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人類與其他動物發展上最大的不同，就是語言的使用。人類能巧妙控制發音 器官，發出不同聲音，形成「由比較少的音類所組織的有系統的結構」，1即語言，
來精準表達意思，交換訊息與經驗。語言讓眾人交流經驗，無需親自經歷，也能 獲得他人的知識與能力。並藉由匯聚經驗幫助人發揮力量，克敵致勝，並建置出 適宜人類生存的環境。更甚者，克服語言傳不遠、留不久等空間與時間限制的是 文字。文字的出現，使人為力量可以歷時累積，不同時空的人類透過文字得以學 習上幾代人及外地人的經驗與知識。人為的力量在文字出現後，呈幾何級數的方 式快速翻升。四千多年的文字史占一百二十萬年人類出現史遠不及百分之一，但 大量的文字訊息交流卻使近千年來人類生活方式的「進步」幅度急劇蛻變，從農 業進入工業，再進入科技業，這成長幅度是過去人類無法想像的。文字對人類文 明的重要性，實是占據著資訊交流與累積的關鍵地位。漢文字是僅存仍使用中且 能往前追溯三千多年古文字的文字系統。能將使用中的文字往前追溯到上古文字 實屬難得。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十九世紀末葉，以占卜紀錄為主要內容的商朝甲骨文出土。它代表著系統化 漢文字現存最古面貌的問世，除了歷史學意義之外，這件事也蘊含兩層文字學意 義，其一，甲骨文能完整記錄占卜內容，已是成熟的文字體系；其二，甲骨文仍 保留許多象形構件，屬原始文字痕跡。2甲骨文既原始又成熟，更代代承衍為現代 漢字。身為漢字使用者，有幸能遇著深埋地底三千多年的甲骨文出土，又已累積 學者對甲骨文百年鑽研成果，如此機緣觸發了本研究以甲骨文與現行楷書進行字 形探討的念頭。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3，是造字的基本做法。在甲骨文中，發現許多與「人」
有關的字，有些是獨體「人」的象形字，有些是含「人」構件的合體字。本研究 以甲骨文中上述兩類含有「人」形構件的字，統稱為「人形字」來進行研究。意
1 趙元任：《語言問題》（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1），頁 4。
2 徐富昌認為：「甲骨文的『形素』，大都為象形字，也是獨體字。其所採的構字取象法……乃 是根據事物外在輪廓直接構形的一種模式，它其實也是所謂的『象形造字法』。……這種造字 法是越早期就越直接、越具體。」徐富昌：〈從甲骨文看漢字構形方式之演化〉，《臺大文史哲學 報》第 64 期（2006 年 5 月），頁 11。
3 許慎：〈敘〉，《新添古音說文解字注》（臺北：洪葉文化，2013）。段玉裁注。頁 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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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將甲骨文中所有跟「人」形有關的字搜尋出來，以甲骨文在文字學上兩層意義 為出發，探究甲骨文人形構件在成熟文字體系與原始象形構件兩面向的構形特徵，
及其演變至楷書歷程的潛在規律，最後，再深入淺出地轉化運用到漢字教學現場。
以下將本研究的三個動機與目的依序說明如次。
一、歸納甲骨人形構件仍存續的構形特徵及演變規律
甲骨人形字中有一類，其人形構件仍被後世字體保存。舉例來說，獨體「人」
字的甲骨文字形作「 」（合 137 正·上 1）4
，可看見頭、頸、背、臂、腿的側立人形線條。
比對甲骨文與楷書「人」字，就可以看出：楷書「人」字上端為表頭部的線條，
而下方兩端則是分別源自手臂與足脛的筆畫。楷書字形若未經比對甲骨文，雖已 演變成一種記號字，5但本文的觀點，凡以特定記號或部件6對應特定甲骨人形字 者，即視為甲骨人形字被後世字體承續。因此，視甲骨「 」字由楷書以「人」
字形存續。
再如，以「人」形為偏旁的合體字中，「保」字的甲骨字形作「 」（合 6330·上 178）， 象「負子於背」7；「休」字甲骨字形作「 」（合 8155·上 55），象「人在樹蔭下休息」
8；「宿」字甲骨文作「 」（合 29351·中 835），象「睡在屋裏的蕈席上」9；「何」字甲
骨文作「 」（合 3449·上 39），象「人肩荷一物」10，表「荷」重之意。「這組字的甲骨
文都以側立人形作為偏旁，有助於表達背負、背靠、代人刷背的構形意旨，因此，
這組字均為會意構字，在書寫上會嚴格要求必須背向其他偏旁。演變到楷書，側 立人形仍作兩筆畫的「亻」形，對照看與甲骨側立人形十分相似。為楷書以「亻」
部件存續甲骨「 」構件之例。
由字形演變可看出，「人」字自甲骨時期以來，一直保留兩筆畫的線條，但 在線條長度、線條曲直與間架佈局上做出調整。楷書「人」字能歷經三千多年仍 保留甲骨構字的基本筆畫，背後原因可能在於甲骨「 」字的構形有筆畫簡單、
線條清晰、識讀容易等特徵，使得不論書寫者或識讀者都容易書寫與識別，不易 訛混所致。 當然，甲骨文中含有「 」部件的，其後世的楷書字形不是只有獨
4 「合 137·上 1」中「合 137」指該甲骨文字形來自郭沫若：《甲骨文合集》（上海 : 中華，1982）
第 137 號甲骨，即「上 1」所指李宗焜《甲骨文字編》上冊第 1 頁字形。後引皆同。
5 參酌裘錫圭觀點：「在漢字的發展過程裏，由於字形和語音、字義等方面，卻有很多意符和音 符失去了表意和表音的作用，變成了記號。……例如古漢字的『 』變成隸書、楷書的『日』
之後，已經一點看不出太陽的樣子。……『日』字已經從表意字變成了記號字。」裘錫圭：《文 字學概要》（臺北：萬卷樓，1994），頁 17。
6 「部件是書寫的最小單位。它介乎『筆畫』與『部首』之間。也就是說，它可能小至筆畫，如
『一』、『、』、『 』、『丨』等，也可能大至部首，如『田』、『水』、『口』、『山』、『戈』、『酉』
等」。黃沛榮：《漢字教學的理論與實踐》（臺北：樂學，2001），P81。本文多用以指稱楷書字的 書寫單位。
7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64。
8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62。
9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44。
10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73。
體作「人」或左側偏旁作「亻」形這麼簡單的演變結果，其他還有丨、儿、八、
等十多種不同字形，其演變規律，仍有待本研究繼續整理與歸納。
至於其他獨體人形字，如正立「大」形、跪坐「卩」形、表女性的「女」形 等，其甲骨構形是否也具備筆畫簡單、線條清晰、識讀容易等特徵？又是否具備 其他特徵？其演變為楷書的規律是否有著相同不同的邏輯？這些是本研究第一 個研究動機與目的，將透過對接近原始造字階段的甲骨文，與現今流通定形的楷 書人形字，進行蒐蘿、對照、比較與整理，以歸納存續甲骨人形構件的楷體字，
其構形背後潛藏的共同特徵或演變規律。
這一類的文字，從甲骨文既是成熟文字體系又保有原始象形構件的角度出發，
歸納甲骨文原初的構形特徵。而本研究的第二個研究動機與目的，則從部分甲骨 文構件還在演化變異的構形特徵著手，探究遭後世字體汰換的甲骨人形構件，析 理這類文字構形背後潛藏被汰換的原由。
二、探究甲骨人形構件遭汰換的構形特徵與演化規律
甲骨文表「人」概念的是側立「 」字，但甲骨文獨體字中尚有若干展現不 同姿態「人」形的字。其中一個人形字作「 」（合 14295·上 4），姚孝遂認為「 」「字 當隸作『勹』，實乃『伏』之初文」。11于省吾認為甲骨从「 」的字，即取「 」 字「象人側面俯伏之形」。12簡單來說，面向下伏俯的姿態在甲骨時期也形成一 個人形字——「 」，隸定13作「勹」，本義為「伏」。但，從現行楷書來看，
「勹」字只當部首或部件，如匐匍，並不以獨體字使用。西周金文出現从犬从人 的「 」（史伏作父乙尊·集 5897）14
。後世表俯伏之意者，只見承自金文的「伏」字，不見獨 體的甲骨「 」形。探究「 」字遭汰換的原因，可能是伏俯的姿態不是人常有 的姿勢，字形經一再傳寫，容易訛誤導致讀者無法識讀，甚至誤認為其他形態相 似的字，因此被後起字取代。
甲骨文中還有若干遭汰換的人形字，如「 」（合 16013·上 28）字。「象上端作 或 等形的人以手拄杖之形」，「如將象目眶下部的線條去掉，就變為 ，如 將象眸子的部分也一併去掉就變為 了。對『目』字作這樣的改變，應該是為了 表示目有殘疾、目不能見」，裘錫圭遂考釋其為「瞽」字，表盲人。15這個表意字
11 姚孝遂按語，引自于省吾：《甲骨文字詁林》（北京：中華書局，1996），頁 89。
12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79），頁 374。
13 「隸定」是指將古文字按照其原有結構寫成現代的字體。詞原出於西漢孔安國所撰的〈尚書序〉
序中提到他得到孔壁發現古文典籍，因為當時人已不能識讀古文，便根據漢初伏生傳流的《尚 書》來考定新出簡書，「定其可知者，為隸古定」。孔安國把古文《尚書》轉寫為西漢流行的隸 書，這在一定意義上和我們釋讀古文字是一樣的，因此今人用楷書寫下原有甲骨文字結構，也 稱為隸定。李學勤：《古文字學初階》（臺北：萬卷樓，1993），頁 97-98。
14 「史伏作父乙尊·集 5897」指該金文字形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
修訂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2007）第 5897 號器，史伏作父乙尊。後引皆同。
15 裘錫圭：〈關於殷墟卜辭的「瞽」〉，《裘錫圭學術文集•甲骨文卷》（上海：復旦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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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形聲字的「瞽」字取代，可能同樣因「目」字少一筆的字形太不尋常，容易讓 讀者誤解為其他意思而遭汰換。此外，如「耤」字：「 」（合 5604·下 1305）、「沬」字：
「 」（合 31951·下 1025）、「聞」字：「 」（合 1075 正·上 221）等，都可能因字形組成過於複雜，
書寫困難，且難以標準化，後世被形聲字取代。
探究「 」、「 」這一類人形構件遭汰換的甲骨人形字，其遭汰換的構形 特徵是不是都因為形態不尋常或構形太複雜？抑或有其他構形特徵？而其後續 演變規律除被同音字或形聲字取代化外，是否有其他演變規律？則是本研究想進 行探究的第二個研究動機與目的。
三、整理可轉化運用於漢字教學的甲骨人形字
以楷書字典查詢「人」字，獨體寫作「人」，偏旁寫作「亻」、「儿」、「 」，
以楷書字典查詢「人」字，獨體寫作「人」，偏旁寫作「亻」、「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