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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者──詮釋學與解構的距離

我持久的偏執之一,就是力圖理解其他人的存在方式,以及他們的靈魂如 何不同於我,[...]我猜測,沒有人會真正接納他人的存在。一個人可以 承認,其他人也是生類,也能夠像他一樣思考和感覺。但是總有一點不同 的因素吧,總有一點可以感覺得到但又沒法明確指出的差別吧。

─Fernando Pessoa,〈太陽為誰而升〉1 我猜想高達美與德希達不會否認他者(the other)總是帶著差別而來到人們 面前。對高達美來說,人們雖然能通過語言交往而建立起共通性(Gemeinsamkeit, communality),不過,高達美在〈文本與詮釋〉一開始就提到 “Individuum est

ineffabile”,這句話意味著「語言永遠無法抵達個體最終的、不可揚棄/消解的秘

密。」2 也就是說,我們永遠也無法以語言交流來穿透作為個體的他者的全部秘 密,也無法將作為個體的自己完全由語言揭露出來。德希達則是在某次訪談中說 到:「他者既超越語言同時也召喚語言,可能不是一般意義下的一種語言學家已 經指派了這個詞的『指稱項』。」3 也就是說,他者對德希達來說不是語言可觸 及的。但是德希達同時表示:「解構並不封閉在虛無之中,而是朝向他者的某種 開放。」4

然而我認為他者問題形成了高達美與德希達思想的距離。1981 年高達美發 表〈文本與詮釋〉時,他向人們說明,語言在本質上正是要通向他者的:「在任 何情況下,不論口頭還是書寫的文本,文本理解(Textverständnis, understand of text)仍然依賴於溝通條件上〈kommunikative Bedingungen, communicative conditions〉,而作為交往條件,本身就超出了那些被說出的東西的單純固定的意 義內容。」5 在高達美眼裡,說話或書寫都是一次在語言交流中的理解事件。說

1 Pessoa, Fernando。《惶然集》。頁 33。

2 “Sprache erreicht nie das letztem unaufhebbare Geheimnis der individuellen Person.” Gadamer, Hans-Georg. “Text und Interpretation.” In: GW II, S. 330. 英譯本:“[…] language never touches upon the last, in surmountable secret of the individual person.” Gadamer, Hans-Georg. “Text and

interpretation.” In: DD, p. 22.

3 Kearney, Richard. (1984). Dialogues with contemporary continental thinkers: the phenomenological heritage : Paul Ricoeur, Emmanuel Levinas, Herbert Marcuse, Stanislas Breton, Jacques Derrida.

Manchester, UK ; Dover, N.H., USA :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pp. 123-4.

4 Kearney, Richard. Dialogues with contemporary continental thinkers, p. 124.

5 Gadamer, Hans-Georg. “Text und Interpretation.” In: GW II, S. 342. 英譯本:Gadamer, Hans-Georg.

“Text and interpretation.” In: DD, p. 33.

或許高達美的意見可以透過與Paul Ricoeur 作對比,來突出高達美的堅持。在《詮釋學與人文

科學》(Hermeneutics and Human Sciences),Paul Ricoeur 曾經指出:「我們認為,文本是所有被 書寫所固定(fixed)下來的話語(discourse)。」(p. 145)「被給予的話語如同一場事件(event):

是被流放的言說(parole exilée, exiled speech)的相同形式。一開始就是詮釋學。」

但是,「原初文本的視域與註釋書寫之間的差異,造成了拉比與詩人之間不可還 原的差異。」8 另外,在提到哲學作為提問(questioning)的社群時,「只有通過 不同的詮釋學工作(travail herméneutique, hermeneutical effort),問題的單純性才 被指出或被想起。」9 有時他也用詮釋學來稱呼指拉岡(Jacques Lacan)面對文

(temporally)並在當下(present)被實行的(be realised)[…]。」(p. 133)「文本的意義與心理

學層次的意義有著不同的命運。」(p. 139)Paul Ricoeur 認為,文本使書寫者的意向脫離了書寫

者而得以進入「書寫-閱讀」的結構,因而不同於對話中「聽-說」的結構。對話是無距離且當

下發生的事件,「書寫-閱讀」則是作者自身異化(Verfremdung)成固定的物質作品,也就是說

與自己產生差距(distanciation),以讓後代讀者佔有(appropriation)。(見:Ricoeur, Paul. (1981).

Hermeneutics and the Human Sciences: Essays on Language, Action and Interpretation. Translated by John B. Thompson.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但在〈文本與詮釋〉中,高達美則堅

持:書寫文本與口語交流同樣都是「溝通事件」(communicative event),但只有文學文本例外。

詳見第四章的說明。

6 Gadamer, Hans-Georg. “Text und Interpretation.” In: GW II, S. 333. 英譯本:Gadamer, Hans-Georg.

“Text and interpretation.” In: DD, 24.

7 拉比是猶太教中體現摩西典範、解釋神諭的人。拉比的一個重要工作是詮釋日益生疏的教內經

典。見:鄧元尉(2008)。《通往他者之路:列維納斯對猶太法典的詮釋》。台北:臺灣基督教文 藝出版社。頁39-41。

8 Derrida, Jacques. (1967). “Edmond Jabès et la question du livre.” In: L'Écriture et la Difference (pp.

99-116). Paris : Éditions du Seuil, p. 102.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2002). “Edmond Jabès and the Question of the Book.” Translated by Alan Bass. In: Writing and Difference (PP. 77-96). London & N.

Y.: Routledge, p. 81.

9 Derrida, Jacques. (1967). “Violence et métaphysique: Essai sur la pensée d'Emmanuel Levinas.” In:

L'Écriture et la difference (pp. 117-228). Paris : Éditions du Seuil, p. 119.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2002). “Violence and Metaphysics: An Essay on the Thought of Emmanuel Levinas.” Translated by Alan Bass. In: Writing and Difference (PP. 97-192). London & N. Y.: Routledge, p. 99.

10 Derrida, Jacques. (1972). Positions. Paris : Minuit, p. 118.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1981).

Positions. Translated by Alan Bas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 112. 德希達在此書的註 腳中說,拉岡對文學作品的解讀依然是詮釋學(語意學)與形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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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一考慮文本的密度(the density of the text),那麼你必然抵達到其 想法(the sense)、內容(the content)、與意義(the meaning)。我對詮 釋學充滿敬意,並認為一門詮釋學科學在所有領域都是必要的。但是解 構不是詮釋學,因為意義(作為文本的終級層次)總是分裂的(divided)

或是複數的(multiple),而且是無法被結合在一起。11

高達美並不以破譯的角度看待文本。在1960 年《真理與方法》出版時,高 達美就寫道:「正因為書寫下的東西是固定住的,被陳述的意義從陳述的人那裡 完全分離開來,這就使得進行理解的讀者成為它的真理主張(Wahrheitsanspruch, the claim to truth)的辯護人(Anwalt, arbiter)。」12 高達美認為以語言所做出的陳 述要獲得理解,必然要求意義的統一性為前提。而在〈文本與詮釋〉文中,高達 美一開始就向他的法國同行們說明「文本必須回到詮釋學中被理解」,亦即,將 文本視為可讀的東西(lesbar, readable)是文本成立的前提,而可讀意味著「聽 見文本所要傳達的意義。」13

這便引起德希達的警覺。我將德希達提出的三個問題置於「理解」、「詮釋」

與「關聯的連續」三個標題來看。

2、問題一:理解的基礎是良善意志

首先關於「理解」。1981 年德希達向高達美問道:理解的前提是否預設了「良 善意志」作為公理原則?這問題究竟是指什麼?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對我來 說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嘗試去猜測這問題的重要性何在。我借用德希達的〈激情〉

(Passions, 1991)來補充德希達 1981 年向高達美問的第一個問題。14 在〈激情〉

一文中,德希達一開始提到,任何研究與分析,其論述都是沿著某種儀式

(ceremony)來使某個對象或論題在儀式過程中被揭露出來,並且通過這儀式,

研究者之間才能建立社群並讓其他人通過儀式而身處其中。然而,研究者都得面 對這件事:人們是否足夠儀式性的(ceremonious)去面對所討論的對象以及其他 參與者?並且,「依據某種規則,儀式過程能以形式的方式展開(se dérouler, to unfold);它將達到自身的目的,但是它是以某種迂迴(detour)為代價,或以某

種懸擱(suspens)為代價,以使其根本對它不擁有任何威脅,而且通過預期,將

11 Rotzer, F.(1994). Conversation with French Philosophers. G. E. Aylesworth (trans.). New Jersey:

Humanities press, p. 45.

12 Gadamer, Hans-Georg. GW I, S. 398. 英譯本:Gadamer, Hans-Georg. TM, p. 396.

13 Gadamer, Hans-Georg. “Text und Interpretation.” In: GW II, S. 341. 英譯本:Gadamer, Hans-Georg.

“Text and interpretation.” In: DD, pp. 31-32.

14 我之所以借用這篇文章,是因為這篇文章提到康德的「義務」與回應他人的問題。在此,我

良善地預設了德希達對康德道德哲學的看法有著連貫且一致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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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使它獲得證實、加強、擴大、美化與強化……。」15 換言之,事物以及參 與者並未直接顯現,而是被迂迴地表現,並加強了儀式本身的合理地位。接著,

德希達把話題拉到康德的「合乎義務」(pflichtmässig, conformity to duty)與「出 於義務」(aus Pflich, out of duty)的區分。依據德希達的看法,不論行動的方式 為何,只要帶有規則、應然或是預期,都將因為行事乃是出於規則並受形式來引 導,而不可能是直接的、沒有迂迴、沒有花招與算計的行事。16 然而,如果免 於儀式過程來揭露某事物而能獲得某物或參與者的「回應」(réponse),或者出 於某種道德規則來要求參與者回應是否可能?德希達說這充滿兩難,他以自戀

(narcissism)的問題為例:

假設有個X,不論是某物或者某人(一個痕跡、作品、制度、小孩),扛 著你的名字(porte votre nom, to bear your name),也就是說,扛著你的名 號(title)。天真的說法或者流行的幻想就在於:你給出了你的名字交給了 X,因此那些送還給 X 的全部東西,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或是說,筆直 或歪斜的方向,又「回到」(revient, return)你身上,有如某種利潤(benefice, profit),一種為了你的自戀而獲得的利潤。但事實上,你不「是」你的名 字,也不是你的名號,並且在被贈與了你的名字或名號後,X 在沒有你或 你的人生的情況下一切過得很好,也就是說,沒有某物可以「回返」的位 置──就如同每個痕跡、每個名字與每個名號的定義與可能性,所以,由 於你的自戀企圖獲利或期盼獲利,你的自戀先天上是無效的,。17

這種利潤與回返的關係,我認為也關係到尋求理解的良善意志。18 當高達美在

〈文本與詮釋〉中,以書信為例,說明寫信與說話、收件者與聆聽者都有相互理 解的良善意志,「處於對話狀態中的寫信者[…]包含著對一個他者的預期,寫 信者與他者共享這個前提條件,並期待後者的理解。」19 這是否是尋求理解者 先行預設的公理與規則?或是說,讓他者因你信上的署名似乎期盼著某種回應或 獲利而被捲入對話之中?這篇〈激情〉雖然是德希達針對 David Wood 的一次邀

15 Derrida, Jacques. (1993). Passions. Paris: Galilée, p. 20-21.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1995).

“Passion: ‘An Oblique Offering.’” Trans. by David Wood. In: On the Name (pp. 1-31). Thomas Dutoit (ed.).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p. 7.

16 Derrida, Jacques. Passions, p. 22-25.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Passion: ‘An Oblique Offering.’”

In: On the Name, p. 8-9.

17 Derrida, Jacques. Passions, p. 31-32. 英譯本:Derrida, Jacques. “Passion: ‘An Oblique Offering.’”

In: On the Name, p. 13.

18 關於良善意志無條件遵循的公理,康德的經典規定是:「除非我也能夠意欲我的準則(maxim)

成為一個普遍法則(universal law),否則我絕不應當去引導(conduct)我自己行動,」見:Kant, Immanuel. (2002). Groundwork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Allen W. Wood (ed. & trans.). New Haven : Yale University Press, p. 18(AK IV S. 401).

19 Gadamer, Hans-Georg. “Text und Interpretation.” In: GW II, S. 344. 英譯本:Gadamer, Hans-Georg.

“Text and interpretation.” In: DD, p.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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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而寫的文章,不是針對高達美,不過德希達有一段話值得在此提起。他說:

這是否就是不回應David Wood 以及在此提及的其他人的邀請的一種方式 嗎?我應當回應他嗎?一個人該如何知道呢?什麼是邀請?回應邀請究 竟是什麼?這個回返,應該要怎麼算帳?向誰算?向什麼東西算?一個邀 請除非保有人的自由(libre, free),否則就會變成強制(contrainte)。20 在理解的良善意志問題中,藉由挪用〈激情〉這篇文章,我想也許德希達要

這是否就是不回應David Wood 以及在此提及的其他人的邀請的一種方式 嗎?我應當回應他嗎?一個人該如何知道呢?什麼是邀請?回應邀請究 竟是什麼?這個回返,應該要怎麼算帳?向誰算?向什麼東西算?一個邀 請除非保有人的自由(libre, free),否則就會變成強制(contrainte)。20 在理解的良善意志問題中,藉由挪用〈激情〉這篇文章,我想也許德希達要