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甲骨人部字分析
第三節 从人變形的甲骨人部字
伏身的「勹」形、坐著的「尸」形、躺臥的人形，或者目前尚不確知其姿態 的「匕」形字等，可視為「 」構件的變形，也各能組構一小群以其為基礎構件 的甲骨人形字。然由於其延伸構字較少，且都屬於側視非跪坐姿人形，本文在歸 類上，視為側立人部字的變形，增列此節進行探討。
一、象伏身的甲骨人形字
有一類甲骨字是从象伏身向下的側面人形，甲骨文作「 」（合 14295·上 4）。「字 當隸作『勹』，實乃『伏』之初文」。218本小節就此字及其延伸構字，集中討論，
以利整理其歷時變化及共時特徵。
勹，甲骨文作「 」。「象人側面俯伏之形，即『伏』的初文」。219
「伏」字的甲骨文構形象一人伏地之形，左右無別，本義是人伏於地，為獨 體象形字，隸定作「勹」。金文出現「伏」字，从「人」从「犬」。小篆也作「从 人从犬」，《說文解字》解釋為：「司也。从人犬，犬司人也」，220為會意字。
「伏之本義為犬伺人，後世借伏為俯伏之伏，遂不知其本作勹」。221隸、楷亦承 从人从犬的會意構形。「勹」字，後世只作為偏旁構件，並未見單行字。
鬱，甲骨文从林从大从勹。「下象一人俯伏于地，上象人正立踐踏其脊背，
其从林，當是在野外林中」。222
218 于省吾：《甲骨文字詁林》，頁 89。姚孝遂按語編纂。
219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頁 374。
220 許慎：《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385。
221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頁 374。
222 于省吾：〈釋 〉，《甲骨文字釋林》，頁 306-308。
字形
伏
朝代字體 商·甲骨文 西周·金文 小篆 東漢·隸書 楷書
出處 合14295·上 4 史伏作父乙尊·
集5897 《說文解字》 史晨前碑·68
字形
·
鬱
朝代字體 商·甲骨文 西周·金文 秦·簡牘文 小篆 晉·隸書 楷書
甲骨文「鬱」字屬圖形式會意字。上表金文左字為西周早期金文，承襲甲骨 文字形，右字則為中期金文下加兩橫繁飾。秦系簡牘文字中的人形「勹」已訛變 為「冖」，另一人形「大」消失，全字从林从冖从 从寸。《說文解字》認為小 篆字形為：「鬱，木叢者，从林，𩰪省聲」，223已演變為形聲字，人形「勹」已 訛變為「冖」，另一人形「大」形訛變為「缶」，另加「鬯」和「彡」。隸書承 秦文字形不从「鬯」而从「 」。楷書則承篆書字構，从林从缶从冖从鬯从彡。
鳧（音ㄈㄨˊ），甲骨文「上從隹，古文从隹从鳥每無別。下从 ，即伏之本字」。
224
甲金文構形相同，上从「隹」為意符，象小鳥一類的動物，下為伏身人形「勹」
作聲符。于省吾認為鳧字應解作「鳧，水鳥也，从鳥勹，勹亦聲，是會意兼形聲 字」。225甲骨文及金文仍看得出趴伏的人形，但到了《說文解字》所引用的小篆 字形，許慎已識不出人形，而將字註解為「舒鳧鶩也。从几鳥，几（音ㄐ｜）亦聲」。
226後世「鳧」字下方都作「几」形，失去了標音作用，只剩區辨符號的功能。
上述三個甲骨文字例，後世分別演變為另造形聲字、「冖」、「几」等無關 人形的字，無助理解為何甲骨字形「 」應隸定作「勹」字。而且「 」既然隸 定為「勹」，是「伏」字初文，音義應當相近，但「伏」讀作ㄈㄨˊ，指伺伏；
而「勹」讀作ㄅㄠ，指有所包裹；發音既不相同，意義也不相同。將「勹」釋為
「伏」，不論從字形、字音或字義來思考，都令人困惑難解。
這背後的原因，于省吾在〈釋勹、鳧、 〉一文作了說明，先從字形的根源 來澄清：「 」象側面伏身人形，甲骨文有勹、鳧、鬱三個字使用此構件；「周 代金文匍、匐、匊、匋、 等字均从勹」，227如匍（ ，大盂鼎，集 2837）、匐（ ，乃子克鼎，集
2712B）、匋（ ，能匋尊，集 5984）、匊（音ㄐㄩˊ， ，番匊生壺，集 9705）等。其構字原意也都與伏身動作
相關，如「匍匐二字係由象形的勹字附加甫和畐以為音符，遂發展為雙聲謰語。
典籍匍匐也作服、扶服或俯伏。古人把俯其身以爬行叫作匍匐」。228從金文、篆
223 許慎：《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274。
224 于省吾：〈釋勹、鳧、 〉，《甲骨文字釋林》，頁 375。
225 于省吾：〈釋勹、鳧、 〉，《甲骨文字釋林》，頁 376。
226 許慎：《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122。
227 于省吾：〈釋勹、鳧、 〉，《甲骨文字釋林》，頁 374。
228 于省吾：〈釋勹、鳧、 〉，《甲骨文字釋林》，頁 375。
出處 合 8182·中 504
叔簋·集 4133.2/孟 𧧬父壺·集 9571
睡虎地秦墓·封
診式·66 號簡 《說文解字》 郭休碑陽·389
字形
鳧
朝代字體 商·甲骨文 西周·金文 小篆 西漢·隸書 楷書
出處 合14161·中646 爯簋·集3913 《說文解字》 張家山漢墓11 71號簡·1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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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字形演變的對應，伏身人形隸定作「勹」形是合理的。
至於字音的部分，《說文解字》不識「 」為「勹」形「伏」義，反將「勹」
定音為同「包」字的「布交切」，而非它本義「伏」字的「房六切」，以致在發 音上發生落差。又不識「鳧」字聲符也是「勹」形，以致釋為「从鳥几聲」，又 說「鳧」字是「房無切」。「几」是「居履切」屬旨部見母字，音ㄐ｜；「鳧」
是「房無切」為虞部奉母字，音為ㄈㄨˊ，本字與聲符的聲母韻母都不相同，使 許慎的詮釋自相矛盾。倘若許慎識得「鳧」字的「几」形實是「勹」形，是「伏」
之義，應讀為ㄈㄨˊ的話，以「从鳥勹聲」來解說「鳧」字就理順音合了。而對
「勹」形的字義，也就不會只往「包」字去解釋，後世「勹」、「鳧」釋形與發 音的困擾就不會產生了。
回到「勹」字，其字形與字音之源的解說何以如此複雜而迂迴？恐怕是伏身 人形不屬人常有的姿態，需要精確象形，一旦傳寫多次，稍有形訛，就容易辨識 不出。以致「 」形構件不論是作為獨體字、表形構件、表音構件都無法被後世 正確解讀：作為獨體象形「 」字，被西周金文時期另造的「伏」取代的原因；
作為表形構件如鬱字，便訛為其他形近構件「冖」形；而作為表音構件如鳧字，
詮釋的過程發生訛誤，誤釋為「几」聲。
附帶說明一下楷書「勹」部件。其古文字形來源不限於伏身人形，還有象蚯 蚓之形的「旬」（甲骨寫作 ，合集 6834）、象手形的「芻」（甲骨寫作 ，合集 1380）、象刀形的「勿」
（甲骨寫作 ，合集 28591）、象羌人形的「茍」（音ㄐ｜ˊ，甲骨寫作 ，合集 27147）、象勺形的「勺」（金文
作 ，商代勺方鼎，集 1193）、象囱形的「匆」（同甲骨「悤」字，寫作 ，合集 5346）……等。
楷書「勹」形與甲骨文、金文、簡帛文等古文字人形間的關係，或許值得討 論一下。「勹」部从人形的秦系簡牘文字有包（ ，睡虎地秦墓·封診式·48 號簡）、甸（ ，睡虎地秦墓·
法律答問·190 號簡）；楚系簡帛文有匈（ ，新蔡葛陵楚墓·第 291 號竹簡）等字。從字形來看，可看到人形
有彎屈上身向下包覆之勢。從甲骨文的勹、鬱、鳧，象人伏身；金文的匐、匍、
匋、匊，象人彎屈上身有所操作；簡帛文的包、甸、匈，象人彷彿包覆擁有於胸 前狀；到了小篆將「勹」歸為一類，表包裹其中之義，除上列字外，𠣟（音ㄑㄩㄣ，伏
退）、𠤄（ㄐㄩˊ，曲脊）、𠣰（音ㄉㄨ，伏行）、㔪（音ㄌㄨˇ，同匐，伏地）、匑𠤊（音ㄍㄨㄥ ㄑㄩㄥˊ，謹敬貌）都是以
「勹」為義符的形聲字，來表達人伏身向下的相關動作。我們可以歸納，「勹」
部字彚整於小篆時期，取古文字人形伏身向下的姿態來組成相關會意或形聲字。
也就是說「勹」部字強調彎屈人體的上半身，與下段強調彎屈人體下半身的「尸」
部字有別，因此分造兩字符表之。
二、象尸坐的甲骨人形字
甲骨「尸」字代表人的什麼姿態，各家說法仍舊紛歧。大致可以分為兩派說 法，一為從許慎之說，認為是臥陳之形，如陳夢家、高鴻縉等；一為坐姿，李孝 定認為是高坐而肢體下垂之形、容庚認為是屈膝之形、林義光認為是箕踞之形（即 段玉裁注：「臀著席而伸其腳於前」）、徐中舒認為是屈膝蹲踞之形（即段玉裁
注之：「足底著地而下臀聳其膝」）。229
雖然「尸」字所表的姿態仍處於各有立論未成共識的階段，但本文根據「尸」
構件在組字中的特性，傾向認為它應為坐姿而非臥陳。至於是高坐、蹲踞還是箕 踞，則可以保留暫不加以論定，只取這三種坐姿的共同點——與商朝正統跪坐姿 有別，小腿未後折可向前伸展——來進行字形演變的探討。甲骨文从「尸」的字 計有以下若干字。
尸，甲骨文从下肢彎曲的側面人形，象一種坐姿。本義不明。
甲骨文从人形，下肢呈彎曲狀，或突出臀部，向左向右無別，屬象形字。金 文承甲骨文字形，強調突出臀部及彎曲下肢。戰國秦文字字形已看不出人形之頭 與手，成為記號字。小篆及隸書都承秦文字形。楷書承篆、隸字形，再將缺口合 實，更看不出人形。
尻（音ㄎㄠ），甲骨文从側面人形，臀部下方有指示用圈形，指臀部。
甲骨文「尻」字，依字例來看，都从側面「人」形而非「尸」字，左右向無 別，臀部加圈形或短畫的指示符號，為指事字。小篆演變為「𦞠也，从尸九聲」
231的形聲字，楷書承小篆字形。
尾，232甲骨文从人从毛。《說文解字》：「微也。从倒毛在尸後，古人或飾 系尾，西南夷皆然」。233
229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高鴻縉《中國字例》、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容庚《金文編》、
林義光《文源》、徐中舒《中國字例》等書。另段玉裁注於《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居」字 下。
230 此字形李宗焜《甲骨文字編》隸定為「臀」。根據裘錫圭及劉釗的說法，「臀」的甲骨文字形 應為「 」形。故本文從于省吾《甲骨文字詁林》、姚孝遂《殷墟甲骨刻辭類纂》及崔恆昇《簡 明甲骨文詞典》的隸定，將此「 」字形視為「尻」進行分析。
231 許慎：《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404。
232 姚孝遂按語：「字當釋尾」，無說。于省吾：《甲骨文字詁林》，頁 186。
233 許慎：《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頁 406。
字形
尸
朝代字體 商·甲骨文 西周·金文 秦·簡牘文 小篆 東漢·隸書 楷書 出處 合20612·上3 大盂鼎·集2837 睡虎地秦墓·日
書甲種·112號簡 《說文解字》 趙寬碑·441
字形 （從缺） （從缺）
尻
朝代字體 商·甲骨文 西周·金文 小篆 隸書 楷書
出處 合 376 正·上 9230 《說文解字》
字形
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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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與「眉」結合；二，从「止」，象足趾，強調以腳踐踏之形；三，从「舟」，
「周人常把下部承載的物品叫做『舟』」，240或省「舟」為兩短橫或一橫；四，
从「眉」，以作為聲符；五，或从「彳」偏旁，以強化履勘之意。戰國楚文字承 金文字形从頁从舟从止。秦文字「頁」只留頭部，「舟」寫得像「彳」，「止」
改為向下的「夊」，成為从尸从自从彳从夊，但為後世篆、隸、楷所承。
秜，甲骨文从禾尼聲。《說文解字》：「秜，稻今年落，來年自生謂之秜。
从禾尼聲」。241
甲骨文从禾从二人，一人為側立，一人為趴伏。于省吾釋尼為「象人坐于另
甲骨文从禾从二人，一人為側立，一人為趴伏。于省吾釋尼為「象人坐于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