之憤激」。若第一 個問題為肯定,其二,文本所反映的是「臺灣」亦或是「中國」之民氣?關 於第一個問題,研究心態史和通俗文化(popular culture)的學者早已指出,一 個文化中的精英(elite)部分和所謂的通俗部分,有彼此相重疊之處,並能夠 互相影響。而通俗文化的主體雖已非知識份子為主,其中也包括了社會中的 上層階級,蓋因所謂的「上層階級」並不一定為智識活動的參與者,反而可 能是通俗文化的支持者。79
76 如《劉大將軍平倭戰記》、《劉大將軍臺戰戰記》、《繪圖劉永福鎮守臺灣始末記》等皆出 現使用地雷、魚雷轟炸日艦,生番追殺日本兵或孫夫人為夫報仇等橋段。
77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2。
78 《臺戰演義》,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臺灣文獻叢刊第 53 種,1959 年,頁 1-2。《臺 戰演義》或稱《臺戰實紀》,臺灣文獻叢刊的這個版本經過刪減,因此文中另外引用的是枕 流齋主人原著,孟吾居士修訂,《劉大將軍臺戰實記》(臺北:廣文,1976 影印版),係據 光緒戊戌本(1898)影印。
79 蒲慕州,〈神仙與高僧〉,收錄於盧建榮主編《性別、政治與集體心態 中國新文化史》,
臺北:麥田,2001,頁 15。
反過來說,文本的產生出自於文人之手,但內容 相當程度了融合了一般民眾的心態。即使為了其他目的而撰寫出這樣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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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要能夠為一般非知識分子所接受,就必須設法利用他們所能了解而且認 同的概念。80
《劉大將軍平倭戰記》以唐景崧內渡之後臺北紛亂的局面作為開場,
「民兵紛擾,擄掠財物,姦淫婦女」,並且認為「臺北之內亂係淮軍等受倭 奴之賄囑」。劉永福在此英勇的登場,派兵剿殺倭軍三四千人。
再者,不可忽略民間文學的口傳性特質,即使一般民眾不識字,
仍然可以口耳相傳的模式使故事流傳下去,因此這類的文本可說一定程度反 映了當時民心意象。
81文中毫無
時間順序可言,多半以「某日」做為開頭,儘管時間含糊不清,但論及劉永 福則是一再肯定,展現「劉大將軍神機妙算,一經指揮,倭奴死無葬身之地」
的氣氛。82《繪圖劉永福鎮守臺灣始末記》也形容劉永福是「有經天緯地之 才,識者謂張良再世、諸葛復生」。83《劉大將軍平倭戰記》其中一篇〈論 大帥本領實有過人之處〉更寫道:「然則臺灣之所以能自存者,豈非全賴臨 變不驚、出奇莫測之劉淵亭大帥哉。」或「大帥忠肝義膽,惟知以一身支危 局,生死存亡所不暇計。」〈聞劉軍捷音喜而有說〉一文中則盛讚黑旗軍「中 國交兵以來從未有如黑旗軍之耐戰者」。84
由上述可知,這類文本將劉永福定位為「忠義」、「善用奇計」的大將 軍。這個大將軍的威名從何而來呢?「法為歐洲望國,承拿破崙第一之餘風,
素以兵威震於殊俗。然當用兵越南時,屢挫於大帥之手,劉軍威名由是鼎 盛」。85「曩與法國接仗,謀勇兼施,其功最偉…劉公名揚早於天下臣民所共 知也。」86
80 蒲慕州,〈神仙與高僧〉,收錄於《性別、政治與集體心態 中國新文化史》,頁 34。
81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3-4。
82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11。
83 佚名,《繪圖劉永福鎮守臺灣始末記》,卷一,頁 11。
84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228-247。
85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231-232。
86 枕流齋主人原著,孟吾居士修訂,《劉大將軍臺戰實記》,頁 7。
這段話給了很明確的答案,不管劉永福是「盛名」還是「虛聲」,
都來自於前先中法戰爭大獲全勝的戰績。在中法戰爭獲得的名聲,於乙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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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之役中又獲得加強。對劉永福失望者,如思痛子,便以之嘲諷劉永福,「比 有人來自越南,述劉公雄據十餘郡,常與法虜為難,去冬虜大創,議款而退;
於是亦服劉將軍之以智自免」。87對劉永福盛讚者,則將中法戰爭與保臺抗 日作比較,顯然劉大將軍在臺灣的局勢更危險,「是所處之地雖異(按 指越 南與臺灣),而所立之功不異也」,更襯托劉永福忠義與奇智的可貴。88
若說劉永福做為一個尚未內渡,或最後內渡的清朝官員,是「忠義」
的表現,那麼「奇智(計)」則體現在內容誇張的情節,如「劉公子將水軍操 成十隊,每隊千人,精益求精,在水中如在岸上,一般伏在水中可以十日之 久。」89這批可在潛水十日之久的水軍,是擊沉倭艦、放置魚雷和各式道具 的好幫手。或有「羽扇計」是將雞毛編成大扇,浸泡油脂,放在木板上推入 水中阻擋日本船艦。90其他還有在棺木中放置炸藥,等日人經過點燃,「日 兵八九百人竟無一生還」。91而魯迅在 1934 年文章中提到的「夜壺陣」92
87 思痛子,《臺海思慟錄》,頁 17。
88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230-231。「臺灣之地險可恃,雖與越南不相上下。然越 南與滇桂壤地相接,當法人擾越時,大帥以孤軍支撐其間,尚有滇桂諸君為之聯絡聲勢…
若臺灣則孤懸海中,既無陸路可通,又無援軍可盼,大帥乃以一身支持危局,殺敵至果,
應變出奇,尚不異於在越時,是所處之地雖異,而所立之功不異也。」
89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22。
90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48-49。《劉大將軍臺戰實紀》也有一樣的情節,頁 86-87。
91 佚名,《劉大將軍平倭戰記》,頁 135。
92 魯迅,《魯迅全集‧譯文序跋集》(臺北:谷風,1989),〈「促狹鬼萊哥羌臺奇」譯者附 記〉,頁 394。佚名,《繪圖劉永福鎮守臺灣始末記》,卷二,〈計焚倭艦〉頁 12-13。
, 在《繪圖劉永福鎮守臺灣始末記》中有生動的描寫,並有附有插圖。其陣法 使用方式是劉永福部下陳德明所設計,在日本船艦逼近臺南時,忽見「海中 人頭無數,時出時沒,若遠若近」,使日人心生疑懼不敢停泊,走到地形險 要之處,劉軍便在岸上埋伏,「山上火光燭天,喊聲振地,無數鎗炮齊向倭 船轟擊」,待日人想跳船逃跑,「忽見下船滿海皆火,無路可走」。這樣的結 果「共殲倭人約三萬餘人」。這個讓日軍心生驚移的海上人頭,其實是「以 空火油箱,下繫便壺,以繩穿之…潛伏海底,一人以繩牽數十火油箱,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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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行走,或出或沒,不甚可辨,或聚或散,不可捉撥,使倭艦軍心慌」。93有 趣的是,美籍記者James W. Davidson也記錄下類似的情節:「另一個清軍之 勇敢故事是值得大書特書以誌紀念的。有一次日艦來侵時,清艦隊準備好多 空酒罈,酒罈口繫著畫的清軍人頭逼真之氣球,向日艦漂過去。日軍以為清 軍勇敢的游泳攻過去,向之開火,直至 礟彈浪費殆盡,於是,清軍能一掃敵 軍,獲齊全艦」。James W. Davidson還記錄下兩則以圖片呈現有關黑旗軍傳 聞的故事,一則劉永福的女兒和生番聯手攻打日本兵,另一則描繪樺山資紀
底行走,或出或沒,不甚可辨,或聚或散,不可捉撥,使倭艦軍心慌」。93有 趣的是,美籍記者James W. Davidson也記錄下類似的情節:「另一個清軍之 勇敢故事是值得大書特書以誌紀念的。有一次日艦來侵時,清艦隊準備好多 空酒罈,酒罈口繫著畫的清軍人頭逼真之氣球,向日艦漂過去。日軍以為清 軍勇敢的游泳攻過去,向之開火,直至 礟彈浪費殆盡,於是,清軍能一掃敵 軍,獲齊全艦」。James W. Davidson還記錄下兩則以圖片呈現有關黑旗軍傳 聞的故事,一則劉永福的女兒和生番聯手攻打日本兵,另一則描繪樺山資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